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八十五分男桑古木

很明显，牧野学姐并不想把家庭的话题继续深入下去。

她将泡好的红茶放在茶几上，抱着鲁道夫站起身，那只黑色的柴犬在她怀里乖巧地蜷缩着，只是用眼睛瞥了桑古木一眼，像是在说“我走了你自求多福”。

“好了，这些事情跟你没什么关系。”牧野月海用轻快的语气说道，走向楼梯的方向，“喝完红茶换上制服赶紧回家吧，再晚点的话有可能会被夜间巡查的伊势山抓到——”

她在楼梯前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

“然后你下周就要被全校通报批评了。”

桑古木的嘴角抽了抽。

“哦，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他说着，拿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制服。制服已经烘干，摸起来温暖柔软，叠得很整齐，连衬衫的领口都整理得一丝不苟。

他站起身，欲言又止地看着牧野月海。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又觉得说出来不太合适。

最终，他还是开口了。

“如果……”他停顿了一下，整理措辞，“我是说如果，学姐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事情，请一定要告诉我。”

他看着牧野月海，表情认真。

“我会想想办法的。”

牧野月海挑了挑眉毛，脸上的表情变得饶有兴味。她抱着鲁道夫，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眯起，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突然这是怎么了？”她反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果然你对我——”

“也许是这样也说不定。”

桑古木决定先发制人。他太了解牧野月海的说话风格了——如果让她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话题肯定会往奇怪的方向发展，然后他又会被她玩得团团转。

所以他抢先一步，打断了她的猜测。

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是玩笑。

“但是我更在意另一件事情。”他继续说，语气变得认真，“如果维纳斯是为了成就他人的幸福而存在的，那么维纳斯自己的幸福又如何呢？”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想了很久。从牧野月海提到“预防寂寞这种疾病”开始，他就在思考这件事。一个如此热衷于帮助他人获得幸福的人，她自己的幸福呢？

牧野月海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非常短暂，几乎难以察觉。但桑古木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她眼中的狡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然后她恢复了平静。

“维纳斯的幸福自然有伏尔甘来管，”她用十分冷静的语气回答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这个模样离伏尔甘还有一定距离。”

伏尔甘。罗马神话中的火神，维纳斯的丈夫。在神话中，他是个丑陋的跛子，但技艺高超，是锻造之神。

——好吧，火神作为爱神的丈夫的确是个丑男+跛子来着，所以学姐这是在称赞我的外表吗？

知识丰富的桑古木同学在脑子里展开思维风暴。

他回忆着关于罗马神话的知识，确认自己没记错：伏尔甘确实因为外貌不佳而闻名，虽然他是十二主神之一，但与其他神祇相比，形象上确实不占优势。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牧野月海似笑非笑地补充了下去：

“而且就算以维纳斯的偷情对象战神马尔斯来讲……”她故意拖长了声音，上下打量了桑古木一番，“你也不够强壮呀？”

桑古木的表情僵住了。

——好家伙，一言不合就说偷情是要我怎么回答嘛。

他在心里吐槽。罗马神话中，维纳斯确实与战神马尔斯有私情，还生下了小爱神丘比特。这是个广为人知的故事。

但被牧野月海用这种方式说出来，还是让他感到措手不及。

——话说学姐你这个代入……明明你就十分喜欢和光高中的维纳斯这个称号吧！

桑古木看着牧野月海。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狡黠，眼睛里的光芒像是在说“看你怎么接”。

他决定放弃挣扎。

“行了行了，”牧野月海摆了摆手，抱着鲁道夫转身上楼，“也轮不着你来为我操心，桑古木同学还有更多需要自己认真考虑的事情吧？比如你的失眠症之类的。”

她的语气轻松随意，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桑古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牧野月海抱着柴犬，步伐轻快地走上楼梯，家居服的衣角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她在楼梯上停顿了片刻。

那是个很短暂的停顿，大概只有半秒钟。她的脚步停在一级台阶上，身体微微侧过来，似乎想回头，但又没有完全转过来。

桑古木注意到她肩膀的线条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放松了。

她最终还是用轻快的语气说道：

“不过，能够想到维纳斯的幸福这件事，要对你说谢谢呢。”

她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综合一下你今天的表现，给你九十分吧。”

桑古木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反问：

“那么，满分是多少呢，牧野学姐？”

牧野月海的声音立刻传来，这次带着明显的笑意：

“现在只有八十五分了，不要在意这些奇怪的细节哦。”

然后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后是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公寓里依然清晰可辨。

桑古木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自己的制服。

“奇怪的细节吗……”他咀嚼了一下这几个字，然后耸了耸肩。

他把制服放在沙发上，端起茶几上的红茶。茶已经有些凉了，但依然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让身体放松了一些。

