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五节.流光容易把人抛(三)
第五节.流光容易把人抛(三)
积少成多,温水煮青蛙。尽管苏小莫一直告诉自己,不要习惯另一个人的存在,她还是习惯了韩柔柔这个人。
这边两个人互相越来越了解,那边韩力力就功成身退,再不打听两人的事了。
苏小莫觉得韩力力这样做,是很正确的选择,是成年人关于边界感,很好的诠释。而韩柔柔不以为然,觉得妹妹不关心自己不帮自己了。
或许是苏小莫这不拒绝的态度鼓舞了韩柔柔的斗志,将将十月底的时候,某一次江边散步,他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开口。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夜晚,两个人吃完了路边摊的面条后,苏小莫提出想要走一走,韩柔柔欣然答应。
住处本来就离江边不远,摆路边摊的这个小广场离长江更近。两人漫不经心地走,走到九滨路上的天桥时,苏小莫停了下来,双手的手肘撑在栏杆上,两只小臂在前面交叉,她弯着腰,把重力全都放在手肘上,就这么看着桥下往来的车辆,轻轻开口:“柔柔哦,我最近总感觉不对头。晚上经常做梦,惊醒老过后也,点儿都记不到,但是又嘿熟悉。我有点儿怀疑,我怀疑……”
韩柔柔站在苏小莫旁边,背靠着栏杆,双手一左一右撑着,头往后仰着,看着右边的苏小莫说:“你怀疑啥子,莫莫?”
苏小莫低着头,声音不大:“有点儿荒唐,那种感觉。”又猛的抬起头,“斗好呛我滴记忆不完整,缺啊一块,不晓得是啥子。”
韩柔柔站直了身子,也不再笑了:“啊?好久开始滴哦?”
“上回儿,我们怯舟山也,斗是我第一回儿有勒个感觉。你说是不是我没睡好哦?”
“也有可能哈。你要是还一直有勒种感觉,你斗把你觉得模模糊糊滴地方记下来哈,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儿。”
“也是哈。”苏小莫直起身,往前走了几步。
韩柔柔紧跟着她:“你到底是觉得啥子嘿熟悉哦?”
苏小莫一步一步走下天桥:“一过人,一过男人。一些场景,大学滴场景。还有些事,好呛斗是发生过滴事。”
苏小莫边说边停下脚步,往后转了个身:“我记不到勒些,但是又感觉有印象,你说……”
结果一头撞在了韩柔柔的胸膛,又习惯性的往后退了一步。这是台阶,这一步,险些让苏小莫直接滚下去。而韩柔柔眼疾手快,微微弯腰,一手抓住苏小莫的手,一手揽住她的腰,把她生生扯了回来。
被救的苏小莫,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相似的场景,一瞬即逝,她甚至都来不及看到那段记忆的影子。她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感恩戴德,她就那么正常的,平静的,对韩柔柔说了一声谢谢。
这一声谢谢,让本来准备表白的韩柔柔,瞬间没有了底气——这样的状况下,苏小莫还是冷静的,她波澜不惊,她客气有礼,她对自己,真的一点都没有动心。
偃旗息鼓的韩柔柔,加上一个莫名其妙的苏小莫,两个人都带着这样诡异的脸色,走到了九滨公园。
已经是晚上八点,这里的广场上满是跳舞的阿姨,边上有几个跑来跑去吹泡泡的孩子,角落里藏着几个正在直播唱歌的残疾人,再远一点,可以看到在放夜灯风筝的成年男人。
就这么并肩走着,苏小莫率先打破沉默:“我还没有放过风筝儿呢。”
韩柔柔在边上接话:“你小时候都没放过风灯儿啊?(地域差异,主城九区有的区的读音为风灯儿)”
“小时候儿都带放羊子,打猪草,捡果果,没得勒个项(此处读音为hang,四声)目啊。”苏小莫笑眯眯地说。
“那明年子春天,我给你买风灯儿,我教你放。”韩柔柔信誓旦旦的。
苏小莫微微侧脸,抬起头看着韩柔柔笑:“要得啊。”
江风轻柔,灯火璀璨,言笑晏晏。
此后很久,韩柔柔想起那个笑容,心里都还是会无比柔软。
回去的路上,苏小莫买了雪糕,还给韩柔柔也买了一个。两人啃着这冷冷凉凉的甜蜜,走进了山城夏天的尾声。
韩柔柔照旧是把苏小莫送到入户大厅门口,跟苏小莫说了再见后就打算转身走。苏小莫叫住了他:“哎,要不要上怯坐哈儿?”
