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六节.黄泉路上,彼岸茶舍(二)
第六节.黄泉路上,彼岸茶舍(二)
1月底,苏小莫应医生的嘱咐,回医院复查,结果跟上次没有区别。所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彩超室把那个东西的尺寸写错了,还把医生和苏小莫本人都吓了一跳。又嘱咐了一下苏小莫,说见红这么久,终归是不太正常,让她一旦肚子疼或者大量出血,一定要马上来医院,一定,马上。
苏小莫欢欢喜喜地拿着报告单回去了。
这天天还没完全黑下来,苏小莫打算给自己煮一碗螺蛳粉,刚刚把水放进锅里,突然小腹一阵剧痛,紧接着,就感觉身下有液体奔流。
也顾不得开火了,一头扎进了厕所。就这么一瞬间,血流如注,裤子都打湿了一半。
腹痛难忍,可是又不得不换好衣裤了出门,苏小莫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挪着,挪到了卧室,打开了衣柜。
换好了裤子,垫好了姨妈巾,整整用了半个小时。血好像流得慢了一点,苏小莫稍稍喘了口气。
冷静了一点,苏小莫到底还是没顾得上清洗一下,就开始给亮亮打电话,接通后,亮亮说在陪女朋友,不能送她。又给韩力力打电话,结果正好是周末,她回了北城,一时半会儿也过来不了。
也就是说,近一点的,都指望不上了。苏小莫是最后才给韩柔柔打电话的。韩柔柔接通的时候,他周围的喧嚣让他几乎听不清苏小莫的话,一直在喂喂喂。
无奈,苏小莫挂了电话,一手按着腹部,一手缓慢打字给他发消息:肚子疼,大出血,快回来。
只等通知好了韩柔柔,苏小莫开始剧烈的手抖。她知道,这样的腹痛和流血,从来没有过,自己太紧张了。
靠着墙休息了大概两三分钟,苏小莫佝偻着腰,每走一步都疼得感觉全身肌肉在痉挛,生理性眼泪猝不及防往下掉。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就着这样缓慢的速度,苏小莫翻出来了包里的各种卡片,拿上了自己的医保卡,身份证和有钱的那张银行卡。到最后实在没有力气,她甚至是紧靠着墙和家具,才走到了门口,拿起钥匙和门口的口罩,打开了门。
走到电梯里,她甚至还用所剩无几的力气,给自己叫了一辆车。
快车到的时候,苏小莫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头发丝里都是汗。上车进后排,坐下以后,司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苏小莫仅仅露出来的半张脸,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泪,额头是密密麻麻的汗。司机大哥很热心地问了一句:“你啷个老哦?”
苏小莫抬起头,对着司机大哥,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大哥有没有领会苏小莫的意思,他依然一直在询问苏小莫的状况,也可能是怕苏小莫挂在了他车上。
他一路踩着油门,跑得飞快,在这个下班高峰期,也跑出了风格,跑出了姿态(bushi)。甚至在某个没怎么有车的路口,他闯了红灯,扬长而去(请勿模仿,十分危险)。
到达一院门口,他直接把车开了进去,开到了急诊室门口,然后,把苏小莫搀扶了下来。
这大哥如此好心,希望红绿灯边上的摄影机没有拍下他飞驰而去一往无前的身影。
苏小莫顺利坐在了急诊室接诊台的边上,跟护士小姐姐说起病情的时候,她福至心灵,终于明白了异位妊娠的意思,直接告知小姐姐说是宫外孕。
很快护士小姐姐就去叫人(?),倒也没有叫来。看苏小莫疼得受不住,就扶着她去急救室里面的床位上躺一躺。
苏小莫躺着,腹痛有所缓解,不是不疼,而是一阵一阵的,不再是持续不断的痛感了。
大概躺了几分钟吧,就听见外面有医生的声音。如何判断是医生呢?因为他一开口就在问,那个宫外孕在哪里。
可是并没有人如预期一样进来看看苏小莫。
大概又等了十几分钟,护士小姐姐终于领着个男医生走了进来,还介绍说这是住院部的值班医生。因为急诊室的全科医生不太擅长宫外孕,所以叫了这个过来,花了点时间。
苏小莫疼得没力气,顾不上生气,也顾不上打招呼。
那医生简单问了问情况,就抬步走了出去,连个检查单子都没有开。
苏小莫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很快又有人进来,是一个并没有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他过来站在苏小莫右手边,反反复复地问:“美女,我问你些私人问题,你莫害羞哈。我也是勒里滴医生。”
苏小莫闻到了空气里的酒味,知道这不过是个喝醉了酒的人,并没有回答他。
那人就从右边转到左边,来来回回还是这么两句话,他在等苏小莫的回答。
那一刻,苏小莫竟然觉得有些绝望。
只等扶她进来的那个小姐姐,再次进来询问状况,才拉走了那个醉酒的男人。
苏小莫心里没那么紧张,可心里还是叹了口气。
就这么磨着,没有人接诊,没有人说要检查,莫名其妙的,苏小莫在急救室躺了一个小时。医生没来,韩柔柔没来,所有能给她安全感的,竟然只有她自己。
腹痛如绞,又生生的往下坠。
她终于喊出声来。
接诊台的小姐姐跑得最快,一边跑还一边在说:“不是说一哈八哈(一时半会儿)没得事得嘛?”
