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暴雨中的跑道
六月的天,小孩的脸。
桑古木沿着河堤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天空还是一片晴朗。但当他转过一个弯道时,突然感到有冰凉的水滴落在脸上。
他抬起头,不知何时聚集起来的乌云已经遮蔽了大半天空。雨滴开始稀疏地落下,很快就连成了线,最后变成瓢泼大雨。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冰凉的触感突然唤醒了一段记忆——这是原作游戏里的事件场景。
暴雨,旧运动场,独自奔跑的佐川和也。
桑古木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折叠伞撑开。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他环顾四周,在记忆中搜索着方位。
佐川家附近有个旧运动场,是附近小学废弃的操场。他心情极度低落时,会去那里跑步——用他的话说是“在最烂的场地上跑出成绩才叫本事”。
桑古木转了个方向,朝记忆中的位置走去。
大约走了七八分钟,透过雨幕,他看到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栏。围栏后是杂草丛生的旧运动场,煤渣跑道已经被雨水浸成深黑色。
而在跑道中央,有个人正在奔跑。
佐川和也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额头上。脚上的跑鞋此刻每次踏进积水里都会溅起浑浊的水花。他的动作很用力,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又像是在逃离什么。
桑古木站在围栏边,叹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用Line给牧野学姐和羽川铃发了消息。
「找到了,在旧小学运动场。现在雨太大,先让他跑一会儿。你们找地方躲雨,别着急过来。」
发送后,他收起手机,看向跑道上的那个身影。
在上辈子玩游戏推佐川线的时候,这只是个CG场景。暴雨中奔跑的少年,孤独而倔强的背影,配上悲情的背景音乐。玩家点击屏幕,进入下一段剧情。
但换成现实……
雨水的气味,跑道积水的反光,佐川粗重的喘息声隔着雨幕隐约传来,还有他脸上那种混合着愤怒、痛苦和迷茫的表情。
“……也差不多了。”桑古木喃喃自语。
话音落下,跑道上的佐川脚下一滑。
湿透的跑鞋在积水的煤渣上失去了抓地力。他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他趴在积水里,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然后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跑道上,任凭雨水打在脸上。断断续续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来,不是开心,而是某种近乎崩溃的自嘲。
桑古木又叹了口气。
——不是,都说了,我又不是女主角……
他在心里这般吐槽,接着认命一般推开生锈的铁门,走进了运动场。煤渣跑道在雨水浸泡下变得泥泞,他的鞋子陷进去又拔出来,发出咕吱咕吱的声音。
他走到佐川身边,停下脚步,将雨伞举过两人头顶。
佐川仰面躺着,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耳朵和衣领。他睁开眼,看着突然出现的雨伞,然后又看向举着伞的人。
“……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在看笨蛋。”桑古木淡定地回答道。
佐川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手臂挡住眼睛。
“我父亲……佐川健一郎。”他突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断断续续,“在我记事起,他就一直很严厉。每天早晨五点半叫我起床训练,放学后必须在田径场练到天黑。他说……他有未完成的梦想,要我替他实现。”
桑古木没有接话,只是举着伞。
“他总是说,我有天赋,不能浪费。每次比赛赢了,他只会说‘还可以更好’。输了的话……呵。”佐川的笑声里带着苦涩,“他会一遍遍看录像,分析每一个失误,然后让我加练到半夜。”
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水帘。
“我一直以为……他是为了我好。因为他也是运动员,他懂那种想赢的心情。”佐川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是现在……现在那张报纸告诉我,他根本不是因为什么‘事故’退役的。他是作弊被抓,被终身禁赛的。”
他放下手臂,眼睛盯着灰蒙蒙的天空。
“那我这十年……我流的汗,我受的伤,我拼了命跑出来的成绩……到底算什么?”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是在延续一个作弊者的梦想吗?我的天赋……是真的天赋,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桑古木知道他想说什么。
——还是遗传了那种“捷径”的基因?
“哈、哈哈……想笑就笑吧。”佐川捂住了眼睛,声音哽咽,“我到底算是什么啊?”
桑古木觉得自己今天叹气的次数够多了,但还是没忍住又叹了口气。
“算傻子。”他说,“不过我也不太聪明的样子——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听你讲故事。”
他顿了顿。
“你是你,他是他。”
“哈,没区别,都是会输的废物。”佐川的声音里满是自嘲。
“喂喂,你这话说的,得向全世界的运动员道歉啊,哪儿有一次没输过的运动员呢。”桑古木翻了个白眼,“……至于你父亲,他应该很后悔吧。”
“所以说,他的后悔,关我这十年!什么事!”佐川突然坐了起来,怒吼着,“我的十年!究竟在干什么!”
