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二节.朱颜辞镜花辞树(二)
第二节.朱颜辞镜花辞树(二)
苏小莫有些怏怏的,撑着起身,再次在桌前坐直了身子,拿起那只早已经干掉的毛笔,一次又一次地蘸墨。
只等毛笔重新润泽,苏小莫突然收起了宣纸,从柜子里掏出来一副大红色印着暗纹的对联纸,铺在了桌子上。还没想好写什么,干脆拿着另一只干涸的大楷毛笔,走进了厨房,放在碗里接了温水泡着。又拿出柜子里去年剩下的流金墨,倒掉了墨碟里原有的黑墨,把金墨倒了进去,拿着牙签,漫不经心地搅拌着。
毛笔泡开,苏小莫也终于想好了春联的内容,放好镇纸,她就这么站着,弯下腰,一笔一划,认真地把每个字都写好。
一边写,一边止不住地想:这小妮子,一不注意,已经是十几个年头了,你怎么从来不来看我啊?真是个无情的家伙。
就是这个无情的小妮子,当天晚上,入了梦,而且这一次,梦境十分清晰,苏小莫醒来也没有忘记。
梦里那个小姑娘,依然是披肩发,看到苏小莫的时候,侧着头,骄傲地抬起了下巴:“你个没得良心滴,国人想不起来哒,还说我。”
苏小莫就呆呆地看着她,一边笑一边眼泪止不住得掉。
小姑娘轻轻浅浅地笑起来,就好像那时候她第一次拉起苏小莫的手的样子:“好哒,我来看你哒啦。上回我给你滴东西,你还没搞称头啊?(你还没弄清楚啊)”
见苏小莫不说话,小姑娘上来牵她的手,那手小小的,冰凉的,柔若无骨:“也不着急,反正要搞称头滴。你斗长大哒,你莫哭哈……”
苏小莫似乎看见小姑娘也哭了,心里当时竟然只有一个念头——她不在了,她的眼泪都是冰冷的,她真的不在了。
小姑娘声音有些不稳,听起来像是在撒娇:“你看嘛,你勒个样子。我二天再不得来看你哒。你勒个小没得良心滴。”
说完这句,小姑娘目光深深地看着苏小莫,然后踮起脚来拍了拍她的头:“我晓得,你心里有两过蛮大滴遗憾。但是你莫觉得对我遗憾,我们两过,哪里需要道别嘛。你乖哈,我今天先走哒哈。”
苏小莫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任凭手里抓了个空,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小姑娘走到了一条黑漆漆的路上,自己却怎么都迈不开腿追上去。
醒来的时候,周围的枕巾都湿了,苏小莫坐起身,没有开灯,就这么直愣愣地望着微微有些发白的窗外,轻轻的,抽泣了起来。
我不想跟你道别,是因为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做手术的医生,很是讲究,给苏小莫缝伤口的线还是什么美容线,不用去医院拆。苏小莫也就懒得动弹,在家里瘫成一块人饼。这几日的休养,没让她感觉好起来,反而有些头晕目眩的营养不良。
就这么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一直到苏小莫收到了一条早该收到的微信——来自唐清尘。他问:你过年回去吗?我可以顺道把你接上,我们一起。
苏小莫目前这样子,肯定是没办法回去了,但还是问了一句:你啥时候回嘛?
唐清尘回得很快:已经在候机了。
好家伙,这个从第一章就要出场的角色,终于姗姗来迟了。
苏小莫一个激灵,回了消息过去:我草,这么快?你赶着年前回去,慌慌张张的,干啥?
唐清尘很不客气地回:妹妹仔,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七了,一点都不慌张。我是回来结婚的,我未必要等到腊月三十才回吗?
苏小莫看了一眼日历,惊觉自己反应太迟钝,但是没忘记给自己找补: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本仙女太过超凡脱俗,不记得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的节气时令,那不是很正常?
唐清尘的聊天界面,从“对方正在输入……”一直到停下来,然后又到“对方正在输入……”,老半天,他才回了一串省略号。
他无语了,苏小莫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了。
不一会儿,消息又来了。唐清尘问:那不回家过年的小仙女,需要我帮你带香肠腊肉过来不?
