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对手们
桑古木谦史清楚地记得,在原作游戏的剧情里,佐川请假三天回到学校后,第一件事就是向田径部递交退部申请书。
所以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周一下午放学后,桑古木直接去了田径部训练场。教练正在指导几个一年级生练习起跑姿势,看到他时有些意外。
“桑古木君?来找佐川的话,他今天请假了。”
“不,我是来找您的。”桑古木微微鞠躬,“有点事情想请教。”
教练让部员们继续练习,带着桑古木走到场边树荫下。六月的午后很热,树上的蝉鸣声此起彼伏。
“什么事?”
桑古木深吸一口气,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流利地说了出来:“是关于佐川训练的事。预选赛后他的状态一直不太对劲,我想……也许了解其他选手的情况,能帮他找到调整的方向。”
他顿了顿,观察教练的表情。
“我知道这可能有点唐突,但我想看看那些在预选赛中表现出色的选手们平时是怎么训练的。也许能从中学到点什么,或者至少……能给佐川一些参考。”
教练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摸了摸下巴。
“你倒是挺关心那家伙的。”他说,“名单我确实有,不过都是公开信息,预选赛秩序册上就有。但你要去其他学校的话……”
“我不会打扰他们正常训练。”桑古木立刻说,“只是观察,也许有机会交流一两句。当然,如果他们不愿意,我马上离开。”
教练思考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好吧。那孩子最近确实状态不对,训练时心不在焉的。”他从包里翻出一本小册子,撕下其中一页递给桑古木,“这是预选赛百米项目前八名的名单和学校。不过我得提醒你,有些学校的田径部管理很严,不一定让你进去。”
“我明白,谢谢您。”
桑古木接过名单,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名单上有八个名字,分别来自七所学校——第一名和第二名来自同一所田径强校。
第一个名字:秋山翔太,东京工高,预选赛第一名。
这就是在最后十米超越佐川的人。
不过东京工高的距离太远了,今天肯定是来不及了。
桑古木直接去了离和光高中最近的一所学校——私立青叶学园。名单上的第四名,一个叫中村健的选手来自这里。
田径场上,中村健做完最后一组拉伸,接过队友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他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动作细致得像是做科学实验。桑古木走上前时,他正拿着笔记本记录训练数据。
“打扰了,是中村同学吗?”
中村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我是中村。你是?”
“和光高中的桑古木谦史,佐川和也的朋友。”
听到佐川的名字,中村合上笔记本,表情认真起来。他示意桑古木到旁边长椅坐下,自己则拧开运动饮料的瓶盖,小口啜饮。
“佐川君怎么了?预选赛之后就没见过他。”
桑古木斟酌着用词:“他遇到了一些挫折……个人和家庭方面的事。现在状态很差,甚至考虑放弃跑步。”
中村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看向跑道。有几个部员正在练习接力交接棒,配合得不是很流畅,教练在旁边大声指导。
“我和佐川君是从初二的时候开始同场竞技的,初一的时候我还在埼玉县上学,并且在那边也时胜多负少。”中村突然开口,“他一直是跑在最前面的人。我追了他两年,最好的成绩是预选赛第四名,比他慢了0.3秒。”
他转过头,看着桑古木。
“0.3秒在百米项目里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那是几乎无法跨越的差距。但即使这样,我也没有想过放弃。”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有一种坚定的力量。
“因为我跑步不是为了赢过佐川君,也不是为了任何人。我只是……喜欢跑步的感觉。喜欢风吹过耳边的声音,喜欢冲过终点线时的瞬间。”
中村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所以如果佐川君要放弃的话……我会觉得很可惜。不是可惜少了一个对手,而是可惜一个真正有天赋的人,因为别的事情放弃了自己擅长的事。”
桑古木认真记下这些话。他犹豫了一下,提出请求。
“如果可以的话,周三下午能不能来一趟和光高中?我想让佐川听听这些话……或者,让你跟他再跑一次。”
中村想了想,点点头。
“好,我会去。但我不敢保证能说服他。而且我不知道一个手下败将跟他再跑一次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这就够了。谢谢。”
周二上午,桑古木向班主任请了假。理由是“家里有事”,班主任没多问就批准了——毕竟桑古木平时的出勤记录很好。
他计划用一下午的时间拜访剩下的学校。
第一站是东京工高,预选赛冠军秋山翔太所在的学校。这是一所运动专项的豪强名门,校园里到处都能看到穿着运动服的学生。
田径部的训练场比和光高中的大得多,设施也更专业。桑古木费了些功夫才找到负责的教练,说明来意后,教练让他等训练结束。
下午两点,训练告一段落。一个身材结实、皮肤黝黑的男生朝桑古木走来——是秋山翔太。
“听说你找我?”他的声音很沉稳。
“是的。我是佐川和也的朋友,桑古木谦史。”
听到佐川的名字,秋山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他示意桑古木跟着他走到场边阴凉处。
“佐川怎么了?”
