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试戏

接下来的几天，放学后的古典文学部部室成了小型观影室。

牧野和桑古木从活动室角落搬出那台有些年头的电视和DVD机，接好线，调试了几分钟才让画面稳定下来。窗帘半拉着，屏幕的光在昏黄的部室里明明灭灭。

桑古木和羽川并排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和笔。牧野坐在稍远的窗边，手里翻着部员的自由创作稿，偶尔抬头瞥一眼屏幕。

第一天看的是泽菲尔版电影。

罗密欧在舞会上第一次见到朱丽叶，两人隔着鱼缸对视，音乐响起，少年少女的目光穿过水流和人群交缠。

羽川看得专注，在朱丽叶阳台独白的段落时停了笔。屏幕里的少女对着夜空倾诉，声音年轻而炽热。羽川垂下眼，似乎在思考什么。

“这个版本的朱丽叶，”她轻声说，“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死。”

桑古木转头看她。羽川没有解释更多，只是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

第二天看的是莱昂纳多版。

现代改编，维罗纳变成了墨西哥海滩，蒙太古家和凯普莱特家用枪支和街头斗殴代替了长剑。提伯尔特出场时戴着金属牙套，眼神阴鸷，浑身都是危险的气息。

桑古木看着屏幕里那个暴戾、傲慢、一触即发的提伯尔特，下意识皱了皱眉。

“太外放了。”他评价。

牧野从稿纸上抬眼：“不适合你？”

“不是不适合。”桑古木顿了顿，“是太……直接。这个提伯尔特的恨意写在脸上，不需要猜。但我觉得……”

他没说完，羽川却接了话：“但提伯尔特应该是那种不会把情绪全部表现出来的人。”

桑古木看她。

羽川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继续说：“他是贵族，是凯普莱特家年轻一代里最骄傲的那个。骄傲的人不会让所有人都看穿自己。他会压抑，会掩饰，会……”

“会在爆发前一直沉默。”桑古木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转回屏幕。提伯尔特正在巷子里和茂丘西奥对峙，金属牙套反射着刺眼的光。

第三天看的是宝冢版的舞台剧。

画面一亮起，整个氛围都变了。华丽的布景，繁复的戏服，演员们妆容精致，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舞台特有的夸张与美感。提伯尔特出场时身姿挺拔，眼神冷峻，步伐沉稳有力。

桑古木注意到这个提伯尔特在舞会上一直注视着朱丽叶的方向——不是盯着罗密欧，而是看着自己的堂妹。当罗密欧靠近朱丽叶时，提伯尔特的手指收紧了。

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这里。”羽川轻轻点了点屏幕。

桑古木点头。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压抑”和“单恋”两个词，又在“压抑”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牧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后。她看着桑古木的笔记本，轻声说：“所以你觉得，提伯尔特的愤怒根源是什么？”

桑古木想了想：“不是恨罗密欧。是嫉妒。”

“嫉妒罗密欧能得到朱丽叶？”

“嫉妒罗密欧能毫无顾忌地去爱。”桑古木说，“提伯尔特做不到。他是堂兄，是家族荣誉的捍卫者，他背负的东西太多了。他越压抑，就越恨那些可以自由表达感情的人。”

牧野没有评价，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第四天没有看片子。

羽川带来的点心是她自己做的柠檬蛋糕，切了几块摆在碟子里。桑古木喝着牧野泡的红茶，翻着中田私下塞给他的角色分析笔记。窗外下雨了，雨滴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黄昏的天色。

“牧野学姐，”羽川放下茶杯，“剧本里的提伯尔特，你对他的设定是？”

牧野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她做得很慢，像在思考措辞。

“故事的舞台是十四世纪的意大利，维罗纳。”她开口，“蒙太古家的独生子罗密欧和凯普莱特家的独生女朱丽叶坠入爱河，两人秘密结婚，想要跨越世仇的阻隔。但最终，他们只能以殉情的形式实现长相厮守的愿望——这是一部爱情悲剧。”

她顿了顿，将眼镜重新戴上。

“而提伯尔特一直对自己堂妹的朱丽叶有着难以启齿的感情。压抑导致烦躁，驱使他杀害了罗密欧的挚友茂丘西奥，最终他也被罗密欧所杀。这是我在改编剧本里要体现出来的东西。”

桑古木愣了两秒，然后咧了咧嘴：“我怎么没从原著剧本里看出来这个。”