成年人的“上楼坐坐”,自然不是单纯的“坐一坐”,苏小莫知道,韩柔柔也知道。他有些受宠若惊,却还是没有丝毫犹豫:“要得。”
这是韩柔柔第一次应邀来到苏小莫的住处,而且没有第三人在场,韩柔柔内心的激动无法言说,进了门却只能有些拘谨地坐着。
苏小莫不能喝咖啡,也不能喝浓茶,屋里也没有茶叶,甚至没有饮用水。她从冰箱里拿出两听可乐,扔给了韩柔柔:“你,自然点儿嘛。坐起那个样子,呛个婆娘。”
韩柔柔马上把自己紧紧靠在一起的膝盖打开,并且收回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自己找补起来。他站起身,四处打量,一眼就看到苏小莫的餐桌上,还摆着昨天没有写完的字。
几步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只觉得这姑娘字写得好,他不认得这是谁的字体。心知苏小莫不喜欢那种不懂装懂的人,也就老老实实发问:“你练滴哪个滴字体啊?”
苏小莫一边往嘴里倒可乐,一边走到沙发上坐下:“赵孟頫滴楷书。”
韩柔柔大惊失色:“啊?那个字读腐啊?我一直以为是兆!”
苏小莫噗呲一声把可乐喷了出来,又觉得自己有些没礼貌,马上补充:“好正常哦。我还有朋友把江西婺源念成江西姿源滴也。”
韩柔柔只觉得没文化,真可怕,说不上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姿源”人。
韩柔柔觉得那字有些不适合女孩子写,就接着问:“你啷个不练瘦金体也?”
苏小莫幽幽地说:“瘦金体啊?别个写,是拿捏,我写,斗是扭捏。确实太不适合我老。”
苏小莫的住处,只铺了一张床,床上四件套却不是粉红色的少女心,而是统一的深沉的灰蓝色,被子床单都很整齐,平铺着,中间鼓起来一个小小的包,边上露出来半个玩偶的脑袋,脑袋边的枕头上,放着一块破破烂烂但很是干净的枕巾。卧室也很整洁,没有成堆的脏衣服,也没有乱七八糟摆放的化妆品,只是地面有很多散落的发丝,看来苏小莫也有秃头的烦恼。
韩柔柔坐在阳台的吊篮上,一甩一甩的,想到唯一的床,就开心的笑。
苏小莫坐在餐桌边,晕开了笔,准备练字,刚翻开书签压着的那一页,突然想起屋里还有个人,又伸着脖子对着阳台的方向喊:“喂,你找不到事做,斗怯洗澡嘛。我要先练哈儿字。你莫拘束哈。”
被打断思路的韩柔柔,忙不迭的应:“嗯,要得,你放心。”
韩柔柔从浴室里带着水汽出来时,看到苏小莫正在收拾练字的纸,只瞥了一眼,就看到那纸上只有反反复复的两句话,不成章不成句:一生一代一双人,当时只道是寻常。
纵然韩柔柔的文化底蕴低于苏小莫太多,他也知道这两句都来自纳兰容若,只是不知道,苏小莫这样糅合了写,到底是要说什么。
苏小莫察觉到韩柔柔在盯着这边,对他笑着说:“今天状态不啷个好,一句词反反复复写,还是写不好。”
意思再明显不过——只是练字,跟心绪没有关系。
韩柔柔也不问,打着哈哈就略过了。
不过韩柔柔没有想过,那一晚,竟是他人生最大的黑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