桑古木用同样的说法解释了情况:挫折、个人问题、可能放弃跑步。
秋山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的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
“我从初一开始就看着他的背影跑。”秋山开口,声音低沉,“第一次交手是初一府大赛预赛,我在他旁边的跑道。发令枪响的时候,我余光看见他冲出去的样子……就像箭一样。”
他拿起水瓶,喝了一口。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和我不一样。不是天赋的问题——田径部里天赋好的人多了去了。是他的眼神不一样。他盯着终点线的样子,像是要把跑道烧穿。”
“初中三年,我输给他八次。每次输的时候,我就想,下次一定要赢。训练时多跑一组,晚上多练半小时起跑,吃饭时都在看比赛录像。”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有一种压抑的力量。
“刚刚结束的预选赛,我赢了。0.02秒的差距。冲过终点线时,我没有欢呼,第一反应是回头看。然后我看到他跪在地上,手撑着跑道。”
秋山的手指收紧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胜利。我想要的是在他状态最好的时候赢他,不是在他受伤的时候。那种赢法……没意思。”
他抬起头,看着桑古木。
“现在你告诉我,他因为输了一场——而且还是带着伤输的——就要放弃?”
秋山突然站起来,走到墙边,一拳轻轻砸在春季预选赛的海报旁。
“那我这三年的算什么?我每天五点起床训练算什么?我忍着膝盖疼痛还要跑完最后一组算什么?”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一丝怒火。
“你告诉他,如果他就这样跑了,那我秋山翔太这辈子都会瞧不起他。不是因为输不起,而是因为他连重新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桑古木看着秋山,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对秋山来说,佐川不只是对手,更是他这三年来追赶的目标,是他训练的意义的一部分。
“周三你会来吗?”桑古木问。
秋山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我会去。但我去不是为了安慰他,是为了告诉他:要么站起来继续跑,要么现在就离开跑道,别再侮辱这项运动。”
下午四点半,城北学园。
还没走进校门,桑古木就听到了体育馆里传来的吼声和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这是一所男校,比起田径部,力量相关的项目反而是他们的强项。
田径场在体育馆后面。桑古木找到时,铃木达也正在做力量训练。他个子很高,肌肉结实,扛着杠铃的样子让桑古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等铃木完成最后一组,放下杠铃,桑古木才走上前。
“铃木同学?”
“嗯?”铃木转过头,脸上都是汗。他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谁啊?”
“和光高中,桑古木谦史。佐川和也的朋友。”
听到佐川的名字,铃木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抓起地上的运动饮料,一口气喝掉半瓶。
“佐川啊!那小子最近怎么样?预选赛之后就没消息了。”
桑古木解释了情况,刚说到“考虑放弃跑步”,铃木手里的饮料瓶就“咔嚓”一声被捏瘪了。
“什么?!”他的嗓门大得让整个田径场的人都看了过来,“那小子要当逃兵?!”
