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98,请回答。
正月十三这天,汉江热的有些不太寻常。天气预报说最高气温有26度,比往年足足高出了10多度。
至于天气预报的主持人说这是什么“厄尔尼诺”现象,鬼才能听懂。
丛今扛着两大卷袜子和手套,从汉江城中华路码头的人潮中挤了出来。
这条从汉正街到JJ市白水湖小商品市场的出货路子,他已经跑了六趟。所有的关系都已经打点到位。九江货轮的宋老七,白水湖的钱胡子,亲眼看着还不到20岁的他,在一趟一趟的倒腾中,赚出自己大几个月的工资。已经下定决心和他一起干了。
在十八九岁的年纪,丛今从一个东北县城走出来的孩子,独自一个人在江城打拼,几个月时间,就能变成九江和汉江两地商户们口中的丛老板,这是注定属于他的时代。
街角音像店的彩色电视机里,菲姐和英姐用筷子扎起的冲天辫,像是两颗天线,接收着未来的讯息,高唱着相约1998。
“老丛!”
丛今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这声音太过稚嫩又太过亲切。似乎已经叫过了千遍万遍。
只是他的年纪,还不适应有人这样叫他。
他回头望了一眼,没看到有人。
大概是叫别人吧。
“老丛!”那声音再一次出现,明显离近了很多。
他低下头,发现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穿着一件去年甲A联赛冠军的万达球衣。正站在他回望的盲区之内,好奇的打量着他的包裹。
“小朋友,是你叫我吗?”
小男孩并没有正面回答他,依旧盯着他的包裹,莫名其妙的对他说,“这就是你的第一桶金吧?“
“啥金子?这是袜子和手套。”1998的丛今显然还不能理解第一桶金的含义。
“不重要了。老丛,好久没见。来抽根烟。”小男孩从兜里掏出一盒短桥,熟练的撕开包装,递了一根过来。
老丛下意识的接过烟,小男孩又踮起脚举起打火机,给他点上。
直到辛辣的烟气漫过他的嗓间,他才感觉哪里不对。
小男孩递烟点烟的动作,实在是太自然了,自然到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两个人已经合作过几百几千次。
可是他并不怎么抽烟。
“小朋友,你到底是谁呀?”
“哦,叫我临风就好,不过我更习惯你叫我胖子。”
小男孩下意识撩起自己的球衣,摸了摸自己并不鼓起的肚皮。只是七八岁的他这样做,怎么看怎么滑稽。
“临风?胖子?”老丛又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十九年的人生,确认自己并不认识这个小男孩。
“老丛,别像个问题少年那样。我们之间说话,可以直接一点。”
小男孩的手往下一劈,“哥们儿在那边玩大了,挂了。没办法,只能找你重来一次了。”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嗯,换个说法吧。这条时间线进程太慢了,我来给这个世界提提速。”
老丛没有听懂小胖子的说法,猛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短桥,呛得他连连咳嗽。
“别咳了,你现在咳不咳一年也是五六万。还不如去养王八。所以……哥们儿带你包个超大号的鱼塘。”
这个时候春晚赵大叔的热梗,流传度还没有那么高,小胖子的双关语,老丛是听不明白的。
不过小胖子很快就进入了角色,“走吧,我们找宋老七赚钱先。把这批货卸了。有什么问题,路上说。”
他抬手招过一辆出租车,也不管老丛的大包小卷,一屁股坐进后座。
后座的小胖子习惯的用右手掐着法诀,指尖快速张合。像是在计算未知的世界规则。但很快,他懊恼的喃喃道:“奶奶个熊的。这下麻烦了,我的移动硬盘,现在还在她娘肚子里呢。怪不得只能跑到这里。”
“胖……子?你到底是谁?”老丛把自己的大包小卷扔进后备箱之后,坐进了后座。第一时间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这种事解释起来很费劲。简单说吧。袜子的进价是1块8,手套是2块2。加5毛钱卖给钱胡子,你每次给宋老七50块钱的运费。跑一趟可以赚450块钱。对吧?”胖子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做起了数学题。
“你怎么知道的?”老丛心底最隐蔽的出货路子,被小胖子揭了个底儿掉。大惊失色。
“你喝酒吹牛逼的时候跟我说的。”
“我就是喝吐血了,也不会和亲娘老子说这个!”老丛仅靠野性的商业嗅觉,也能明白信息差的重要性。
他很清楚自己只是汉江上翻涌的一只小虾米,随时都会被大鱼吃掉。他靠着有限的信息,一点点分析着。
“你是……江城棉纺厂的子弟?知道我买货的信息?不对,你怎么认识宋老七的?”
小胖子双眼望向车窗外,喃喃说道:“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不想骗你,我会用赚钱来证明给你看的。”
“哦?你这么大点儿也会赚钱?”老丛还是不相信面前这个人小鬼大的小胖子。
“嗯。路子有点野,玩的有点大。我们很快就会赚到你连想都不敢想的钱。”
“吹牛掰吧。”
小胖子没有搭话,不由自主的掐着手指,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曾经掌握的天地规则,在这方世界,已然全部失效。
可小胖子随意的动作,在老丛的眼里,因为太过自然,显得无比神秘且庄重。
还未等老丛来得及反应,就听小胖子继续说道:“你叫丛今,东北农村出生,哪里来着?对,就是那个产玉的满族自治乡。家里有4个兄弟姐妹,你是老三。父亲早亡,母亲一个人把你们四个拉扯大。你的童年很苦,12岁那年,嗯,也就是7年前的1991年……你才吃上了人生的第一碗白米饭。”
车窗外的阳光,穿透远处高楼的间隙,照在小胖子的脸上。他的语气,像是在诉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
老丛满脸震惊的看着小胖子,因为小胖子说的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击在他的心上。
“你这是……出马大仙?”老丛声音发干。他想起儿时在辽东老家见过的萨满神婆,但小胖子眼里没有世俗的香火气,只有莫测高深的沉静。
胖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接着说了下去:“你很小就出了社会,什么样的毒打都挨过了。但是你跟我说过,有那么一碗白米饭垫底,这人世间,就没什么苦的。”
小胖子望向窗外的目光收了回来,盯紧了老丛,喃喃说道:“所以……我来1998,找到了你。你懂能吃上饭,有多重要。”
那碗记忆中的白米饭,热气升腾。像是铭刻在时空乱流中的神识信标。
1998,不是最好的开始。
但新的一页总要开始。
哪怕在老丛惊异的眼神中……
从出马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