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黄金周之前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午后的阳光透过古典文学部的窗户,在旧书和香料瓶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香气——柑橘调的清甜、木质调的沉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苦味,那是最近试验中尝试加入的烘焙咖啡豆粉。
佐川和也咽下最后一口炒面面包,满足地拍了拍肚子,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身体前倾趴在桌上。
“对了对了,下周就是黄金周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高中生对假期的天然热情,“大家都有什么计划?”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羽川铃从一本厚重的香料图鉴中抬起头,她今天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脸颊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文静。
“我可能要回趟奈良老家。”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想跟祖母问一问调香上的一些问题……最近遇到的瓶颈,也许她能有建议。”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家里有些旧书和笔记,可能对复刻熏香有帮助。”
牧野月海坐在长桌另一端,手里拿着一个小玻璃瓶,正对着光线观察里面深褐色的粉末。听到羽川铃的话,她微微点头。
“奈良啊。我记得你提过祖母是开汉方药店的?”
“嗯,不过现在已经退休了。”羽川铃说,“但店里还留着很多药材和笔记。”
桑古木坐在窗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本笔记本上记录这几天的熏香试用效果。听到“黄金周”三个字,他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
“在家躺着。”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下日期,然后是睡眠时间:昨晚十一点入睡,今早六点二十醒来。质量:良好。没有中途醒来,但做了个奇怪的梦——关于学校图书馆的书架倒了,他在追一本飞起来的书。
写到一半,他感觉到一道视线。
抬起头,佐川正用看外星人一样的眼神盯着他。
“在家躺着?”佐川重复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连休欸!黄金周欸!谦史你居然只想在家躺着?你是中年人吗?”
桑古木的笔尖顿了一下。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确实是“中年人”——至少内心是。上辈子的社畜生活让他对假期的最高期待就是“什么都不用做,在家躺着”。穿越成高中生后,这个习惯……或者说偏好,似乎保留了下来。
但他不能这么说。
“休息也很重要。”他最终答道,语气平静,“而且最近睡得好,想多享受一下。”
这是实话。自从使用牧野学姐母亲的熏香后,他的睡眠质量稳步提升。虽然试用版的效果还比不上原版,但至少能保证六七个小时的连续睡眠,白天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昏昏沉沉。
佐川撇撇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他转向桑古木,挺起胸膛,脸上浮现出运动员特有的那种骄傲表情。
“黄金周当然要好好利用!我可是计划好了,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晨跑,上午做力量训练,下午练习起跑和冲刺,晚上还要看比赛录像分析战术!”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闪烁着对训练的狂热。
“五月中有关东地区预选赛,我今年一定要刷新个人最好成绩!所以黄金周就是强化训练的黄金时间!”
桑古木听着,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
关东地区预选赛。五月中。
这几个关键词触发了记忆。
在《星光下的约定》的游戏剧情里,佐川和也这条线有一个重要的事件节点——就是这场预选赛。
因为黄金周期间的过度训练,佐川在比赛前就积累了疲劳,正式比赛时状态不佳,不仅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失败,还在冲刺时拉伤了腿部肌肉。
那是他运动生涯的转折点,也是他“傲慢”特质被放大的开始——无法接受失败,性格变得急躁,直到女主角介入,帮助他重新找回对跑步的热爱。
桑古木看着眼前这个热血沸腾的佐川,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开口:
“训练是好事,但别太过头了。”
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过度训练反而容易受伤。而且距离比赛还有两周,现在应该是以调整状态为主,不是疯狂加练。”
他说得很委婉,尽量不显得像是在说教。
佐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种阳光的、但带着明显敷衍的笑。
“放心啦,我有分寸的。而且教练也说我的训练量可以再增加一点。”
他的语气很轻松,但桑古木听出了潜台词——“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果然。
桑古木在心里叹了口气,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我都忘了这倒霉孩子在原作游戏里代表的是“傲慢”这件事了。
不是贬义的傲慢,而是一种运动员特有的、对自己能力的绝对自信,以及不容他人干涉的固执。这种特质让他成为赛场上的王者,但也让他听不进劝告,尤其是在训练方面。
桑古木知道,再说下去只会引起反感。
他只能点点头。
“好吧。不过还是要注意身体,感觉不对劲就休息。”
“知道啦知道啦。”佐川摆摆手,显然没听进去。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在场的另外两位女性。
牧野月海放下玻璃瓶,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奈良啊。”她重复道,然后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刚好我也想去喂鹿了。”
她顿了顿,看向羽川铃。
“羽川同学,介意我一起去吗?我也有些关于香料的问题想请教你祖母。”
羽川铃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这个发展。
“学、学姐要来奈良?当然不介意!只是……我家是老房子,可能有点简陋……”
“没关系。”牧野月海说,语气轻松,“我亲戚在奈良经营温泉旅馆,可以住那边。而且……”
她转向桑古木,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狡黠意味的笑容。
“桑古木君与其在家里躺尸,不如一起去奈良怎么样?”
