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朱丽叶与提伯尔特

下午放学后，桑古木谦史走进礼堂时，下意识扫了一眼观众席。

那个位置空着。

他又看了看舞台侧翼，道具组正在搬布景，几个低年级女生在角落小声聊天。伊藤学姐和中田学长站在台前，对着剧本讨论什么。

没有牧野学姐的身影。

桑古木收回视线，走上舞台。他想，学姐昨天熬夜写稿子，今天又顶着黑眼圈来送剧本，下午补个觉也正常。

“桑古木君。”羽川铃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新剧本，“开始排练吧？新加的那场戏。”

桑古木点头。两人站到指定位置，灯光调整，道具组搬上来两把椅子象征凯普莱特家的室内。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朱丽叶？”桑古木开口。

羽川侧身坐着，做出看窗外的姿势：“我……我只是在看星星。”

“星星？今天的夜空并没有什么特别。”

两人的对话继续着。桑古木的台词流畅，动作到位。他走到羽川身边，低头看着她。羽川抬起头，两人对视。

“你在压抑自己。”桑古木说。

羽川的眼神闪了闪：“因为不得不压抑……”

台词继续往下走。桑古木握住羽川的手，注视着她说出下一句。羽川回应，桑古木沉默，松开手，转身。

“什么事都没有。”他说完，走到舞台边缘。

“停一下。”

中田的声音从台下传来。桑古木转头，看到他站起身，表情有些犹豫。

“桑古木君，是不是状态不太好？”

桑古木愣了一下：“有问题吗？”

伊藤学姐也开口，语气直接：“现在这个样子虽然也可以，但是和昨天你带给我们的感动，稍微差了点感觉。”

桑古木沉默了。

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台词没错，动作没错，情绪也到位了——至少他以为到位了。

羽川看了他一眼，突然说：“大家休息十分钟吧。我和桑古木君谈谈。”

中田点头。伊藤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手示意大家休息。

羽川拉着桑古木走到舞台侧翼，靠在道具箱上。

“让我猜猜。”她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一定是跟牧野学姐发生了什么吧？”

桑古木挑眉：“学姐？”

“在古典文学部的时候，学姐也差不多一样的……”羽川顿了顿，“迷茫。”

“那不是因为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吗？”

羽川摇头：“那样的话学姐应该补觉或者没精神，而不是靠在窗户旁边看着天上的云发呆。”

桑古木挠了挠脸。他想起今早牧野离开时的那个回眸，想起她脸上的红晕，想起她小声说的那句“笨蛋”。

他不说话了。

羽川盯着他看了几秒，这让桑古木叹了口气：“我的迷茫很明显吗？”

“比你想象的更明显。”羽川说，“所以肯定是你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吧？”

桑古木沉默。他想起佐川今早的话——“她在意的是你”。他想起自己读剧本时，牧野那紧张的表情。他想起她连夜写出的那些台词，那句“至少她能永远记住这一天”。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羽川看着他，轻声说：“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这场戏里出了问题，那应该还是让编剧来解决这个问题。”

她转过头，看向礼堂角落。

桑古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牧野学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她靠着墙，手里拿着剧本，表情复杂。

羽川小跑过去，拉住牧野的手腕，把她往舞台这边带。

“等一下，羽川同学——”牧野的声音带着慌乱。

“我可不等。”羽川的语气难得强势，“我已经知道了，学姐不是个主动的人，桑古木君也很被动。所以这种时候，得有个人推你们俩一把。”

她把牧野拉到桑古木面前，然后转身看向台下。

“伊藤学姐，我有个建议。”羽川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让桑古木君和牧野学姐来试一下新加的这一场戏吧？”

“诶？”桑古木愣住了。

“啊？”牧野也瞪大了眼睛。

羽川笑了。她又抛出一个炸弹：“让桑古木君来演朱丽叶，让牧野学姐来演提伯尔特。”

这下两人的惊呼声更大。

羽川甚至补了一句：“干脆让牧野学姐试试穿提伯尔特的戏服，让桑古木君穿朱丽叶的戏服吧。”

桑古木连忙摆手：“学姐的提伯尔特应该会很好，但我穿朱丽叶的戏服就太辣眼睛了。”

“那就这样试戏吧。”羽川不给两人反驳的机会，伸手推了两人一把，把他们推上舞台。

桑古木踉跄两步站稳，转头看向身边的牧野。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桑古木小声说：“学姐不接受也没关系的。”

牧野抬起头。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刚刚桑古木君说过，我的提伯尔特应该会很好吧？”她问。

桑古木一愣。还没等他回答，牧野已经转向台下，深吸一口气。

她开口了。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朱丽叶？”

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和平时那种慵懒的语调完全不同——这是提伯尔特的声音。带着贵族特有的矜持，又压抑着什么。

桑古木被迫接戏。他看着牧野，努力回想朱丽叶的台词：“我……我只是在看星星。”

“星星？”牧野走近一步，目光落在他脸上，“今天的夜空并没有什么特别。”

