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时代伤痕

1998年的春天，比寻常年份来的更早了一些。

仅仅在两周之前，宋志国的母亲魏婶，总想趁着自己还有力气，去江边游个泳。

那时的魏婶，腿脚的浮肿已经很厉害了，轻轻一按就是一个坑。儿媳已经很孝顺了，和魏婶说话时，会侧着身子躲着，假装闻不到她嘴里那股子氨气味儿。

家里能卖的已经卖了，不该欠的也都欠了。但永远也填不平，400块钱一次透析费用的无底洞。

嗯，去游泳吧。403的大刘就是这么走的。

不过志国说他今晚要加班，可能明晚还要加。等他回来，再看一眼儿子，明晚就去。给儿媳妇留个信儿，塞在枕头底下就好。

就当走之前留个好念想……可是她自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念想了。

魏婶就这样苦等到了天亮。终于等到了儿子志国。

可儿子只跟媳妇嘀咕了几句，就一头栽进里屋的床上，睡死了过去。

儿啊，和娘说句话吧。

魏婶拄着外屋地的门，心里喃喃想着，可嘴上却不敢说出声来。她想着想着就开始抹起了眼泪。

嗯，连眼泪都有刺鼻的味道了。

“妈，你咋哭了。”儿媳胡娟端着一碗粥，冲着魏婶走了过来。

“妈没哭，妈是看着志国心疼。”魏婶慌乱的解释着。

“妈，桌子上那一碗粥是给你的。志国赚到钱了。他和我说，你喝完粥，我领你去医院。”儿媳大口大口的喝着粥，眼里似乎也有泪花闪动。

“孩儿啊，妈不治了。妈不能再拖累你们了。”

胡娟从兜里掏出一方手绢包。一层又一层的打开。

六张蓝黑色的百元大钞就这样静静的躺在那里。

它们曾经是沈知夏婚房的十分之一个阳台，够丛今跑一趟半浔阳到汉江，又或者是棉纺厂印染车间里7分半的产能。

现在，它们是魏婶的一条贱命，和浩浩长江里未曾翻涌的某朵浪花。

当样本容量足够大，再赋予人性的温度，便生成了沈知夏的天演法。

“胖子，我回来啦！所有的赞助都搞定啦！”

沈知夏蹦蹦跳跳的推开卧室的房门，大声喊着。

只看见胖子在电脑前不停的写写画画，他转头看了一眼沈知夏，说道：“哦，等我一下，带你去户部巷吃好吃的。”

沈知夏还未答话，就发现胖子身后似乎有一道白衣闪动。

然后角落里就传来了颤颤巍巍的三个字。“林……姨……好。”

胖子随手把诺拉拽了出来，向两人介绍道：“别怕，她不是你林姨。你可以叫她知夏……姐，喏，这位是诺拉。”

叛逆少女诺拉最怕的人，并不是她妈。而是无论她藏在哪里，都能把她找出来的林夏。

嗯，不怕她妈的诺拉，在1998，遇上了自己最怕的林夏……她妈。

“胖子。你从哪里弄来的混血美女呀……咦，你这个打扮，是阿拉伯的吗？”沈知夏好奇的打量着诺拉，冲着二人问道。

“时间长了，你自然就会知道了。”胖子关上电脑，拽过诺拉。

“走了，吃烧烤去。”

想要把跨越43年的人物关系捋清楚，胖子至少要动用六阶的天演法。

诺拉嗷嗷叫着就冲出了门，这个世界没人比她更热爱食物。

“这个诺拉……她和你长得好像呀。你还有个混血的姐姐？”沈知夏围着胖子转了一圈，又接着问道：“胖子，你怎么能有个混血的姐姐呢？”

“我已经很累了。别再添乱了好吗？”

“哦。”胖子一贯的严肃态度，让沈知夏还是止住了自己的提问。她第一次伸出右手，在虚空中不断的掐算着。

想让女人学会天演法，最好的方式，就是激发她的潜能，比如八卦。

对，不是周易那个。

当沈知夏和胖子诺拉走进户部巷步行街时，规划图上，第一阶段的改造工程已经提前完工。

“才10天没来，这里的变化好大呀。”沈知夏看着新落成的雨棚长廊，不由得感慨道。

户部巷“先东后西，先北后南”的整体规划中，胖子采用了拆除一段，建设一段的分段施工法。第一批进驻的美食摊主，还是户部巷原有的那些老字号。

老蔡和老石的热干面，分别占据了步行街的两头。四时美的包子，通城的老豆皮，还有袁老板的馄饨馆，都在热辣辣的冒着香气。

只不过中间还有大片大片的空档，全部挂上了旺铺求租的牌子。

而步行街的另一面，正被高大的围挡挡住。围挡后面，临江物流拉送瓦砾砖石的土石方车，一刻不停的正在奔跑。

老丛从围挡的豁口探出头来，恰好看到了胖子一行人。他急急忙忙跑了过来，一把拉过了小胖子，对他说道：“你的同步建设方案，招商的缺口太大了。万达那边的老刘，说把所有正在观望的客户全算上，最多只能填上一半。”

胖子没有理会老丛的急迫，淡淡的问了一句，“陈书记那边招来了多少人？”

“第一批只有50人，大多数都是老棉纺厂的职工和家属。很多人听说是承包制，就不敢来了。老陈在那边等你呢。”

1998年的下岗职工，绝大多数都在为生计发愁。干了一辈子车钳铆焊，哪里懂什么承包美食摊位。要不是这事儿是天天像天女散花一样撒币的丛老板撺掇的，现在的50人，连一半都不会有。

在他们的认知中，所有能够跃升阶层的机会，不是骗子就是巨坑。

“小龙虾收购的事儿安排的怎么样了？”胖子还是不急不慌的问着。

“江湖贴已经撒下去了，宋老七那边，已经定好了，从下周起每天都会运过来一批。他估计，刚开始一天能有百八十斤吧。”老丛回答道。

胖子回头望了一眼沈知夏，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期许。

沈知夏的右手轻轻屈伸，几乎在片刻后就回答道：“3月份开始，野生的小龙虾就要进入成熟期了，按照你们的收购价，马上就会有爆炸性的增长。估计平均值每天大概能到五六吨。”

胖子赞许的点了点头，“这个事儿就交给你了。沿江一带，和当地的农户谈合作，把临江生物科技的生态养殖区做起来。在当地收购小龙虾，然后一批一批送过来。”

沈知夏右手还在不停的计算着说，“按照收购价和成本核算，这么干，我们是会赔钱的。“她顿了一顿，“而且从龙虾池的围堰建设到养殖技术，缺项太多了，会赔很多钱。”

“临江物流不是搞起来了吗，汉江棚户区改造拆除的土石方，通通拿过去填围堰。”

胖子的计划从来都是一环套一环的。赔钱收购这种事情，一定会有更大的冤大头来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