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三节.宛在山中央(三)
第三节.宛在山中央(三)
“他小时候对我多好滴,我父母现在住滴那里,屋头有一把生铁做滴短剑,斗是他给我做滴。木头做滴剑柄,生铁还磨成啊一把剑滴样子,斗是电视里那种短剑耶。”
“我妈说我还小滴时候,他还要抱我呢,他国人都只有卡吧长长儿(原义为人手比八字的时候,拇指和食指指尖之间的长度,一庹,常用义为形容人身材矮小)。”
“我们那时候也经常来捡菌儿,我老汉儿喜欢吃嘛。他每回儿都跟到我跑起来,眼睛又不好,那种小滴特别好吃滴,他一个都捡不到。笑死过人。”
“他那时候好喜欢欺负我哟,我带他屋头怯耍,他把他屋地下分啊好多过(个)格格(发音为giegie,,格子的意思),说那是他滴厨房,那是他滴书房,那是他滴茅司,那是他滴黄屋(卧室),不紧(让)我进怯,说我没给他喊王子殿下。老子带边上捡啊过苕爪子(小锄头),斗给啊他脑壳上一哈。把他脑壳打得血糊铃铛滴(血肉模糊的),那过后他乖得很哒。”
“哎哟,勒里斗是我们捡果果(捡取掉在地上的枞树果,干燥的,特别容易生火)滴地方。勒里原先有蛮大几根枞树,他一过人要占两根,说是他滴屋,又不许我们爬到那两根树上玩。我后头有一天趁他还没来,斗爬到他那两根树上怯屙尿。再后头斗是他遭我打啊脑壳,他滴两根树也充啊我滴领地。哈哈哈,哈哈哈哈。”
韩力力默默的想,这是青梅竹马吧,这就是青梅竹马啊!
“那再后头耶?”
“再后头啊,他比我大两岁(不是确切‘两岁’的意思),读书又不得行,初中毕孽(毕业)斗怯打工怯哒,过年滴时候还看到过几回滴,他人还是蛮好,还给我买啊新衣服滴,他们还笑我嘞。”
“啊……”没有听到想要的结局,韩力力不免有些失望。不过苏小莫单身这么久,肯定也不是那个想象中的结局啊。
一边走一边说着话,陆陆续续又捡了十几个枞树菌,应该也够炒一盘,两人就颇有些兴尽的意思了。终于开始有人注意到,这原本应该好走的地方,被翻起来了好多新泥,坑坑洼洼的,有些烦人。
“哎呀,苏姐,勒是啥子搞滴哟?”
“阔能是别个来挖啊草哟(草药)滴哦。”
“哎呀不对头哦,勒里楞个多坑坑,草哟有蛮多啊?”
苏小莫不再回答,看着脚下这特别新的坑,沉默了一下,迅速给韩力力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韩力力突然很害怕,苏小莫这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她拿不准会是什么东西,总之不会是毛毛虫,也不会是蛇。
苏小莫把工兵铲抱在怀里,腾出手来,用手机半天打了两个字,直接递给韩力力看:野猪。
韩力力不认识野猪,也无从知道野猪凶不凶,看苏小莫庄严以对的样子,也跟着谨慎起来,接过苏小莫的手机,也打了一排字:你见过吗?
苏小莫有点适应左手打字了,很快回了一句:第一次。
好家伙,原来苏小莫也没见过野猪啊。那是怎么就自信觉得是野猪的啊?苏小莫真真是个读心者,对着韩力力,指了指耳朵。
韩力力也听见了,细小的声音,此起彼伏,看来还是一群。韩力力又打了一排字:怎么办?
苏小莫没有接过手机,而是突然开口说话:“走撒。”
韩力力吓得魂不附体,赶紧去捂苏小莫的嘴,被苏小莫躲开了,笑嘻嘻道:“虽然我没看到过野猪,但是我也晓得它们不得主动攻击人。你怕锤子。老子皮一哈,嘿快落(快乐)。耶……”
“哎呀!那你还神经兮兮滴?”
“万一野猪进化哒也?”
“哎呀那你还说话?”
