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但尽人事，莫问前程

虽然是清吧，这地界儿依旧嘈杂。和对面坐着却四处张望满是好奇的韩力力不同，苏小莫莫名觉得有点烦。果然啊，尽管来过好几次也还是无法适应这种环境。苏小莫拿起酒杯，晃了晃白色的泡沫，又百无聊赖地放下。韩力力此人，名字像个怪力莽汉，实际是个白白胖胖的柔弱女子，不抽烟，不喝酒，是个五好青年，从来也没有去过这种专门喝酒的地方，所以杵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就在苏小莫再次拿起打火机的时候，清吧老板终于姗姗来迟，手里还端着一盘水果和一盘瓜子，伸出脚抖了抖算是和苏小莫打了个招呼。丝毫不见外，甚至还有些熟悉。

怎么能不熟悉，这个在38度天气还穿着风衣凹造型带着微笑走过来的瘦削男子，曾是苏小莫初中两年的同桌。等他稳稳的坐下来，便开始了清吧老板的专业客套，已经跟韩力力开始了自我介绍。只见他弹了弹他风衣的大领子，还顺手摸了摸那完全就没有的刘海，对着韩力力拿着苏小莫的杯子一举：“初次见面，我叫何问，如你所见，我是这家清吧的老板。既然你是小莫的朋友，那也就是我……”

话没说完，就被苏小莫照着脑袋打了一巴掌，并夺走了手里的酒杯：“她斗是山城人，你搞么呢（什么，同“韩力力”说的“啥子”）普通话哟？还拿老子滴杯子，边边儿怯（去），油腻中年男！”何问一边从桌子上薅新的酒杯过来一边嚷嚷：“哎哟，苏大姐，用不捉（着）撒，你斗无非是带（在）记我整啊你两年滴仇！”

苏小莫没再接他的话，给他简单的介绍了一下韩力力。这可不得了，何问开始滔滔不绝跟韩力力讲起了从前，说苏小莫如何成绩优秀，说自己多么帅气；说苏小莫如何撮合他跟班上的某个女生，说自己整苏小莫的手段多么帅气；说苏小莫暗恋班上男生，说自己拒绝早恋一心学习多么帅气……

眼看着韩力力的眼神从好奇到质疑，从迷茫到震惊，从八卦到嫌弃，苏小莫及时打断了何问的魔法攻击：“你停一哈，别个不想听你说勒些。”“哎呀，我想听呐，你暗恋哪个啊？”韩力力真的是人间ky王，不看眼色到极致。“没得么呢好说滴啊，哪个没搞过样（谁没干过这事儿似的）。”

“你想见他不？他带奉城滴。”难得何问突然正经，苏小莫一点也不想领情：“有么呢好见滴？”“也是哈，他现在中年发福哒，不如我身材保持得好。装逼程度摁（硬）是更上一层楼哒，先前还请我怯KTV，一回儿喊啊20过（个）公主喊我选，我遭嘿（吓）到哒，斗走哒。”苏小莫突然眉头一皱，深感恶心，然而一时之间竟不知何问的话到底哪句更恶心。

“他原先还不是楞个装逼。可能勒哈发扬光大哒撒。亏我那哈儿还楞个喜欢他也，还不敢跟他说话也。我呸，被年级第一滴女娃儿暗恋，嘿得意儿麦？那时候儿不仅全校滴混子学生晓得哒，连镇上滴二杆子（混混）都晓得哒。狗日滴，难道斗因为老子第一回儿胃疼没得经练（经验），疼得滚摁头眼流水儿（疼得落泪），他给我揩啊哈麦？！我儿豁，斗勒（这），我为啊么呢要见？”

“话不是楞个说哈，你那时候滴暗恋楞个轰轰烈烈，还经常坐啊教室滴那个窗框高头（上），说是看油菜花，哪个晓得心里是不是带想他哦？”

苏小莫一时语塞，实在也想不起来当时脑子的念头，只能对何问摊了摊手。

“其实我问你见不见他，是想到你们有始有终嘛。”

“放屁，从来没架势（开始）过，又需要么呢结束唉？那你和初中那个女娃儿，有结束滴仪式没得？”

何问明显楞了一下，没想到苏小莫会有这损人不利己的问法，笑了笑，没回答。想到何问前段时间的遭遇，苏小莫也确实做不到穷追不舍，自己默默拿起酒杯喝了个干净，韩力力马上狗腿的倒上了酒。

但是苏小莫总隐隐觉得不对劲，好像身上有视线！苏小莫撇了一眼，视线的角落里，有一桌客人，那令人胆寒的眼光，就来自那里。苏小莫用手肘拐了拐何问，仰着那张有着精致妆容的脸，对着那一桌，做了一个询问的表情。

于是何问过去了，于是何问再也没有过来。

苏小莫看着何问那有些慌张的背影，挑着眉，对韩力力笑道：“我打赌是他对象，还吃啊醋哒。”韩力力有些不解：“哎呀，上回儿你们本地新闻滴那个事，斗是他麦？那啷个还有对象也…”

是啊，上次本地新闻上，那个因自己母亲大意，导致自己女儿跑去无人看管却正在动工的工地，从建筑主体摔下抢救无效的人，正是他，那时候他就已经和妻子离婚却因为要女儿的抚养权而净身出户了啊。事情过去不足半年，那这个对象是……

苏小莫也有些迷茫了，但她没有丝毫的好奇心。她本意就是来喝酒，不想追忆往昔，也不愿规划未来。她，就只是来喝酒。可是酒还未醺，就看见那桌的那个女生，气呼呼地起身走了，何问没有追，也没有过来招呼自己。顿感无趣，苏小莫把钱放在了桌子上，起身也走出了那个小小的清吧。手机滴答一响，是何问发来的消息：人总要往前走，我先走了，你别掉队。苏小莫扯起嘴角笑了笑，回了他一句：但尽人事，何问前程，就和韩力力一起走回了酒店。

奉城是苏小莫的老家，她却没有回去自己父母住的地方，那个自四年前大年初三一早离家后，就再也没有踏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