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四节.天凉好个秋（三）
第四节.天凉好个秋（三）
十月底，原本应该到访的大姨妈，又不动声色了。
于是苏小莫又整整等了十来天，依然是“君问经期未有期”。眼看着快要到十一月中旬了，还是毫无迹象。
苏小莫眉头一皱，心里不由得质疑当初那个老中医，该不会也跟一开始那个神内的医生一样吧，开出来的药得一直吃不能停，停药就凉凉？
抱着十分不确定的心，苏小莫再次走进了医院，这次她有些神经兮兮地换了一个医生。
还是差不多的流程，还是差不多的彩超和验血，只是结果，大相径庭。
苏小莫怀孕了。
这结果让苏小莫都懵了，医生不是说怀不上嘛，这是怎么回事？果然是个庸医是吧？！
拿着检查报告单子，回到了医生的诊室。
医生对比了先前的病历，又仔细看了看苏小莫的结果，有些谨慎地说：“嘞个娃娃，你想要不？”
时不时脑雾的苏小莫，此时却听懂了医生的弦外之音：“医生，有啥子问题麦？”
“你，你嘞个身体素质太差老点……嗯，我嘞边是不太建议你要。”
“但是我想要。”
医生更加小心地措辞：“嗯，斗是哈，嘞个娃娃斗算保住老，先天性心脏病嘞些，概率会比较高哦。”
苏小莫却格外坚定，似乎带着一股子“这个娃就是自己人生最后一个娃”的倔：“我还是想要。”
“那楞个，你回怯老，斗卧床休息，三过月嘛。头三过月过老，再小心挪动。我再给你开点哟，你记到吃。”
直到从医院里出来，支撑着苏小莫的那股劲儿突然就烟消云散，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根本止不住。
苏小莫就这么一边哭，一边给韩柔柔打电话。
韩柔柔听说怀孕后的第一句话是：“早晓得那回儿斗不该听你滴！”
苏小莫愣了一下：“你啥意思哦？你不想要麦？”
韩柔柔马上找补：“不是不是。医生不是说你身体不好麦，怕你辛苦个。”
“你是不是怕我卧床休息，要麻烦你来照顾我？”
“我不是那过意思，哎呀，你想多老。虽然我确实阔能不是一直都有空照顾你，万一不行麦，喊韩力力哈。”
“韩力力别过才刚结婚过把月！”
“那我来不到滴时候儿，斗给你喊保姆嘛，得行老撒？”
苏小莫没有再回答，挂断了电话。
可心里，说不出来，依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在韩柔柔过来照顾了苏小莫几天后达到了巅峰。
这几天，韩柔柔做饭忘了按下电饭煲的煮饭键，炒菜忘了放盐，煮面忘了放油，一闲下来就唉声叹气的。
苏小莫看在眼里，什么也不说，大口大口吃着无味的菜和面，心里的委屈却是尘嚣日上，星火燎原。
而另一边的韩柔柔，一直在思考如何跟家里父母摊牌——自己的对象就是那个韩妈妈看到就皱眉的苏小莫，心里也是烦得不行。
这种相对无言又有点互相折磨的日子里，发生了一件苏小莫无论如何都不肯原谅自己的事——因为卧床几天没能洗澡，苏小莫起身去浴室冲了个凉，见了红。
当时已经是晚上，出血量并不大，但是足够让苏小莫感到惶恐，身上的水都没来得及擦干，抓着韩柔柔就要去医院。
韩柔柔心里也着急，开车过减速带时忘了减速，剧烈的震动让苏小莫出血量增加不说，还引发了带有下坠感的腹痛。
兵荒马乱到了急诊，这次医生倒是来得快，可是抽血验血的结果，却没那么快出来。
两个人双目鳏鳏，大眼瞪小眼等到了快天亮，护士小姐姐才来通知去拿报告。
拿到报告的韩柔柔，觉得数值没有问题。
而苏小莫自己，关键时刻却格外清醒。她看了一眼报告，目光定在了HCG值那一项，很久没有说话，末了，才递给韩柔柔：“拿怯给医生看嘛，给他说HCG值降下来老蛮多，问他看是不是娃娃没得老？”
医生的结论，跟苏小莫的，如出一辙。但是医生补充问了问：“出血滴时候儿，看没看到有过白色滴小小滴一点儿东西？”
苏小莫没有印象，那时候太慌乱了，根本没注意，只能木讷地摇摇头。
医生又补充说：“你一直肚子痛，HCG值降得太多老，斗算没看到那过，娃娃也保不住老。再怯做过彩超嘛，看有没得做清宫滴必要。”
彩超做完，结果出来很快，医生建议，可以直接做清宫手术。
苏小莫的心理建设似乎做得不够，一直没有缓过来，整个人呆呆的，听不到别人说什么，只知道摇头。
