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二节.朱颜辞镜花辞树(一)
第二节.朱颜辞镜花辞树(一)
议论的声音并不大,可惜宿舍也足够小,字字句句,苏小莫都听得到。
司空见惯的套路,只是这主要发言人却不在意料之中。小学三年级到六年级,所有的住校女生,都在这一间房子里,由于苏小莫其人,一直都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她也自知自己很是不受欢迎。但不受欢迎到现在这个程度,还是有些意外了。
大家叽叽喳喳,讨论的主角是她。事情大大小小,不过是说她仗着成绩好,脾气暴躁,横行霸道。
如果这些话,不是主要从晚上才跟苏小莫借作业抄的那个同班女生嘴里说出来,大概还不至于生气。不过也正因为,从同班同学嘴里说出来,反而让大家都觉得,可信度很高。
可信度这件事,说到底,是人们去相信了他们愿意相信的部分罢了。
睡在苏小莫边上的唐红梅,听着这些话,比苏小莫本人更气愤,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为她辩解几句。
苏小莫察觉到了她这一意图,以一种非常自然的方式,翻了个身,伸出一只手臂,压在了唐红梅的脑门儿上,然后她微不可察的,对着唐红梅,摇了摇头。
唐红梅放弃了挣扎,安静地听着。
女生们叽叽喳喳,越说越离谱,以至于那个同班女生有恃无恐到提及了今天晚上的事。她甚至有些得意,说:“斗是她楞个假惺惺滴,我们班主任喜欢得不得了。今天听到说她那个朋友死哒,她斗专门带班主任面前装伤心,洒猫尿(流眼泪),哪个不晓得她样(谁不知道她什么人似的),装阔怜(可怜),求安慰撒。我斗看不起她那个样子!”
说得义愤填膺,把苏小莫塑造得人神共愤。
也不用唐红梅笨嘴拙舌帮自己辩解了,苏小莫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从目瞪口呆的唐红梅身上跨了过去,一把翻下床,走到那个女生的床前,把人从被子里拎了出来。
女生还没来得及反应,脸上就被苏小莫甩上了重重的一记耳光。她耳朵嗡嗡得响,没有听清楚苏小莫说了什么。
苏小莫说话很是平和,丝毫没有咬牙切齿:“你也配提冉鸿萍儿?你是个么呢东西?!”
对她说完这句,苏小莫丢下那个女生,对着刚刚叽叽喳喳乱如麻雀的其他两个床位:“你们也阔以告哈看。”
你看你看,那铺天盖地的悲伤,没来得及汇聚成河,就被一种恶心的背叛满满地占据了。
苏小莫回到床上,宿舍里安静得如同一个鬼屋,那女生也没敢哭出声来。
窗外的月光,依旧皎皎,苏小莫却再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苏小莫比所有人都先起身出门。早自习还没开始,她就先拿着钥匙,打开了自己的教室。又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坐了很久,才伸手从旁边冉鸿萍的课桌里,抽出来了一个小小的笔记本。那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被拿来抄录歌词的小本子,本子里还夹了很多黄色的四瓣花。花朵已经干枯,但是本子里还留着馥郁的香气,后来苏小莫才知道那是桂花,准确得说,是金桂。
苏小莫小心翼翼的,把本子放进了自己的课桌里。这分明是偷窃,可她丝毫没有感到任何的愧疚和歉意。
班主任来守早自习的时候,苏小莫跟他提出了想去广播站的事。
班主任有些诧异,但还是同意了。末了,班主任说,下午放学后,学校要派代表去冉鸿萍家里表示慰问,他的意思是,苏小莫就不去了。
苏小莫却说,自己想把借来的《格林童话》亲手还给冉家的父母,班主任想了想,同意了。
那天,班主任带着苏小莫和班长,坐着学校里的小面包车,来到了冉鸿萍的家里。
苏小莫从进门到出门,其实一句话都没有说。她静静的把那部《格林童话》交给了冉鸿萍的爸妈,连任何安慰的话都没有提及,然后去看了看她失足落下来的那个楼梯。
鸿萍儿啊,就这么一层楼,一层楼的高度和距离,怎么会,你怎么会?
