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机械异化

“我想一下啊。

对，那年是1998年。

受那个什么来着……对，厄尔尼诺的影响，武大的樱花开得很早。接着又是一场倒春寒，所以那年的花期又很长。

我就是在武大的樱花树下，第一次见到了和子。”

老迈的韩砚，看着对面的林夏苏棠和薇拉，声线沙哑。他拿起手边的一个八音盒，继续说道：“我是中专毕业后，顶我爸的班进的棉纺厂，可没两年厂子就黄了。中间拖拖停停，又折腾了几年。

直到98年过完年，丛老板来了，领着印染车间的人做围巾出口，卖的很好。

后来，丛老板又拉出来一部分棉纺厂老人做八音盒。我记得，是柳叔求了丛老板好久，才给我弄进去的。进去不长时间吧，我改了好几个生产上的工艺。然后，我就被提拔成了副厂长了。

因为我的改造方案很成功，整个厂子都要进行产线调整。所以生产停了。

那时候每天都忙的要死。总算休息了两天。

我抽空自己一个人跑到武大去看樱花。然后就见到了和子。”

初入异乡的和子，带着樱花初绽的笑容，和韩砚成为了朋友。

他们一起去了黄鹤楼，去了大桥，还去了户部巷吃诺拉的烤肉和胡娟嫂子的小龙虾。

他和她说棉纺厂的一切，说印染车间的宋哥柳叔和陈国芳，说下岗办的沈知夏和陈书记，说八音盒厂的丛老板和楼经理，还有那个技术天才小胖子。

他说起八音盒，说到他的骄傲。说他不会看图纸，但是成品一拿到手里，就知道哪里有问题。

和子甜甜的笑着，用双手托起下巴，眼神里全是满满的崇拜。

“韩桑，跟我回日本吧。”

听到这里，薇拉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同样的招数她也对胖子用过。嗯，阿米娜用的更绝更狠。可惜不如和子的效果好。

那时大家都还年轻。就像年轻的和子和韩砚一样。

“后来，你就留在了日本？”

“是的。我们去了和子的家乡名古屋。和子对我很好，嗯，很好很好。那里的樱花和武大一样漂亮。”

可是在Sankyn电气株式会社，佐藤会长并没有让韩砚仿制汉江的八音盒。

相对于八音盒，弹子球机和老虎机，才是真正的吞金巨兽。

韩砚的改造天赋，在和子的爱情滋润下，绽放出妖异的花朵。

复杂的机械设计，被贪婪的人性簧片触发，最终停留在一个又一个设定结果上。

此时的韩砚，因为文化和习惯上的差异，并不知道自己改装的，是让人欲罢不能的机械毒品。

对于他来说，这只是复杂机械的概率变化，一眼就可以看穿。

精心制造的陷阱，并不只有机器。

巨大的成功过后，他此生再也没有见到过和子。他甚至不知道和子去了哪里，是生是死。连最后的告别都没有，就像一滴水，直接蒸发在空气中。

过往所有的甜蜜，如同幻觉。

他曾为此失落了很久，甚至导致Sankyn电气株式会社的新机器，不再拥有那种令人疯狂的魔力。

不过他很快就遇到了下一个和子，再下一个。如他改造的机械一般，输入指令，完成动作，给予奖励，周而复始。

于是Sankyn电气株式会社的机器，遍布全日本的柏青哥和柏青嫂。

直到他某天领悟，那些机器一直在吞噬着的，是最珍贵的人性残片。

还有他被献祭的爱情。

他人生的每一步，都如同弹子球机设定好的弹道，看似复杂，结果却是固定的。

存在或消失的和子，只是机械设计中，微不足道的方差。

她像一朵樱花，点亮韩砚的人生，然后归寂于凋零的宿命。

这就是蒙檬在1998世界制造的黑暗天幕控制链，从机械异化，到情感异化，最终情绪异化，将一切变成漂浮在营养液里的脑花。

精密且致命。

“后来，我逃回了国内。我知道自己做过的错事太多。再也没有碰那些机器了。”韩砚抱着脑袋，满心都是懊悔。

“那这个呢？”薇拉点开全息成像仪，一个酷似七龙珠18号的AI女仆，浮现在半空中。

“嗯。这也是我改的。不过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和子和我都喜欢18号，现在想来，她也未必喜欢。

和子只是知道我喜欢，所以才喜欢。我应该早就发现，她穿18号制服的时候，明显没有COS毛利兰开心。”

他想要在机械体中注入生命，注入情感。重塑那个回不来的和子。

但他忘记了，每当他与和子的距离越近，和子的情感和生命就消散的越快。

“那……大连胜利地下的那个研究所。你知道多少？”薇拉上前一步，打断了韩砚的回忆，紧紧追问道。

“大连？“韩砚仔细想了一下，“很多年前我去过那里，唔，大概10多年前吧。但是你们说的研究所，我不知道。也从来没有听说过。”

一只考拉笔无声从韩砚的额头滑过。苏棠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他说的没错。”

“有没有可能，他的记忆被修改或删除过？”薇拉悠悠问道。

“他脑域的记忆碎片是完整的，或者说，即使被改过，我也看不出来。”苏棠想了一下，又继续说，“但那个电话号，确实是他亲手写上去的。笔迹一致，书写方式一致，和其他记忆碎片是完全一样的。”

“不用想了，研究所建设的时间线被折叠了。折叠的起始点，就应该是他写下电话号码之后。所以，现有资料上找不到。连经手人也没有记忆。“林夏冷静的分析道。

啪的一声轻响，苏棠的考拉笔掉在了地上。接着她缓缓坐倒。

“怎么了？”薇拉走过去扶起她。

苏棠指着韩砚，语气沉重的说道，“他第一次离开大连的时间，是2025年4月9日。”

这一天对于苏棠他们三个，实在是太熟悉了。

因为就在前一天，他们与黑暗天幕死战，最后惨胜。

胖子重伤昏迷，经阿米娜抢救无效。最终死亡。

每年的4月9日，是胖子的忌日。

至今已经过去了16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