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红娘与阿漕,孤独与寂寞
桑古木的大脑在听到牧野月海的回答后,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只是喜欢看故事”这个答案太过简单,又太过复杂。简单在于它直白得没有任何修饰,复杂在于它背后可能隐藏着无数种解读方式。
但他没有立刻追问,因为在那一瞬间,某个记忆的碎片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说起来,“红娘”这个说法其实是当时游戏官方中文版对游戏原文的一个本地化改编来着。桑古木清晰地记得,上辈子在论坛里查攻略时,看到过相关讨论。
原文中使用的是“阿漕”。
阿漕是日本平安时代文学《落洼物语》中的一个角色,是帮助女主角落洼姬与男主角道赖少将成就爱情的人。
她聪明伶俐,善于策划,在故事中多次为两位主角创造见面机会,传递情书,最终促成他们的姻缘。
某种意义上来讲,跟《西厢记》里的红娘也差不了多少。
而这个豆知识,还是社畜君当年逛论坛查攻略的时候看到的趣闻。
当时《星光下的约定》刚出中文版,汉化组在翻译牧野月海这个角色时,把她的外号从“和光高中的阿漕”改成了“和光高中的红娘”。
桑古木记得自己当时还在帖子里回复了一句:“本地化做得不错,红娘比阿漕更易懂。”
——但是《落洼物语》明明被称作日本的《灰姑娘》来着……
桑古木在心里叹了口气。那个故事的框架确实很像灰姑娘:受继母虐待的贵族女儿,遇到高贵的公子,经历波折后终成眷属。阿漕在其中扮演的就是帮助女主角恋爱的角色。
——算了我都已经穿越了还纠结这破事干嘛。
他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开。现在的重点是眼前的牧野月海,而不是文学典故。
于是他维持着淡定的表情,继续听着牧野学姐的自述。
雨似乎又小了一些。从密集的雨丝变成了稀疏的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也变得轻柔了许多。
牧野月海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分析红娘的行为动机,”她缓缓说道,语气像是在课堂上发表见解,“有三个:其一是对于男主角的感激,其二是对于反派夫人的义愤,其三是她真的认为男主角与女主角郎才女貌,应该在一起。”
她说话时没有看桑古木,目光望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干净的街道。侧脸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桑古木的脑子迅速运转起来。
——嗯,大概把学姐的评价翻译成通俗易懂的文字就是这样。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动机过了一遍:感激、义愤、认可。
确实,如果按照《落洼物语》的剧情,阿漕帮助落洼姬,既有对女主角遭遇的同情(这可以对应义愤),也有对道赖少将人品的认可(认为他们般配),当然也可能有个人情感因素(感激)。
但这些是文学角色的动机。
现实中的牧野月海呢?
桑古木脑子里快速分析了一圈,然后开口吐槽:
“呃,也就是说学姐成为‘维纳斯’的理由是为了感激什么人,以及认为真心相爱的人就应该在一起吗?”
他故意省略了第二个动机。
牧野月海转过头,脸上露出了好笑的表情。她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所以你为什么把第二条给舍弃了?”她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桑古木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因为从我的情报记录里找不到你产生义愤的理由。”
他说的是实话。在游戏设定里,牧野月海是个家境优渥、性格开朗、人缘极好的学姐。她似乎没有什么需要愤慨的遭遇,也没有表现出对任何人的强烈不满。
至少,在游戏呈现的有限信息里没有。
而有哪个游戏制作人会十分详尽地描述游戏里一个友人A角色的背景故事呢?说到底,连立绘都未必会画得有多漂亮——虽然牧野月海这个友人A角色是个例外。
桑古木回忆起游戏中的牧野月海。她确实十分漂亮,立绘精细程度不输给可攻略角色。黑色齐耳短发的发型,精致的五官,优雅的气质,在兼具了让男性为之侧目的印象同时,也拥有让女性为之倾心的飒爽感。
——毕竟给原作画女性角色的画师是个男性向的女画师来着。
桑古木记得在制作人员名单里看到过,负责女性NPC角色设计的画师以绘制帅气女性角色而闻名。这大概解释了为什么牧野月海会有这种独特的气质。
不过即使如此,人设方面也没有把她的背景进行进一步的详细描写。她只是个作为设定而存在的角色,一个功能性的“助攻手”。
对于桑古木来说,牧野月海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他知道她的外表、她的爱好、她在游戏中的作用,但对她的内心、她的过去、她的真实想法一无所知。
面对她现在所表现出来的复杂性格,他一时手足无措。
牧野月海听到“情报记录”这个词,眉毛微微扬起。
“情报记录啊,”她重复道,语气意味深长,“桑古木君偶尔会说出一些奇怪的名词呢。”
她的目光在桑古木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解读什么密码。
然后她轻轻摇头:
“不过遗憾的是,你刚刚所说的答案是错误的哦。”
桑古木皱起眉头。他不太喜欢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尤其是当对方明显在戏弄他的时候。
“我在很认真地问你啊,学姐,”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抗议,“请不要敷衍我。”
牧野月海的眉毛扬得更高了。她侧过身,正面看着桑古木,眼睛微微眯起。
“你说这话……”她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是想要我给你什么样的答案呢?”
“正经一点的答案。”桑古木直截了当地说。
他受够了这些绕来绕去的对话。虽然作为前社畜,他擅长应付各种话术和潜台词,但在这种情境下,他更希望得到直接的回应。
牧野月海沉默了几秒。雨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回荡,节奏平稳而持续。
“正经一点……”她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可能会有些长就是了。”
桑古木耸耸肩。
“在下洗耳恭听。”他一脸严肃地说道,“反正还得走一段不是吗?”
他们确实还要走一段路。牧野月海的家似乎不在附近,两人已经走了将近十分钟,还没有到达目的地。
牧野月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白色的水汽在潮湿的空气中消散。
“孤独与寂寞,”她开始讲述,声音平静而清晰,“虽然在英语中都被定义为lonely,但是实际上而言,他们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桑古木点点头,表示他在听。
“孤独,是一种主动的、由内而外的状况。”
牧野月海继续说,她的目光投向远处。
“例如不出席友人的交际,不参与陌生人的婚礼,不答应旧情人的约会,只是想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不被打扰,不用为人际社交这些事情浪费自己的心神,这是孤独。”
她的描述很具体,像是在引用某个熟悉的定义。
“寂寞,是一种被动的、自外而内的状况,是人对外在的环境和反应所产生的情感。”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例如被喜欢的人拒绝、被友人所遗忘、被家人所嫌弃,这样就会产生寂寞。”
桑古木静静地听着。他能感觉到这番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是即兴的发言。
“孤独是一种值得自豪的态度,”牧野月海总结道,语气变得坚定,“而寂寞,是一种需要治疗的疾病。”
她转过头,看着桑古木。路灯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说到底我想做的,和我在做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不过是帮助一些人去预防这些疾病罢了。”
她完成了自己的叙述。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磕绊或停顿,流畅得像是背诵一篇精心准备的讲稿。
桑古木看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真应该让某个喜欢说长句却又总是咬到舌头的笨蛋来好好学一学说话的节奏艺术呢。
他忍不住想起了佐川。那个热血笨蛋如果听到这番话,大概会一脸崇拜地说“牧野学姐好厉害”吧。
同时,他也为学姐的理由而感慨。这个答案比他预想的要深沉得多,也真诚得多。预防寂寞这种疾病——如果这真的是她的动机,那么她所做的确实有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