牧野笑了：“这是现代化改编中，为了增加角色深度而进行的加笔。原著中提伯尔特的行为受家族荣誉感驱动，对罗密欧的敌意来自于两家的世仇——这样的描述让这个角色有点单薄。如果桑古木君演不来的话，我也可以删掉这一部分。”

羽川用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确实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角色……但是如果去掉这个角色的剧情深度，伊藤学姐大概不会满意吧？”

桑古木叹了口气。

他想起宝冢版舞台剧中提伯尔特的演绎——那个角色身上确实存在着某种复杂的内心维度。

对朱丽叶隐秘而压抑的单恋，与他对家族荣耀近乎偏执的执着形成了张力。这种张力是戏剧冲突的核心，去掉它，提伯尔特就只是个扁平化的反派。

“如果没有这种情感纠葛，”羽川补充道，“提伯尔特对于罗密欧的感情就变成了非常简单的仇恨。

但带着这种情感纠葛的话，角色的动机就带上了嫉妒。相比起单纯地去恨某个人，也许嫉妒才是更加容易理解的情感。”

牧野眼睛一亮，赞许地点头：“这个观点很好，铃。嫉妒确实比仇恨更复杂，也更贴近人性。”

她转向桑古木：“谦史君怎么看？”

桑古木摇摇头：“我还没完全理解这个角色。但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去修改剧情吧。”他顿了顿，“我再努力一下。”

他看了看桌上堆着的DVD盒子，又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

“明天是周末了，这些我想拿回家仔细研究。”他看向羽川，“你要带几部回去吗？”

羽川想了想，从一堆盒子里挑出两个——都是宝冢版的录像。

“既然我们在学园祭上演的是舞台剧，那么拿舞台剧作为参考正合适。”她轻声解释。

牧野看着两人各自整理要带回家的光盘，没有多说什么。离开部室时，她拍了拍桑古木的肩膀。

“加油。”

周末两天，桑古木把宝冢版的舞台剧和国外电影反复看了三遍。

他记下了提伯尔特每次出场时的站位、视线方向、手的动作。

舞会那场戏，宝冢版提伯尔特站在角落，目光追随朱丽叶的身影。当罗密欧上前邀舞时，提伯尔特的右手攥成了拳，但脸上依然维持着礼貌的微笑。

这个镜头只有三秒。

桑古木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前世工作时见过的那种人——会议上笑容得体，桌下的手却把文件攥出了褶皱。不想被看穿，不愿被同情，只能用愤怒来掩饰其他更柔软的情绪。

提伯尔特的愤怒是真实的，但不是根源。

周日晚上，他收到羽川的消息。

“下周要开始排练了吧，有点紧张。”

桑古木回复：“我也是。”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不过紧张也没用，尽力就行。”

羽川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周一放学后，古典文学部部室里气氛比前几天严肃了些。

伊藤学姐和中田学长准时到达。伊藤手里拿着牧野打印好的剧本，上面已经用荧光笔画了些标记。

中田则温和地笑着，对桑古木和羽川说：“不用太紧张，正常发挥，能把台词读好就行。”

伊藤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桑古木理解她的心态——对两个外行人，确实不能要求太高。

牧野从包里抽出两页台词，分别递给羽川和桑古木。

“加油。”她轻声说。

中田看了一眼伊藤，然后说：“那么，请先从朱丽叶开始吧。”

羽川站起身，接过台词页。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点——大约是想象中罗密欧所在的位置。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澈：

“刚才那位先生去哪儿了？那位像太阳一样的先生，他叫什么名字——”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台词。

“若是他已经结婚，那坟墓就是我的婚床。”

语调依然平稳，只是单纯地在念字。

“罗密欧？蒙太古的罗密欧？啊啊……为何，在仇恨的灰烬中燃起了爱火。若是我们不应当相识，又何必在此相遇！为何，我第一次爱上的男人，竟是我们家的仇敌！”

她念完了。

桑古木在旁边听着，渐渐意识到问题所在。

这个朱丽叶，完全没有在恋爱。

羽川的吐字清晰，断句准确，语气也足够郑重——她显然认真研究过台词。

但她说“那位像太阳一样的先生”时，语气里没有倾慕，没有羞涩，没有少女初见意中人时那种悸动。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桑古木垂下眼。

以原作游戏的角度来讲，这个阶段的女主角仍然处于在见识各个主角的阶段，真正进入恋爱感情要等到三年级剧情线。到那时候，羽川才会认真地跟某个人去交往、去恋爱。

现阶段的羽川，大概对爱情还不够理解。

中田适时点头：“好的，到此为止。羽川同学的举止和台词还是很大方的。”