医生叹了口气说：“那你们阔以先回怯，过几天再来照过彩超，也有阔能它国人斗排干净老，不用做清宫。”
韩柔柔一路扶着苏小莫走到车库，只等坐上了车，苏小莫的腹痛慢慢缓解，韩柔柔也没发动车子。
而猝不及防的，苏小莫哭了出来。一开始只是无声的落泪，后来渐渐开始呜咽，到最后竟是撕心裂肺毫无意义的嘶喊。
过程也许持续了两个小时，也许更久，韩柔柔全程没有说话，只伸手一下一下抚着苏小莫的背，就连眼泪浸满了自己的眼眶都没有发觉。
其实韩柔柔并没有感到多悲伤，所以一开始他还十分冷静。可后来越来越被苏小莫的绝望情绪所感染，不禁也落下泪来。
等韩柔柔完全被苏小莫的情绪包裹，苏小莫反而安静了下来。她眼睛通红，眼神无光没有聚焦，就那么看着车子的前方，就像是看见了自己一览无余的人生，半天，才哑着嗓子说：“走。”
回家的路上，过那个减速带时，韩柔柔依然忘记了提前减速。苏小莫被震得嘴角抽动了一下，依然是那个喑哑的声音：“你是不是松啊一口气？”说完也没等韩柔柔回答，紧接着自顾自地说，“没得事，本来你也不想要。从开头斗是我带诓你，我说怀不起滴。你不消担心，我没喊你负责。”
韩柔柔停好了车，想拉着苏小莫解释一下，但是苏小莫抚开了他的手：“你要说你没有不想要麦？还是要说你没有松口气？你照顾我那几天，所有表现我都看得到，我心里明白。你也应该明白。我想回怯休息一哈，你不消跟到我。”
尽管苏小莫拒绝，但韩柔柔还是跟着进了门。
苏小莫刚躺下不久，韩力力就赶了过来。
原是苏小莫还在嚎啕大哭而韩柔柔束手无策时，他就已经发消息告知了韩力力此事。韩力力紧赶慢赶，忙完工作上的事，就借口出外勤赶了过来。
两兄妹探头探脑确认苏小莫是真的睡着了以后，在客厅商量起了后续的事。
“哎呀，好生生滴，啷个会落嘛？”
“她说她怯洗过澡……”
“哎呀，洗过澡斗落老啊？怕不至于哦。是不是还有别啥子事？”
“她勒几天经常哭。”
“啊？哎呀怕不得哦。我过来照顾她滴勒几天，她没哭啊。你是不是干老啥子？”
“我没有啊。”
韩力力狠狠盯了韩柔柔两眼，表情写满了不相信。
“我真滴没有啊。我斗是有点儿心不在焉滴，弄饭没弄好个。”
“你为啥心不在焉滴？哎呀你不应该是全神贯注滴照顾她麦？”
“我晓不得啷个跟屋头说呀。”
韩力力冷笑了一声：“哎呀那你嘞哈不消说老哈。好得很。”
韩柔柔马上解释：“不是。她说滴，本来勒个娃娃斗是她诓我才怀起滴，是她说怀不起我才……我觉得她阔能是想结……”
话还没说完，韩力力的巴掌已经印上了韩柔柔的脸：“哎呀韩柔柔，你也是过男人！我结婚滴那天，妈她们楞个嫌弃滴说你找滴那过对象啷个啷个不好，我开头还以为苏姐没听到，后头看她滴做法，她怕是听完老。哦，你屋妈老汉儿楞个看不起她，她苏小莫没得人要老，还是你摁是好到天上有地下无滴，她要怀身大肚滴进你滴门？啊？”
韩柔柔还没从被打的震惊中缓过来，又紧接着被韩力力的贴脸开大一叠声的骂给骂懵了：“那，那我……我……”
韩力力没有再骂，主要是气得有些喘不上来。
“那我，我一定给她过说法！”
“呵！”韩力力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等她再回来的时候，左手拎了一只装满了新鲜鸡肉的袋子，右手则拎了些小米和干货。
依然是韩柔柔开的门，韩力力一见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哎呀，你还杵起爪子啊？”
韩柔柔伸手过来接东西，被韩力力巧妙避开：“哎呀，未必还指望你弄些没得油盐滴汤饭呐？劳驾，让一哈。”
面对亲妹妹的刻意疏远和冷嘲热讽，韩柔柔心里是有些委屈的，于是他跟着韩力力进了厨房：“我给你打下手嘛。”
“哎呀，不消不消。勒原本斗是我滴事也，你是韩家屋头滴金包卵，皇太子，哪里能劳动你嘛。”
韩柔柔又默默退了出去，只等韩力力在厨房搞得叮铃哐啷，他才皱着眉，打开门出去了。
韩力力听见关门声，也没有出来看。如今哥哥没在面前碍眼，韩力力也放下了竖起来的刺，略微柔软起来的她，第一次，有点后悔介绍苏小莫跟自己哥哥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