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被纪念和忘却的1998

去往市政府的路上，出租车路过汉江市第一棉纺厂的门前，一排排下岗职工静静的站在那里，像是43年后，硅晶海边等待枯死的红柳树。

“昨天说的那些，想清楚了吗？”小胖子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眼神，转过头问老丛。

“我怕说不明白。”

“老丛，相信自己。其实最适合你的职业并不是商人，而是演员。因为你天生就有让人信服的能力。”

“我还是觉得害怕。”

“那你就看看他们。他们比你更怕。“小胖子指着窗外那些即将枯死的红柳，“我们要做很大的事情，所以只能用敢拼命的人。这些人，只要你给他们希望，他们就会和你一起拼命。”

他掏出一个诺基亚5110，自顾自的玩着贪食蛇游戏。

难度9的游戏，屏幕上会随机出现一共212个像素块，吞掉一个像素块，可以得9分。

很快，屏幕就被贪食蛇的身体占据，然后囿于自身和边界的限制。GameOver.

屏幕暗淡了下来，像是很多年后那片绝对黑暗的天幕，也像车窗外众人望向未来的的眼睛。

老丛整了整自己的衣领，独自一人走进了下岗再就业服务中心。看着大厅内乌央乌央的人流，叹了一口气。然后拿起一张再就业登记表，仔细看了起来。

只是他的正装打扮，在一片蓝灰色工装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岁数不大的女办事员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你是来登记的？”

老丛看了一眼对方，接着微笑着说道：“我想找一下这里的负责人。”

女办事员条件反射的退了一步，有些警惕的问了一句，“你是谁？找我们领导干什么？”

“我是临江信息技术公司的总经理。我想来问问，招聘下岗职工，有什么优惠政策？”原本待人接物技能MAX的老丛，从来不缺少能力，现在有了舞台。

“您……是要招聘？能不能先问一下？您想招多少人？”女办事员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我的公司刚刚起步，所以第一期打算招50个。如果合用，以后每个月，甚至每周都不会低于这个数。”老丛再次回想了一遍胖子的计划，这个计划是如此的庞大且多元，现在所展示的，仅仅是冰山一角。

女办事员嗷的一声就跳了起来，接着不顾任何规矩，一头冲进了领导的办公室。大喊着：“主任主任！有人要50个名额！50个！”

老丛的嘴角闪过一抹微笑，胖子说的没错，只要超越普通人想象的认知边界，很多事情可以予取予求。

于是，头发有些花白的刘主任，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情绪，将他请进了办公室。

“怎么称呼？”老主任递过一杯茶，微笑着问他。

“丛今。主任，您叫我小丛就行。”

“那我就不客气了。小丛，年轻有为呀。问一下，你所说的这个临江信息公司，是做什么的呀?”

“我们是做电子技术的。也就是电脑软硬件和技术输出。”老小丛的态度不卑不亢。

“那……我们这些下岗职工，没有你所需要的专业技术呀。”老主任的态度很谨慎。

“哦，我们的技术主要出口欧美，和棉纺产业有关。需要用到产业工人的经验。不过高新技术正在申请国内的专利，我们正准备把摊子先支起来，想在咱们汉江，做一个产业园区。”胖子画下的大饼，比43年后被黑幕遮挡的太阳还要圆。1998年天天被下岗女工堵门叫骂的刘主任，那能听懂这个。

“这个……我说小丛啊，你们公司现在有几个人？”

“现在只有两个，我和我弟弟。”老小丛实话实说。

“那你怎么能证明，你能接受那么多下岗工人？”刘主任多年来，在下岗大妈的熏陶下，锻炼出了应有的精明。

“50个人，一间厂房，一部分机器使用权。给我10天时间。我拿至少50万的订单和合同来证明。”老小丛的回答斩钉截铁。

“10天？10天就能拿到订单？”刘主任就算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50个下岗工人能换来几十万元的订单。

“这是最保守的估计。我不知道厂子里的原料够不够。”按照小胖子的计划，说出来的数字，直接会吓倒没见过世面的刘主任。

“年轻人有魄力啊，敢不敢跟老头子我立一个军令状？”房门口踱步进来了一个老者，他身后还站着那个傻大胆的女办事员，似乎在这里已经听了很久了。

“陈书记，你怎么来了？”刘主任立即站起身来，毕恭毕敬的看着刚进来的老者。

老小丛莫名有些心慌，在此之前，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面前这个刘主任。就这样，还足足做了整整整半天的心理建设。

在胖子的计划中，并没有这个突然进来的陈书记。

但是底层生活带来的搏命心态，又让他一瞬间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介绍一下，这是临江……技术公司的小丛，这是我们劳动局的陈书记。”刘主任慌忙走过来，向二人介绍彼此。

“小伙子。能不能说说你的想法呀?”陈书记微笑着坐下，他的眼神温和，却像两把利剑直插入老丛的心底。

“抱歉，陈书记。我这个法子说穿了，就是抢时间差。说出来，被有心人先行一步，订单就没了。”老丛再次想起了胖子对他的提醒，只要自己能想明白所有的布局，这种认知维度上的差距，可以降维打击1998年的任何人。

“哦？那不说方法，卖什么产品，卖给谁，总能说吧。”陈书记并没有因为老丛的有意隐瞒而怪罪他，反倒激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根据胖子的计划，这一次针对全球的收割，并没有多少技术含量。就是最简单的赚快钱。所以多维度的全局布控，才是成功的关键。

“我们的想法是，把现有的产品进行强需求加工，然后少部分卖给国内，大部分卖给洋鬼子。”老小丛在陈书记的眼神中，还无法把胖子教会他的布局，转换成自己的语言。多多少少还是露了怯。

陈书记像是根本没有觉察到一样，手指在桌面上轻敲着。接着问他，“什么叫强需求加工？”

老小丛把练了很多遍的话术，竹筒倒豆子一般的倒了出来。

“我们棉纺厂生产的面料，绝大多数都用来做袜子手套，或者是生产工具之类的消费品。这样做我们只能赚劳动成本，没有附加值。所以我们要做一款全新的产品，通过特殊渠道附加精神属性，加上媒体放大这个效应。然后把产品变成纪念品和展示的道具。嗯，就像这样。”老小丛随手指向桌子上的搪瓷杯，那上面正刻着一个大大的“奖”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1989年红星机械厂年度先进个人。

老旧的搪瓷杯，被磕掉了很多白漆。像是一个时代的注脚，见证了那些永不会被遗忘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