她的眼神让桑古木心头一跳。那是提伯尔特的眼神——看着朱丽叶时，那种想要靠近又不得不克制的眼神。但此刻，那双眼睛里还有别的。

“睡不着。”桑古木继续说台词，“只是睡不着。”

“睡不着。是因为在想什么吗？”

两人的对话继续着。牧野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她微微侧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剧本边缘，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桑古木的脸。

桑古木渐渐被带入了。他忘记了自己在演朱丽叶，只是本能地回应着牧野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

“你在压抑自己。”牧野说。

桑古木张了张嘴，没有台词。但牧野没有等他。

“因为不得不压抑。因为这是应该的。因为——”她停顿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因为说出来只会带来痛苦。”

她看着桑古木。那目光太深了，深到桑古木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桑古木的手腕。

不是剧本里写的“握住手”——她握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的位置，仿佛在感受那里的跳动。

桑古木的呼吸停了一拍。

牧野注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期待，不安，犹豫，还有某种近乎勇敢的光芒。

“你怎么了？”桑古木听到自己说出台词。声音有些沙哑。

牧野沉默着。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仿佛要把这一刻刻进记忆里。

然后她松开手，后退一步。嘴角微微上扬，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什么事都没有。”她说。

转身。

桑古木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和剧本里写的一样——决绝的，孤独的，带着无法言说的痛。

但此刻他看到的不是提伯尔特。

是牧野月海。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才不是什么事都没有。”

牧野的身体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惊讶，慌乱，还有一点点期待。

“桑古木君……”她的声音很轻。

桑古木看着她。他想起了很多事——佐川今早的话，羽川刚才的提醒，还有那些他一直不愿意深想的细节。牧野学姐每次看向他的眼神，那些看似随意的调侃，那些若有若无的关心。

他又想起来上辈子的学生时代。那时候他也曾对某个女孩有过朦胧的好感，小心翼翼地靠近，最后得到的却是苦涩的结果。

那之后，他就再也不敢迈出那一步了。

他不是木头。

他只是不敢想。

直到三十岁，为了和心仪的女同事有共同话题，才鼓起勇气去体验了那个乙女游戏。

然后就穿越到了乙女游戏里。

仔细想来，那时候的勇气，应该多少还存在心中一点吧。

现在，他握着她手腕的手，能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很快，像受惊的小鹿。

“现在是朱丽叶和提伯尔特。”桑古木扯出一个笑，试图缓和气氛。

牧野愣了愣，然后也笑了。那个笑很复杂，有释然，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嗔怪。

“但是朱丽叶不应该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提伯尔特。”她轻声说，“应该看着罗密欧。”

就在这时，羽川突然走上舞台。

她站在两人旁边，自顾自地说起了台词：“啊啊，罗密欧也许用那样的目光看过朱丽叶，但朱丽叶却从未用那样的目光看过罗密欧。”

牧野瞪大了眼睛。

“这又是……唱哪出？”她抿着嘴，看向羽川，“这样，真的可以吗？”

羽川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伸手推了牧野一把。

牧野踉跄了一步，撞进桑古木怀里。

“为什么不可以呢？”羽川说。

台下传来几声惊呼——那几个低年级女生捂住了嘴。伊藤学姐和中田学长站起身，表情惊讶却没有阻止。

桑古木扶稳了牧野。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还有微微的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台下。

“中田学长，伊藤学姐，抱歉。我确实有些私人问题要处理一下。”

说完，他拉着牧野的手，跑出了礼堂。

礼堂里，羽川笑着，花宫理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表情有些茫然。

“这样子……真可以吗？”

“你指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花宫理顿了顿，“你应该对桑古木同学……”

“嗯，要说的话，大概是有一点的。”羽川拢了拢头发，眼神望向远方，“毕竟他帮我解围过，那之后我确实对他有些好感。”

“那你还——”

“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桑古木君从来没有用那样的眼光看过我。”羽川打断他，“从来没有。”

花宫理沉默。

“其实我也不明白。”羽川继续说，声音轻了些，“只是他和她对我来说都是很重要的……朋友。嗯，朋友。而学姐这个人，虽然总是看起来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今天我才注意到，在感情这件事上，她比我想象中的要更胆小一些呢。而桑古木君更是个木头……”

她想起刚才桑古木抓住牧野手腕的那一幕，笑了。

“好吧，就刚才的表现来看，至少他比学姐要更有勇气。所以我才要推学姐一把。”

花宫理看着她，忽然问：“就像和光高中的维纳斯做得一样？”

羽川眨眨眼，然后笑了。

“也许吧。但是学姐应该没做过这种推别人一把的事情。”

她转头看向花宫理：“别那么看着我。我可不是什么败犬角色。之前那只是朦胧的好感而已。”

花宫理摇了摇头。

“我只是，”他说，“可能有点喜欢上你了。”

羽川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点歉意。

“那还真是抱歉了。现在的我，暂时还没有想要恋爱的打算。”

花宫理也笑了。他点点头，目光落在羽川身上，又移向礼堂门口的方向。

“没关系。”他说，“我可以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