“不是逃兵,是……”
“就是逃兵!”铃木把捏瘪的瓶子往地上一扔,“预选赛前,我们在热身的时候,他还拍着我肩膀说‘达也,这次可别被我甩太远’。我说‘你等着,这次一定咬住你’。”
铃木双手叉腰,胸膛起伏。
“结果比赛他输了,我还想着下次一定要赢回来呢,他现在跟我说不跑了?!”他越说越激动,“开什么玩笑!那我们这些一直输给他的人算什么?陪练吗?”
旁边几个城北工业的队员围了过来。一个瘦高个问:“铃木,怎么了?”
“林前辈,佐川和也要放弃跑步!”铃木吼道。
场上一片哗然。
“真的假的?”
“那个和光高的王牌?”
“不会吧……”
铃木转头看向桑古木,表情严肃:“你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桑古木老实说。
铃木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说:“你等着。”
他转身跑向场边,从自己的包里翻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递给桑古木。
“录下来,我要跟那小子说话。”
桑古木接过手机,按下录音键。铃木清了清嗓子,对着手机开始说话。
“佐川和也!你给我听好了!”他的声音大得桑古木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些,“我铃木达也从小学三年级开始输给你到现在,六年了!我都没说放弃,你输了一场就要跑?!”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拳头。
“你要是敢退部,我下周就去你们学校门口堵你!不是打架,是拉着你跑!跑到你再也跑不动为止!”
旁边的队员们开始起哄。
“铃木说得对!”
“不能让他跑!”
“佐川你给我振作点!”
铃木对着手机继续吼:“你不是一直说跑步是你的全部吗?现在遇到点事就要放弃全部?那我告诉你,我看不起你!我宁可你继续跑继续赢我,也不要你这样认输!”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是男人就给我站起来!周三下午我在和光高门口等你!你要是不来,我就冲进去把你拖出来!”
录音结束。桑古木看着手机,又看看铃木,表情复杂。
“……真的要给他听这个?”
“当然要听!”铃木夺回手机,“你原封不动放给他听!一个字都不许剪!”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告诉他……我们这些输给他的人,还在跑道上等着呢。他不能先走。”
在另一所普通高中,第六名的选手叫田中进。他是个性格随和的男生,听到消息时正在吃香蕉补充能量。
“诶?佐川君要退部?”他眨眨眼,把最后一口香蕉吃完,“不会吧,我觉得他挺喜欢跑步的啊。”
他扔掉香蕉皮,拍了拍手。
“不过说实话,我能理解。有时候训练太累,比赛压力太大,谁都会有‘不想干了’的想法。”田中笑了笑,“我上次月考考砸了的时候,也想过来着。”
他看向跑道,几个一年级生正在练习起跑,动作还很生涩。
“但我最后还是回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田中转过头,眼睛弯成月牙,“因为我发现,比起坐在教室里啃参考书,我还是更喜欢风吹过耳边的感觉。”
他站起身,做了个起跑的姿势。
“周三我会去的。不过你别指望我说什么大道理,我就是想告诉他——佐川君要是放弃了,我们这些手下败将岂不是少了个努力的目标?那多没意思啊。”
第七名所在的学校在城市的另一头。桑古木打电话过去时,接电话的是田径部的经理。
“很抱歉,周三我们有重要的合宿训练,全体队员都不能缺席。”经理的声音很礼貌但坚定,“不过请转告佐川同学,松山高中的所有人都记得他在中学时的表现。如果他决定继续跑,我们随时欢迎他来交流比赛。”
第八名则委婉地拒绝了。
“我和佐川君只在比赛时见过几次,不太熟。”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腼腆,“而且我觉得……这种事应该由亲近的朋友来说比较合适。我去的话,反而可能让他觉得尴尬。”
桑古木表示了理解。
周二晚上七点,桑古木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笔记本上记满了各种对话片段、观察和感受。
每个人的话都不同,性格也迥异,但核心意思却意外地一致:
在这些人眼中,佐川和也不只是一个名字、一个成绩、一个对手。
他是他们追赶的目标,是衡量自己的标尺,是这条跑道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明天就是周三了。
桑古木合上本子,拿出熏香来。
“能做的我都做过了,剩下的……就看佐川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