苏小莫感觉自己已经看到了唐清尘戏谑的笑容,嘴上却老实了下来:要的,要的。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唐清尘秒回了一个地中海老头撩额间秀发的表情包,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苏小莫讪讪的,只好找话来打岔:你婚期定的啥时候啊?
那边很快回:正月初三。你又不回来,我接姑娘差一个。(男方去女方家接亲,需要两个亲近的未婚女眷,叫做接姑娘。这是当地习俗,最好是近亲)
苏小莫企图甩锅:请找唐红梅。
唐清尘坚持不懈:只有一个唐红梅。
这言下之意,是无论如何都缺一个了。
苏小莫最近不太灵光的小脑瓜飞快地转动,把唐清尘的所有已知的亲戚都过了一遍,发现他真的找不出来第二个那么合适的人了。
情况不太妙。如果这事儿,自己不去帮这个忙,很可能就是人生第三大遗憾了。可是答应帮忙,就要面对自己吹风劳累的风险,以及被催婚的命运。
哎,第二大遗憾是什么来着?
苏小莫脑子又开始乱了。
唐清尘看苏小莫半天也没回,心里也不太在意,他这些年已经习惯了苏小莫用意念回复消息这件事了。唐清尘把手机揣回兜里,一手推着行李车,一手紧紧握着身边那个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的姑娘的手,往登机口走去。
这边苏小莫的思绪越跑越远,最后昏昏沉沉睡着了。梦里迷迷糊糊的,好像回了唐清尘的消息:我去。
当然,也没能等来唐清尘的回复,可谓有来有往。
可苏小莫还是被韩柔柔的消息吵醒了,他说:小莫姑娘,我调到班了,可以大年三十回来陪你守岁过年,初二一早再回来上班。
苏小莫依然迷离着眼睛,回了一句:我去。
一直睡到上午,打开手机一看,一连五六条消息,都是韩柔柔的轰炸。
“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小莫姑娘?你是睡了吗?”
“你是不是要回家去过年啊?”
“都怪我没跟你商量,就先自己调了班。我错了……”
“小莫姑娘,你说话啊,别不理我啊。”
“我要去上班了,你看到了回我啊。”
苏小莫抹了抹眼屎,回了消息:我高兴,你陪着我过年,我自然是高兴。
本来想着自己一个人过年,凑合凑合就完了,现在韩柔柔要来,怎么说也得准备准备年夜饭了。
苏小莫起身简单梳洗了一下,打开冰箱看了看,嗯,不能说是空空如也,毕竟还有一整箱的可乐和四五根焉掰的二斤条辣椒。
豁,饮料有了。
盲目乐观的苏小莫,又打开了冷藏室,里面放着两块苏妈妈寄来的四指厚肥膘的腊肉味的爱,还有几根从堂姐家买来的像是花椒不要钱的香肠。
豁,这就真的惨不忍睹了。
苏小莫有些不忍直视得关上了冰箱的门,又打开了厨房里的橱柜。几包方便面,一口袋红苕粉和一大捆红苕粉条,以及一包黄橙橙的干土豆块,各自占领了一个角落。
不太灵光的脑子再次飞速运转,红苕粉条和干土豆块,都可以拿来炖汤,就炖点腊排骨好了。
然而,其他的,其他的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苏小莫拿了一个夹子,把头发在头顶盘起固定好,又换了一身厚厚的装备,穿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拖着自己上次买洗衣液赠送的小推车,下楼前往菜市场,心里止不住地犯嘀咕:还是一个人自在啊,两个人可真麻烦。
然而两个人的年夜饭,尽管苏小莫用了心也尽了力,到底是有些寒酸。炒了个尖椒鸡,炖了腊排骨莲藕汤,清蒸了一条孔雀鱼,凉拌了一个黄瓜,又炒了一盘蒜苗腊肉和一盘格外日常的土豆片,倒也算是勉强把桌子摆满。
韩柔柔回来的时间,比他之前说的,要晚一个小时。临进门,他看到门上贴了新鲜喜庆的大红色春联,上面是流光溢彩格外富贵的金墨色字体。说是春联,倒不如说是一句话,上面写着: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横批却是有些违和的——“新年快乐”。
他向来不大通诗词,连《红楼梦》也是正式认识苏小莫之后才开始看的。但是这两句话,他却明显感觉到,不适合春节,甚至,有些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