第四章.我是人间惆怅客 第一节(一)
第一节.落叶成荫子满枝(一)
这一大早,只需要稍微等一等,就能打到车。韩力力上车后,说了一句“妇幼保健院”,就再也不说话了。
苏小莫从来不知道,这韩力力不装傻,有主见的样子,竟有些吓人。
恰巧周日,早高峰也温柔好多。很快,两个人就到了妇幼保健院。沉默地下了车,韩力力坚定地往里面走。
苏小莫一把拉住她:“你想好哦。勒个毕竟是你们两个滴哦,你都不问哈他滴意思啊?万一,万一他要护到你两个耶?啊?”
韩力力木讷地摇了摇头,还是没有说话。
苏小莫还是不放弃,继续劝:“那你不给你屋头说哈呀?”
韩力力眼眶泛红,声音在口罩里有些模糊:“哎呀,先前没给他们说,我斗错老。勒哈还给他们说啥子嘛。”
失望和无助,就这么慢慢弥散开来。
苏小莫还是拉着韩力力的手,没有放开:“你反正是想过要嫁给他滴,你勒一步喀出怯(踏出去),你斗没想一哈,你跟他两个,有啥子结果麦?”
韩力力愣了一下,很快就无比坚定:“哎呀,他想好老,我才想好滴。”
这便是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苏小莫只好撒开手,跟在韩力力后面进去了医院大门。
医院里处处都是大着肚子的孕妇和抱着孩子的女人,要说对韩力力没有冲击,是不可能的。她甚至默默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堪堪稳住自己惊涛骇浪一样起伏的情绪。
苏小莫明眼看着,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告诉她的那个他。
韩力力挂了号。时间还早,不到八点,只有零星的几个医生提前到来。这为数不多的几个医生中,正好就有韩力力挂号的那位。
韩力力进去面诊的时候,苏小莫在外面等她。内心的想法很快分成两派,纠缠不休。苏小莫想要阻止她,可是又想要尊重她,直到韩力力拿着验血单子出来,又拿着验血报告进去,她都没有想好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
医生很快安排了手术时间,是应韩力力越快越好的要求来的。所以尽管是门诊的手术室,却并不是刚刚问诊的这个医生,而是转到了住院部那边的人手里。
韩力力被苏小莫陪伴着,迈着沉重又坚定的步子,走进了住院部。
只等韩力力都被推着要进手术室的时候,她才抓着苏小莫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强调:“哎呀,你不许给他们说哦,不许哦。”
苏小莫终于做出了选择,尊重她。
很快护士拿着手术同意书之类的东西过来,让苏小莫签字。可她既不是配偶,也不是家属,只好问护士,这个朋友身份怎么签。
护士不太明显的白了她一眼,说,随便,签吧。
签了字,苏小莫就坐在外面焦急地等。她突然想到,若干年前,查文平是不是也如自己现在这般忧虑。
将将过了十来分钟,苏小莫踱步都还没有把自己绕晕,韩力力就被推了出来。
当初苏小莫是药流,疼都差点把自己疼死,并不知道人流原来这么快。她紧跟着韩力力进了病房。
韩力力迷迷糊糊醒过来了,可见这麻醉师的手多么精确。她眼眶很红,比推进去的时候更红,两滴清泪,从眼角滑落,砸在了苏小莫的心上。
苏小莫坐过去,握着韩力力的手,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一时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但是为了韩力力不至于昏睡,苏小莫还是得找话说:“你麻哟过老,我们斗要回怯老哦。”
“哎呀,不住院啊?”韩力力气息有些不稳,说话轻声轻气的。
苏小莫摇摇头说:“一般都不得住院。勒种公立医院,它还生怕你占老他们滴床位,肯定是喊你回怯。”
韩力力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哎呀,没得哪个在乎娃儿,也没得哪个在乎我。”
苏小莫握韩力力的手又紧了紧:“你莫楞个想,我不是还带勒里麦。”
韩力力轻轻点了点头,轻到快看不出来有这个动作:“嗯。”
苏小莫稍微换了换姿势,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个,你要带我屋头坐月子滴话,伙食费还是结一哈哦。”
韩力力破涕为笑:“哎呀你真滴是,喊我锅儿结。”
苏小莫很自然的一巴掌拍到韩力力的手背上:“你才是哦,啥子时候儿老哦,还带助攻!”