苏小莫想不通,又觉得这样子的想法格外苍白无力。
那个很好看很温柔的姑娘啊,永远停在了12岁,再也没有长大了。
从冉家回到学校后,苏小莫觉得自己像是真的被打了一样,耳朵里堵着厚重的情绪,连老师讲课的声音都有些听不分明。
可是同班女生的报复,虽迟但到。她迅速加入了班上女生的诽谤小群体,或者说,她本身就一直在那个小群体,只是如今被拆穿,反而肆无忌惮了起来。她的加入,让学习委员对苏小莫的诋毁,终于有了新的素材。一群女生,一到课间,就围在一起,对苏小莫议论纷纷。当发现苏小莫对此置若罔闻以后,她们从议论纷纷发展到了指指点点。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苏小莫爆发了呢?因为她们提到了冉鸿萍,她们说,贱人自有天收。
苏小莫不太灵光的耳朵,从冉鸿萍离世的那天起,就自动安装上了一个以她命名的雷达,这让她准确无误地听到了那些话。
编排自己,欺负自己,苏小莫都觉得无可无不可从来不在意。可是,冉鸿萍不行。
在听到那些话的第一时间,苏小莫从教室门口三步并作两步扯到了那群女生面前,两把推开了最前面的人,脸色铁青的,站在学习委员的对面,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把拳头砸进了学习委员的课桌,一字一顿地说:“忍人让人,不是怕人。你听清楚,记明白。”
学习委员和文娱委员,被苏小莫这出其不意的一招,打了个措手不及,吓了一跳,愣了半天,才喃喃道:“她今天,是疯哒麦……”
自此,针对苏小莫的排挤和霸凌,消失得毫无踪迹,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苏小莫最后也如愿去了广播站,讲了一个故事,一个来自《格林童话》里的故事。她情绪激动,语序颠三倒四,故事讲得没头没尾,落了个贻笑大方。
可是她想,如果鸿萍儿没有走远,一定是可以听见的,不知道她笑了没有。
故事的结局,天人永隔,以苏小莫正式全面失聪,而草草结束。
苏小莫说到这里,脸上还是化不开的悲伤,她说:“别来多岁音书绝,一寸离愁千万结。”
这又是一句韩力力听不懂的话,韩力力听懂的是,苏小莫失聪了,于是怀着十二万分的惊讶,她还是开口问了:“哎呀,苏姐,你耳朵聋老啊?啷个看不出来也?”
苏小莫动了动,稍微改变了一下自己坐着的姿势,不经意地翻了个白眼:“那时候我鼻窦炎有蛮凶,鼻子里头肿老,把我滴听觉神经压到起老。我妈老汉儿又晓不得,我国人也没觉得有啥子,经常遭屋头打,说喊我做活路我不答应。只等后头都发展到老广播喇叭在耳朵边上喊,我才能听到一点点响动滴程度,我有过天生一只耳朵失聪滴同学带我屋头来耍,她解救老我。因为一个聋子滴听力都比我好老,我应该斗不只是班主任说滴‘我行我素’滴问题老。后头吃哟,整好老撒。”
韩力力没有放弃,接着问:“哎呀,那你那时候都聋老,成绩没受影响啊?”
苏小莫有些奇怪,又有些得意:“啊?不存在,我是过学霸得嘛。”
韩力力终于找到了她修行多年的ky场子:“哎呀,你过学霸,那啷个事业单位还没考起也?”
“滚!”
韩力力默默滚去厨房,开火去热那个鱼汤了。
苏小莫看着那个潇洒的背影,隐隐约约想起两个格外冷僻的词——落月屋梁,春树暮云,是了,远方的友人啊,今天我格外怀念你。
尽管韩力力热汤时加了盐,那鱼汤依然很腥。
本来就对腥味敏感的苏小莫,最后闭着眼睛闷声喝了半碗,觉得用尽了毕生所有的耐力。
韩力力看苏小莫兴致不高,知情识趣的,再也没有ky,默默收拾了碗筷就告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