“赌一把撒。”(此处不要模仿)
苏小莫又向之前有响动的地方看去,先前打字的手,已经捏成一个松松的拳头,大拇指竖起,往那个方向一扬:“走,去看哈儿嘛。”
“哎呀,你要死!你一天胆大包天滴,你啷个不去看毛毛虫也?”
苏小莫收回手,假意抱了个拳:“告辞告辞。”
过了一会儿,苏小莫又指了指耳朵,韩力力仔细听了听,觉得自己心仍然跳得很快,什么也没听到。
落在松树上的雨滴,在针叶上汇成一起,又从叶尖上轻轻滴落下来,“啪”的砸在了韩力力的鼻头上。韩力力被惊得一抖。
终于醒悟,原来什么都听不到,就是正确答案。
“哎呀,它们也斗是雨小点哒出来弄点儿吃滴,勒田里没种庄稼哒,种些旱烟,它们又吃不得。野猪还是造孽,其实隔我们还远。你竟然还怕它们,你竟然不给它们一个爱滴抱抱?!哎呀,你好狠滴心呐!”
造孽个屁啊,跟着你才是造孽,你怎么不去给它们爱的抱抱?韩力力心想。
野猪奇遇后,苏小莫依然被韩力力拉着,在前面半步的距离,带着韩力力走。突然眼前一亮,原来已经走出了树林子。这地方原本是苏小莫家的田地,如今被葛藤覆盖,铺天盖地的,露不出一丝泥土的颜色。苏小莫带着韩力力,往田深处走去,韩力力有些不懂,踉踉跄跄的,被厚厚的葛藤绊倒了好几次。终于,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东西——一个同样被葛叶层层覆盖的东西。韩力力放开了苏小莫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注意到已经只有零星的几滴雨了,看着苏小莫一步一步走向那边。
苏小莫体力有些不支了,工兵铲斩断那些葛藤,花费了好些时间。等覆盖物被尽数斩落,委顿在地,韩力力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座坟。
苏小莫就着那湿漉漉的地面,依旧跪下磕了三个头,就起身往韩力力这边走来,一句话都没有说。
“哎呀,苏姐,你不说两句啊?”
听着这颇有些怂恿人公共场合发言的意思的话,苏小莫笑了:“嗲嗲(苏小莫老家,本地特有的代称,爷爷)他带我老汉儿才七岁滴时候儿斗死哒,我老汉儿都记不到他么呢样子,我有么呢话跟他说嘛。该我老汉儿来说撒。”
苏小莫已经来到韩力力跟前,依旧拉着她,往下面一处竹林环绕的地方走去。
很明显,这也是一座房子,或者说房子的遗迹了。
苏小莫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的看,最后选了一处地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唐清尘。鬼大爷能从一堆黄土里看出这是什么地方啊?韩力力心里吐槽。不出意外,苏小莫的手机并没有响。不过也是因为照片根本就没发出去,这大山,这大雨,苹果手机加上联通卡,根本就是个查无此人的事儿。
苏小莫也不急,走到一根竹子边上,蹲了下来,笑着问韩力力:“你看勒个竹子有么呢不一样滴?”
韩力力也过去,仔细看了看,觉得这竹子分外矮小分外瘦弱,除此以外没有什么不同,但是苏小莫既然问了,那肯定不是这个不同。
韩力力老老实实:“哎呀,看不出来啊。”
“勒个竹子滴颜色,你再看哈。”
韩力力又仔细看了看,竹子过于细小,加上她近视,确实没注意到这竹身的颜色,是紫色的。
“勒个斗是紫竹。我原先从河沟里搞啊来滴,拿给唐清尘,喊他给我种片竹林杷,原来他真滴种了哇。天菩萨,楞个多年,还没死嘞,但好像也没啷个活哈,好呛点儿都没长。”
“你拿回怯种起嘛。”也不问韩力力的意见,苏小莫拿起兵工铲,三下五除二就把那株紫竹连根挖起了。看来这紫竹,果然是没死也没活啊。
韩力力接过竹子,往塑料袋里一丢,算是接受了它。
“菌儿也捡哒,我老家也见识过哒,走麦?”
“哎呀,走嘛。”
就这么有商有量的,两个人下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