“在跑步啊。”桑古木随口回答道。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什么。
佐川猛地站起来,转身一拳挥了过来。他的动作很快,但毫无章法,完全是情绪驱使下的本能反应。
桑古木后退两步,轻松躲开了这一拳。这具身体练过柔道的记忆让他的脚步异常轻盈,他侧身、后撤,像在躲避一场慢动作的攻击。
“你冷静点,我又不是你爹,对我挥拳干什么。”他甚至有闲情逸致继续讽刺自己的好友。
这让佐川更加愤怒。他的眼睛发红,整个人大吼一声,再次扑了过来。这次的动作更大,破绽也更明显。
桑古木一个侧身,同时伸出左脚。
佐川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再次摔在泥水里。他迅速爬起,转身又是一拳。
桑古木叹了口气,再次躲开。
这样的过程重复了三四次。佐川就像个不知道累的机器,不停地攻击,摔倒,爬起,再攻击。雨水和泥浆沾满了他的衣服,脸上也溅满了泥点。
“快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
远处传来了羽川铃的声音。她和牧野月海不知什么时候也找到了这里,两人共撑一把伞,正快步朝这边跑来。
——所以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在打架了,我们又没有在地上托马斯回旋。
桑古木在心里吐槽。但他意识到如果佐川再这么胡闹下去,可能会误伤到跑过来的羽川——这小子现在已经愤怒到六亲不认了。
他丢开雨伞,向前迈出一步。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看准佐川再次挥拳的时机,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右手抓住衣襟,脚下同时动作。
“给我咬紧牙关。”他冷静地说道。
一个标准的投技。佐川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然后重重摔在泥泞的跑道上。这一次摔得很实,他躺在那里,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雨还在下,打在三个人身上。桑古木重新捡起雨伞举在头顶,但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
佐川躺在泥水里,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眼睛,但他没有眨眼,只是那样盯着灰色的云层。
“佐川和也。”桑古木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打算把你的价值,交给你的父亲来定义吗?”
佐川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的眼神依旧空洞,但桑古木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羽川铃快步跑了过来,在佐川身边蹲下。她从包里拿出手帕,小心地擦拭着佐川脸上的泥水和雨水。她的动作很轻,就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物品。
“先送你回家吧。”桑古木说,“反正就在这附近。回去之后好好洗个热水澡,不然明天发烧可够你受的。”
他弯下腰,架起佐川的一只手臂。佐川没有反抗,任由他把自己拉起来。他的身体很沉,脚步也有些踉跄。
牧野月海也走了过来,把另一把伞递给羽川铃。
“能走吗?”她问佐川。
佐川点点头,但动作很僵硬。他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四人两伞,在暴雨中离开了旧运动场。桑古木架着佐川走在前面,羽川铃和牧野月海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和踩在水洼里的脚步声。
佐川的家确实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了。是一栋普通的二层住宅,门口挂着“佐川”的门牌。
桑古木按了门铃。等了大概一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身材保持得很好,脸上有岁月留下的皱纹,但眼神锐利。他看到浑身湿透、沾满泥浆的佐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严厉。
“在雨中跑步摔倒了。”桑古木平静地回答,“我们送他回来。”
佐川的父亲盯着儿子看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去拿毛巾。”
佐川一言不发地走进家门,在玄关脱下湿透的鞋子。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具提线木偶。
桑古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们就送到这里了。”他对佐川的父亲说,“麻烦您照顾他。”
中年男人点点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
“谢谢你们送他回来。”
“不客气。”
门关上了。
桑古木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两人。羽川铃还在担忧地望着紧闭的门,牧野月海则撑着伞,表情平静。
“走吧。”她说,“我们也该回去了,不然真要感冒了。”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但还在下。
“他父亲……”羽川铃小声开口。
“让他自己处理吧。”桑古木打断她,“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
羽川铃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走到路口时,三人要分开了。羽川铃的家在另一个方向,牧野月海和桑古木倒是顺路。
“今天辛苦你们了。”羽川铃朝两人鞠躬,“后天学校见。”
“后天见。”牧野月海说。
等羽川铃走远,牧野月海才看向桑古木。
“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啊。”
“没办法,他当时听不进话。”桑古木揉了揉肩膀,“柔道还挺好用的。”
牧野月海轻轻笑了。
“如果是个普通男高中生的话,大概这种时候大概会用拳头对话吧。”她说,“不过今天的事……处理得还算不错。”
“是吗?”
“至少没让事态变得更糟。”牧野月海看了眼天空,“接下来,就看他自己怎么想了。”
雨终于停了。乌云散去,西边的天空露出了一抹淡淡的橙红色。
桑古木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
明天是周日。后天周一,又要去学校。
佐川会来吗?会是什么状态?那对父子会怎么谈?
问题很多,答案却一个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