然后他注意到，客厅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功刀小姐。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女士西装，站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她的表情依然冷漠，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解读的东西。

桑古木放下茶杯。

“话说功刀小姐你打算在那里盯着我到什么时候？”他问道，语气平静。

功刀小姐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过来，步伐沉稳，在桑古木面前停下。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然冷淡，但比之前多了一丝……平缓？

“满分是一百分。”她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桑古木眨了眨眼。

“什么？”

“大小姐刚才给你的评分。”功刀小姐解释道，“满分是一百分。八十五分已经是很高的分数了。”

她顿了顿，然后补充道：

“顺便一提，大小姐在之前给同龄的男性没有一个评分超过七十的，最高也不过是六十五分。”

她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内容却让桑古木感到惊讶。

“啊哈哈……”他干笑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该对此表示荣幸吗，功刀小姐？”

桑古木·八十五分男·谦史。他在心里默念这个称号，感觉有点微妙。

功刀小姐没有回应他的问题。她继续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桑古木，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难题。

“我只是很奇怪，”她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疑惑，“你身上究竟有什么特质能让大小姐青睐而已。”

桑古木歪了歪嘴，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想知道。”他坦诚地说，“不过目前看来大概……大概只有‘有趣’两个字吧。”

他想起牧野月海之前说过的话——“‘很有趣’而且‘无害’的事情，我自然就会去做咯”。也许在学姐眼中，自己就是这样一种存在：有趣，但无害，可以捉弄，也可以交谈。

功刀小姐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这个答案的合理性。

然后桑古木想到了什么，嘴角浮现出一丝促狭的笑意。

“话说回来功刀小姐，”他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怎么了？”功刀小姐警惕地看着他。大概是直觉告诉她，这个少年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不太寻常。

桑古木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问道：

“将来如果你从功刀小姐变成了牧野太太……你还打算称呼学姐为大小姐吗？”

客厅里陷入了死寂。

功刀小姐的表情凝固了。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轻轻张开，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起来。从耳根到脖子，再到整张脸，全都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红晕。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几秒。

“什——”

她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差点带倒旁边的椅子。

“你、你在说什么胡话！”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完全失去了平时的冷静和克制，“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大小姐就是大小姐！永远都是！”

她说完这话，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客厅，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沉稳干练的功刀小姐。

桑古木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入口，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是干笑，不是苦笑，而是真正的、愉悦的笑声。他捂住嘴，肩膀微微抖动，努力不笑得太大声。

——看来即使是功刀小姐，也有害羞的时候啊。

他这样想着，心情突然变得轻松起来。

他这样想着，心情突然变得轻松起来。

几分钟后，桑古木换回了自己的制服。制服已经烘干，穿在身上温暖舒适，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柔顺剂香气。他把浴衣叠好，放在客房的床上，然后走出房间。

客厅里空无一人。功刀小姐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牧野月海应该在楼上的房间。鲁道夫也不见了，大概是跟着主人上楼了。

桑古木走到玄关，穿上自己的鞋子。鞋子也已经烘干，鞋带被重新系好，整齐得像是新买的一样。

他打开门，走出公寓。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向电梯，按下按钮。电梯门很快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电梯，按下“1”层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开始下降。

桑古木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心里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公寓大堂灯火通明，但很安静。穿着制服的门卫坐在前台，看到桑古木出来，对他礼貌地点了点头。桑古木也点头回应，然后走出大门。

外面已经完全放晴了。

雨后的夜空清澈如洗，没有云，只有稀疏的星星点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亮是弯弯的一钩，散发着柔和的银光。空气清新湿润，带着夜晚的凉意。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路灯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投下温暖的光晕，积水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芒。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桑古木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迈开脚步，开始往家的方向走。鞋子踩在潮湿的人行道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哼起了上辈子熟悉的旋律，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是《星空下的约定》的主题曲，作为乙游的主题曲自然要让给男主角配音的声优们来演唱，而负责桑古木的声优嘛……被评价为贡献出了这辈子唯一一次不跑调的演唱。

——也有可能是要感谢百万修音师。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哼唱起来。也许是因为心情愉快，也许是因为夜晚的宁静让他感到放松。

一路上风平浪静。没有遇到巡夜的老师，没有遇到什么突发事件，甚至连野猫都没看到一只。街道两旁的住宅大多已经熄灯，只有少数窗户还亮着，透过窗帘投出模糊的光影。

桑古木的心情相当愉快。

虽然今天发生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虽然被牧野学姐捉弄了好几次，虽然还被功刀小姐拎起来过，但总体而言，他觉得自己收获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关于牧野月海这个人，关于她成为“和光高中维纳斯”的理由，关于她复杂的家庭关系……

以及，那个让他昨天在草坪上睡着的香气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