韩力力轻轻笑着:“哎呀,我跟锅儿两个人,总有一过要得偿所愿嘛。”
苏小莫看了韩力力一眼,意味不明地回答:“好,如你所愿。”
韩力力麻药过了,护士姐姐说还要观察,建议苏小莫先回去拿件厚实点儿的衣服,把韩力力包裹好。
苏小莫临走的时候还在嚷嚷着让韩力力结一结打车的费用,把韩力力和护士小姐姐都逗笑了。
苏小莫走后,韩力力很是落寞,望着窗外。那些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树叶在风中所剩无几,可是树上的银杏果还没有掉落。
护士小姐姐出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勒个朋友好好哦”,韩力力就突然哭出声来。
尽管只是个小月子,苏小莫依然买了好些东西给韩力力补身体。钱嘛,自然还是得自己出咯。
韩柔柔到苏小莫住处来的时候,苏小莫正在剁一只乌鸡。一刀一刀下去,整个厨房都在颤抖。
打开门,韩柔柔的第一句话就是:“小莫,你看我给你带啊些啥子?”
苏小莫一头雾水,一只手还抓着围裙,愣在原地。
韩柔柔背在后面的手,拿出来一束花。一束矢车菊,里面还夹杂了几根满天星,中间两株硕大的向日葵十分夺目。
这花的配色,让苏小莫如遭雷劈,很不客气地说:“哟,给我买啊一束紫菜蛋花儿汤嗦。”
韩柔柔献花的手顿时停在半空,递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整个人都很尴尬。
苏小莫一把接过了花束,走到了餐桌边坐下,又伸手从桌上拿出一个空的透明花瓶,招呼着韩柔柔过去。
韩柔柔走过去,苏小莫就把花瓶往他怀里一怼:“怯装点儿水。”
去厕所装水的途中,韩柔柔看到厨房亮着灯。接完水,韩柔柔把花瓶往桌上一放,很自然地坐在苏小莫边上,开口问到:“你带厨房头做啥子哟?”
苏小莫已经拆开了花束的包装,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了一把花剪,正在咔嚓咔嚓一只一只的修剪。她头也没抬,草稿也没打:“哦,我最近有点儿虚,说煮个乌鸡汤豁哈儿。”
韩柔柔深信不疑,并且准确抓住了这个表现机会。他甚至问苏小莫,家里有没有买枸杞和红枣。
苏小莫被这么一问,想起来自己还真的没有买,一点儿也不见外,马上就使唤韩柔柔出去搞点儿回来。
韩柔柔欢欢喜喜打开门,接着就听见门外“咚”“啪”的两声。
苏小莫也忙过去看。
好家伙,正是韩力力那个不在乎她的男朋友。他正好打算敲门,被韩柔柔突然打开的门扇把手撞了回来,直接一巴掌呼在了自己脸上。
这个局面,是苏小莫没有想过的。她脑子转了好几转,依然觉得今天自己怎么做都会是个恶人,正打算说话,韩柔柔却先一步没好气地开口了:“你来爪子?”
是啊,韩柔柔不知道韩力力打胎的事,但是肯定知道父母商谈的事。韩力力男朋友也知道商谈的事,但是他知不知道韩力力打胎的事呢?
情况十分复杂,信息的不对等,导致苏小莫也格外谨慎。她的小脑瓜子又转了几转,有些模棱两可地重复着韩柔柔的话:“你来爪子?”
说完,苏小莫就开始佩服自己了。自己不能泄露韩力力这事儿给韩柔柔知道,那么,如果这个男生知道这事儿,肯定就自己说了,那泄密的事就跟自己无关。如果他不知道这事儿,肯定也就不会提起。
果然,那个男生说:“苏姐,力力是不是带你勒点?我来接她回怯。”
韩柔柔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小莫一眼,又把一张脸拉得老长,对着那个男生很大声地说:“你凭啥子接她回怯?看不起人滴是你,现在求起来滴,还是你!话遭你屋说完,事你也要包干。哎,你勒一家人,硬是嘿幺不到台也。我今儿看你到底是有好行事(读音为hang,形容有排面有气势,大部分时间是贬义)!”
那男生面有难色:“我晓得我屋头楞个不对头老,我晓得我不该帮到我妈老汉儿楞个说老。”他停顿了一下,又对苏小莫说,“苏姐,她带你勒儿没得嘛?”
眼下这个情况,本来就是周日,现在又已经是下午六点了,这个时候总不能说韩力力在上班吧!
苏小莫张口就来,干脆半真半假地说:“带我勒里啊,她不想跟你回怯。”
那男生悻悻的:“好大点儿事嘛,硬是……”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了韩柔柔一副要吃人的样子,马上改口,“楞个大个事!是我不对头。那她不愿回怯,苏姐你斗帮我照看一哈她嘛。我先回怯老。”
为什么这两个人,每次有矛盾都要自己付出啊?苏小莫想不明白。
那人走后,苏小莫知道,就算韩柔柔再傻,也瞒不住他了。哐当一声,关上门,转过身就对上了韩柔柔审视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