小姐姐两三步跑到了急救室的门口,打住了刚刚的话头,换了一副表情,很是关切地问:“啷个老?”
苏小莫格外艰难的从枕头上起来,小姐姐上前扶了她一把。她就这么半坐着,掏出自己的银行卡,身份证,医保卡,往护士姐姐手里塞:“你帮哈我,我带啊钱滴,我国人签字,你帮我喊医生……”
小姐姐没有接,摇了摇头:“不是我不帮你喊医生,确实是他们都没得空啊。”说完就出去了。
可是很快,医生就进来了,而且是三个医生同时。这样看来,他们先前确实有顾虑,是自己太不细心了。
一个护士来把苏小莫往移动床位上扶,另一个护士拿着医生开的检查单子,正打算出去划价。刚一迈脚,就跟韩柔柔撞了个满怀。
韩柔柔往苏小莫这边扫了一眼,就转身跟着护士一起划价交钱去了。
还是做的彩超,还是显示有东西,不过这次,多出来了两块液体阴影。韩柔柔把苏小莫从彩超室里推出来,他的眉头紧皱在一起,额头上甚至还有细细的汗。
三个医生看着报告结果,一商量,决定让苏小莫去住院部,在那边做进一步的检查。
当时的苏小莫,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所谓的检查,是一个男医生,拿着一根又长又粗的针头,从私处扎进去,然后抽出刚刚显示阴影部分的液体,看是否是血。
苏小莫进那个小房间,看到一个女白大褂在拿针头,心里觉得还好,至少是女生。结果那女助手,转身就把注射器递给了看起来更年轻的那个男医生。然后男医生面无表情地说:“把裤子脱啊,上来躺起,腿张开。”
纵然医生见多识广,苏小莫到底还是有些难为情了。更难为情的,是边上两个助手,还在凑近了观察。
苏小莫眼一闭,妈的,随它去吧。
可是第一针扎进去的时候,苏小莫的尖叫声,把整栋楼的感应灯都吼亮了。
痛,无法形容的痛。那痛感从身体内部开始,迅速蔓延全身,痛到苏小莫不自觉地害怕和颤抖。
韩柔柔站在门外,听到这尖叫,突然落下泪来。
那男医生说,因为苏小莫太紧张,这一针扎偏了,没有抽出来多少积液,保险起见,得再抽一管子。
苏小莫脸色苍白,没有人样,又是一声响彻夜空的尖叫声。
苏小莫扶着门框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还在抖,脸上依然挂着两行泪,韩柔柔走过去,紧紧地搂着她。
其实这种感觉很奇怪,扎针的时候疼得要死,整个人又紧张又害怕。后来抽针了,就感觉不到疼痛了,可是依然紧张,依然害怕,就好像,刚刚不是扎了针,是烙了印。
韩柔柔带着苏小莫,就在妇科这层,办理了住院手续,床位在距离护士站很近的房间里。
苏小莫窝在那个病床上,发了很久的抖,医生和护士才进来。他们问她什么时候进食的,然后说让她等一等。
这一等啊,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等护士小姐姐再次过来给旁边床位的女生换点滴瓶的时候,苏小莫抓着她问了问。小姐姐倒也实在,说苏小莫下午吃了东西,得等消化得差不多了,才能打麻醉做手术,听医生说,大概是要十二点多。
苏小莫连声道谢。
等小姐姐走后,苏小莫对着韩柔柔颐指气使,让他到自己住处拿出来一套宽松的睡衣,几件换洗的贴身衣物,最好还买个盆过来。
韩柔柔拿着东西回到医院不久,护士小姐姐和医生就都过来,拿着手术单子,让韩柔柔签字,然后其中一个护士拿着注射器,要给苏小莫打针。
不知怎的,一向胆大的苏小莫,看见针头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很不好,甚至又开始发抖。
韩柔柔看着她这个反应,没忍住笑了出来。
苏小莫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就被医生护士推着,往外走。
韩柔柔跟了上去。
这时候,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走向的地方,跟他们平平淡淡的人生,有怎样出人意料的巨大转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