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人性尊严

“谁在叫我呀？“

年轻的沈知夏带着微笑，走进了1998年那个热火朝天的印染车间。

“领导，都准备好了吧。我上去喊咱们厂子的人了？”老丛拿着那个大号的铁皮喇叭，用力拍了拍。看样子，像是有话要说。

“嗯。球赛就要开始了。”沈知夏一挥手，有人跑过去，关停了正在轰鸣的机器。

老丛再一次爬上了那个用泡沫箱子堆叠出来的高台上。高举着铁皮喇叭，大声说：“大家先停一停，再这么拼命，我的钱不够发了。”

车间里已经连轴转了30多个小时，那50名技术工人，不由得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是的，他们现在是技术工人了。

老从没有食言。按照他的约定，每个人的工钱12小时一发。每条围巾5毛，生产多少围巾，就发多少钱。

不算今天下午的，老丛已经发出了26，000多块钱。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已经生产了5万多条围巾。无限接近于理论上的最大值。

仅仅两天之前，老从还是个跑江客，哪有那么多钱……

所以这些钱，都是问沈知夏借的。用的还是沈知夏准备结婚的买房钱。这是老丛的金手指，他天生就有让人信服的能力。

当然，沈知夏也没有那么傻。因为……陈书记已经在电话里反复确认过多次。

丛今承诺的10天拿回50万订单，从工人到岗算起，还不到24小时，就已经做到了。

沈知夏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关系，才勉勉强强在约定时间之前，把临江技术的资质和营业执照搞定。连最难拿下的进出口资质，在汉江各部门的联合配合下，已经找到了挂靠单位。

因为……第一笔20万的预付款，已经到账。

沈知夏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快了，也没想到会被万达的财务连续打了10多个电话，追着付钱。

围巾生意做到这个程度，换在一天之前，所有人连想都不敢想。很多人即使是紧紧攥着刚发下来的计件工资，也仍在怀疑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因为连续30多小时高强度的劳动，还没来得及给他们时间思考。

工人们望着泡沫箱上的丛老板，眼神中充满了感激。

“现在，各位听我说，我们都去礼堂。那里给大家准备好了花生瓜子茶水。我们一起看一看自己的劳动成果。”

老丛从泡沫箱上跳了下来，意气风发的挥了挥手。领着工人们，进入了礼堂。

走进礼堂，工人们意外的发现，这里还稀稀拉拉的坐着100号人。很快有人就认出了彼此。

仅仅在两天之前，他们都是同样的下岗工人。但此刻，双方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会场的秩序乱了起来，相熟和不相熟的人很快走到了一起，讨论彼此的近况。

很快，混乱的秩序再次被老丛打断。他拿起舞台正中的麦克风，用力敲了两下。

出于对丛老板的尊敬，工人们立即相互约束起来，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我们就不搞领导讲话那一套了。今天让大家来，就是让大家放松的。”丛今一挥手，许知夏领着下岗再就业中心的职员们，端着数个硕大的盘子，走了上来。

盘子里放满了花生瓜子和各式水果。就那样摆在舞台中央。

这时候，大家才发现，舞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三个硕大的电视。

看出众人的疑惑，老丛笑了笑，接着说道：“从今天起，你们每个人，要带两个徒弟。选谁带谁，你们自己互相选择。我们……现在的产能，还远远不够。”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声。

老丛双手往下压了压，接着说道：“我们的第一笔订单，已经下来了！合同约定，是10万条围巾！

但是从今天起，不能再24小时那么干了。不是我发不起钱。设备检修原料供应，都跟不上你们的进度了。

所以，我们要把速度降下来，把质量搞上去。准备去接更大更多的国际订单！”

人群中爆出更大的欢呼声。不过只有50人的欢呼，并没有掀起多大声浪。

“你们新来的100人，不了解情况，那我们就随便找个人，上来讲讲。”老丛跳下讲台，看似随意的从老工人当中找到了小宋，连拖带拽的把他请上了舞台。

只是一辈子也没在这种场合讲过话的小宋，还处于懵逼状态。

老丛拿过话筒，接着对大家说道：“这个是……小宋，不好意思，我来的时间太少，宋什么的我不知道。你们肯定比我认识。下面我们呱唧呱唧，欢迎他讲话。”

小宋有些茫然的接过话筒，小声说道：“我是原先棉纺厂的印染工，宋志国。我讲完了。”

台下有人起哄，“这就完了？”

“大点声，没吃饭呀。”

然后哄笑声更大了。

小宋看了一眼丛老板，对方正用肯定的眼神看着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小宋受到了鼓励，涨红了脸，用力握紧话筒。再次喃喃着开了口。只是这一次，带上了自己的汉江口音。

“大家都晓得，我去年下了岗……屋里急到用钱……可我找不到事做……”他喃喃的诉说着自己的经历，像是在诉说一个时代的悲歌，眼中已经开始有泪花闪烁。

他的声音始终不大，但台下的人群中，也有人开始擦拭眼睛。

只见台上的小宋从贴身的口袋里，抽出他珍藏的400块钱，高举着用力的大声说：“我搞了一天事，就赚了四百块钱……”

小宋突然冲着丛老板的方向跪下，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

“……我滴姆妈有救了。”

这一跪，老丛是当不起的。

老丛一个箭步跳到了台上，他同样跪倒在地，扶起已经泪流满面的宋志国。他的眼泪也已夺眶而出。只有挨过饿的人，才知道那碗白米饭，有多珍贵。

是的。每个人拼命守护的，都是自己心中最珍视的那份情感。

不管是小宋尿毒症的母亲，还是2041黑暗天幕下的被豢养者。

而这一切情感的根源，不是胖子的布局，也不是苏棠的坚忍，正是无数个小宋，被生活棱角磨平的人性尊严。

人群中有人在呜咽，小宋在老丛的搀扶下，腰杆重新站的笔直。

老丛擦干眼泪走回台前，对着话筒向着众人说道：“记着，不管对方是谁，都不要跪。你们要感谢，就感谢那个拼命的自己。”

看着台下的众人，老丛用力的一挥手，“从今天起，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有多骄傲！”

在热烈的掌声中，沈知夏逐一打开了主席台上的三个电视。

1997~98赛季，亚俱杯小组赛明州赛区，大连万达对战缅甸财金的比赛……

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