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蛋糕诅咒

“今天是1998年2月10日。你们每个人都要记住这一天。从今天开始，你们的命运将由你们自己主宰！”汉江第一棉纺厂的印染车间里，老小丛站在几个泡沫箱子搭起来的高台上，高举着一个铁皮话筒，向着台下50名下岗工人高喊着。

台下再就业中心的女办事员沈知夏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稀稀拉拉的。

快50岁的陈国芳站在人群中，还在回想昨天小叔子给她介绍的新产品，把产品介绍给棉纺厂的老工友，洗洁精和洗衣液卖一份能赚七八块钱，蛋白粉能赚小一百。

这可是国际大品牌，谁家还能不用洗洁精？

老柳应该磨不开自己的面子，小宋家里实在太困难，多使使劲也许能行……实在不行把他们领到会场去，嗯，都能买。

她压根就没听台上那个年轻人讲了什么，像这样的讲话她听的太多了，厂长也好，书记也罢，说到头都是一句话。

没钱了，大家自己想办法吧。

突然，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还有人挥拳怒吼。

陈国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了身边所有人眼中的炽热。

这种感觉，好多年前自己也有过，那时她带着大红花，带着支援大三线的骄傲，从奉天调来到了汉江。

然后……自己也老了，去年下岗了。

还没等她从困惑中反应过来，小宋和老柳就把她拉了过去。老柳像打了鸡血一样喊道：“我们几个一组！保证完成任务！”

全棉纺厂的人都知道，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车间里那台死寂多年的圆网印花机。

她一个女工，不管是镍网雕版，还是颜料调色，连那台机器的每一个螺丝钉，她都能拆装重组。

“没吃饭么？跑起来！”陈国芳听到车间里有人在大喊。

只见每一个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向前冲。她拉过小宋，低声问道：“咋了？啥事这么兴奋？”

“你刚才没听到吗？那个丛老板说了，只要我们24小时内能做出一万条围巾，一条围巾给5毛！而且以后……做多少他就给多少！”

一万条围巾，一条5毛，这就是5000块，50个人如果平均分的话，一人能分100块！

轰！陈国芳的脑袋上闪过一片惊雷。

陈国芳是知道这条生产线的，如果全力跑起来不造反的话，一天能跑四万多条！

那就是……一天400块！几乎等于她以前两个月的实发工资！

想到这里，陈国芳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望着那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印花机……

现在可以叫它印钞机了。

与此同时，开往明州的火车上，小胖子正在呼呼大睡。

陈书记几次想要推醒他，却看着他孩子般的模样，于心不忍。

他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呆呆的看着胖子扔给他的诺基亚5110出神。

胖子要求沈知夏和老丛轮流值班，每隔4小时，打一遍电话报告生产进度。他需要根据产量来调整不同类型的产品。

并且严令第一批产品，无论如何也要赶上今晚到明州的飞机。

陈书记明显感觉到胖子正在和时间赛跑，他像是某些被秃头诅咒的程序员，必须在每一个节点都完成任务。

随着电话铃声的响起，正在熟睡的小胖子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

拿起电话，就立即喊道：“对！第1批1000条围巾生产完事，马上转做2号桌垫，按照图样来，420个桌垫，每一个字都不能错。赶不上飞机，一切就都晚了！”

挂了电话之后，小胖子神情有些呆滞。没有天演法支撑的他，想要保证每一个环节都不出错，实在是太难了。

小胖子在嘴里无声自语着，必须要和苏棠建立联系，这可是老子的人型移动硬盘！

陈书记虽然听不见小胖子在说什么，但看着他疲惫的神情，伸手递过一块蛋糕。

“吃点吧。你看起来很累。”

小胖子下意识中随手接过蛋糕，咬了一口。还未等咀嚼，感觉不对，立即就吐了出来。愤愤的说道：“妈的，我不能吃蛋糕。每次吃这个，那个傻妞都要挨雷劈！”

苏棠的蛋糕诅咒，从1998年的明州，到2025年的布里斯班，再到2041年的奉天……从未例外。

看着对面不明所以的陈书记，小胖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对不起。我除了蛋糕，从来不浪费粮食的。”

“我理解。我也不吃午餐肉罐头。”陈书记点了点头。他望向车窗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岁月。

短短半天的相处，他看着小胖子驴一样的跑前跑后，没有浪费掉一分钟。虽然对方只有7岁半，但绝不能只用“商人”或者“神童”简单概括。

商人会和他大谈利益交换，提出各种他可能答应或绝不可能答应的条件。有的人在得不到好处之后，甚至会像丢抹布一样，丢掉那些下岗职工。

神童会倾诉，会撒娇，会利用稚嫩的外表博取怜惜或特权。

而眼前的这个孩子没有。从来都没有。

他沉静的布置任务，精准的拆解步骤，把那个庞大得令人眩晕的计划，化作每个人脚下清晰的路标。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没有孩童的依赖，只有一种近乎严苛的信任……如同当年在战场上，将后背交给自己的战友。

陈书记想到这里不由得愣住了，在再就业中心，他已经习惯了太多质疑和祈求的眼神。

人与人的信任基石，被磨灭在日复一日的等待和希望燃起又破灭的琐碎中。

所以他宁可抱着渺茫的希望，陪小胖子来明州，也要见证那个奇迹。

他愿意相信那个10天50万订单的奇迹，不只是因为小胖子精准有效的行动，还因为自己不敢去面对，那些下岗职工的眼睛。

可他用尽了一切心思，也想不出仅仅通过几场比赛，就能把上万条的围巾和桌垫，换成50万的订单？

他愿意承担自己相信小胖子的风险，但时限仅仅剩下10天。

是的，还有几个小时就剩下9天了。

现在是1998年2月11日凌晨。

还有13个小时，那个雄霸甲A的大连万达，即将开启1997/98赛季亚俱杯小组赛的第一场比赛。

那将是一切奇迹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