伊藤盯着羽川看了几秒，开口：“不过要演朱丽叶的话，表情再生动一点就好了。尤其是在说到‘那位像太阳一样的先生’的时候，表情完全不是恋爱的感觉。”

她顿了顿：“倒是后面得知罗密欧姓氏的时候，表情很不错。再努努力的话，问题不大……以一个新人来讲能做到这一步就足够了，剩下的我们在排练时再纠正。”

羽川像是松了口气，微微欠身：“谢谢学姐。”

伊藤的视线转向桑古木。那目光带着审视，却不再是第一天的怀疑。

中田连忙说：“接下来是提伯尔特，桑古木君请开始吧。”

桑古木拿起那页台词。

他低头看了两秒，脑海里闪过这几天的笔记——宝冢版的仪态，电影版的眼神，他自己揣摩的那种压抑与骄傲并存的矛盾感。

他开口：

“站在那里的是罗密欧？蒙太古家的罗密欧？”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沉稳。他没有刻意模仿任何一版提伯尔特，但语调里带着某种贵族特有的矜持——不是装腔作势，而是那种骨子里认为自己高人一等的笃定。

伊藤微微眯起眼睛。

“竟然敢来到凯普莱特家的舞会……呵，何等的厚颜无耻。”

这一声轻笑很轻，不是嘲讽，更像是确认了某种预料之内的挑衅。桑古木停顿了一瞬，仿佛提伯尔特在等着仆从回应。然后他的语气转为命令：

“喂，把我的剑拿过来。”

语调依然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一个恶徒竟敢成为我们的宾客，这是怎样的耻辱。”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部室里安静了几秒。

中田捂住了嘴，反应过来后连忙放下手：“好，到此为止。很不错啊，桑古木君。”他的语气带着惊喜，“你的声音带着那种贵族气，比我预想中的还要更好。”

伊藤沉默着，盯着桑古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说实话，在你们开始之前，我是想说不要浪费牧野同学的剧本。”

她顿了顿。

“现在看来，你们的表现确实没有辜负牧野同学的改编。桑古木同学的演出很明显是模仿了宝冢舞台剧的风格——我没想到你能够还原到这一步。如果只是为了学园祭的舞台剧，到这一步也足够了。”

桑古木笑了笑：“一般来讲，到这种时候就要说‘但是’了是吗？”

伊藤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她摇摇头，正色地看着桑古木：“可能人都是贪心的吧。既然看到你能够这么快地还原出如此优秀的提伯尔特……我就会期待，你能不能演出属于你自己的提伯尔特来。”

中田轻声唤她：“丽奈……”

“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高了，拓也。”伊藤打断他，语气平静，“所以我只是期望而已。至于提伯尔特这个角色本身，我认为桑古木同学是合格的。”

她看向中田：“可以开始准备排练了。”

中田微笑着点头：“我会安排好时间表的。”

“加油吧。”伊藤站起身，“明天开始，放学后的时间就要拿来排练了。”

她和中田向牧野点头示意，一起离开了古典文学部。

部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羽川慢慢坐下，看着手里的台词页，表情有些恍惚。

桑古木也坐回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牧野收拢桌上的稿纸，声音带着笑意：“辛苦了。两位都很努力呢。”

羽川轻声问：“我……真的没问题吗？”

“伊藤学姐说再努力就问题不大。”牧野回答，“她说话向来直接，不行的会直接说不行。”

羽川垂下眼，没有接话。

桑古木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她念“若是他已经结婚，那坟墓就是我的婚床”时的表情——不是恋爱中的少女，而是认真完成作业的优等生。

他开口：“那个。”

羽川转头看他。

“朱丽叶的心情，可能不是通过台词去理解的。”桑古木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而是通过‘想象一个你非常非常在意的人’去代入的。”

羽川眨眨眼。

“比如……你想象一下，佐川如果哪天不理你了、牧野学姐哪天不理你了、我哪天不理你了，你会是什么感觉。”

羽川愣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表情明显在认真思考。

牧野在一旁安静地整理稿纸，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窗外的天色渐暗，部室里的日光灯投下柔和的光。

桑古木看着手里那页台词，想起伊藤临走时说的话。

“你能不能演出属于你自己的提伯尔特来。”

他嘴角微微上扬。

——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就得更认真地去揣摩提伯尔特这个角色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