桑古木愣住了。
“呃?我去了住哪儿?我可没为旅行攒钱来着……”
他说的是实话。在这个世界的设定里,桑古木谦史的父亲虽然是银行家,但在给儿子生活费这件事上相当节制。
每个月的生活费足够日常开销,但要说突然来一趟旅行……那得提前跟他打报告才行。
“我亲戚在那边开温泉旅馆哦。”牧野月海重复道,语气像是在讨论晚餐吃什么一样自然,“可以给你安排个房间。当然如果你要是过意不去的话,也可以给旅馆打个短工,抵一部分住宿费。”
她顿了顿,补充道:“刚好也可以近距离观察一下你对各种调香的反应。旅行时的状态和平常不一样,睡眠环境也变了,这些数据对下一步调香的方向调整会有帮助。”
桑古木盯着她看了几秒。
——所以学姐你家果然是有钱人吧。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
“温泉旅馆?我也想去!”
佐川的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刚才对训练的狂热瞬间转移到了对旅行的期待上。
“反正在哪里都能训练!奈良也有跑道嘛!而且温泉对恢复疲劳很有帮助!”
桑古木看向他,眉毛挑起。
“喂喂,说好的强化训练呢?”
“在奈良也能练啊!”佐川理直气壮,“反正是长跑,在哪里跑不是跑?而且教练说过,偶尔换换训练环境对心态有好处!”
他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刚才那个说要“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晨跑”的人不是他。
牧野月海思考了一下,手指轻点下巴。
“唔……要是你们俩可以住一间双人房的话,倒也没问题。旅馆黄金周期间房间紧张,能挤出一间已经不容易了。”
佐川立刻转向桑古木。
“我没问题!谦史你也没问题吧?”
桑古木看着他期待的表情,又看了看牧野月海似笑非笑的脸,最终叹了口气。
“你睡觉别打呼噜就行。”
他说这话时面无表情,但语气里有一丝认命。
佐川咧开嘴笑了,用力拍胸脯。
“那你放心吧,我睡觉可安静了,从来不打呼噜!”
说完,他像是怕桑古木反悔似的,抓起桌上的面包包装纸和空果汁盒。
“我去扔垃圾!顺便去趟田径部跟教练报备一下!”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出了活动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快速远去。
桑古木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落在他的笔记本上,照亮了上面工整的字迹。
“你好像有点担心他?”
牧野月海的声音突然响起。
桑古木抬起头,看到她正看着自己,眼神平静但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
“被看穿了吗?”他耸耸肩,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他最近训练有点狠,我比较担心他受伤。”
——总不能说在剧情里看到了他过度训练然后受伤这件事吧。
他在心里补充道。
但话说出口的瞬间,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
桑古木微微眯起眼睛,看向牧野月海。
“所以学姐你安排了奈良旅行这件事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牧野月海眨了眨眼,然后笑了。那是个轻松自然的笑,看不出任何刻意的痕迹。
“我又不是神仙。”她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小瓶香料,“主要目的还是放在复刻熏香这件事上的。刚好羽川同学要回奈良,我顺势提出同行,很合理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佐川同学想要一起跟着去……属于意外收获。另外,我确实想要去喂鹿了,这是真话。”
——这算是有钱任性的行动力吗……
桑古木眨了眨眼,表示自己无力吐槽。
“不过,”牧野月海突然开口,打断了桑古木的思绪,“你跟佐川同学关系还真好啊。”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但眼睛里的光芒让桑古木警惕起来。
“……算是吧。”他谨慎地回答,“他是个不错的人。”
“这样啊。”牧野月海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沉默了几秒后,她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桑古木后背发凉。
“……我怎么感觉你又要去给漫研部提供点子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牧野月海笑得更开心了。
“你想的太多了哦。”她说,但语气里完全没有否认的意思。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桑古木。
“今天份的熏香。回去试用一下,看看效果怎么样。”
桑古木接过纸包。比平时的大一些,重量也稍重。
“又是新的试作品?”他微微挑眉。
“今天这个,多少还是有点自信的。”羽川铃从书本中抬起头,小声补充道。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期待。
桑古木看看纸包,又看看两人。
“那就,试试看吧。”
夜晚,十一点半。
桑古木躺在床上,枕边放着那个小纸包。他按照惯例,取出米粒大小的一点熏香,涂在枕套边缘。
这次的熏香气味有些特别。柑橘调依然明显,但木质的部分更加沉稳,还有一种……他说不清楚,像是某种陈旧纸张的味道,又像是晒过太阳的棉布。
他闭上眼睛,等待睡意降临。
几分钟后,困意如约而至。
然后,他睡着了。
——有点自信的结果是让人做梦吗?!
桑古木看着眼前的景象,在梦中吐槽。
他站在一个陌生的客厅里。房间不大,装修简单,墙上挂着几张照片——都是同一个人,穿着运动服,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杯,脸上是骄傲的笑容。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桑古木。男人的肩膀很宽,但微微佝偻,头发有些花白。他正看着电视,电视里播放着田径比赛的录像。
一个小男孩跑进客厅,大约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小学校服,背上还背着书包。他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手里拿着一张纸。
“爸爸!我今天体育课跑得最快!老师说我很有天赋!”
男孩的声音很响亮,充满了孩子特有的那种纯粹的喜悦。
男人转过头。
桑古木看到了他的脸——严厉,紧绷,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那是张曾经英俊但被岁月和生活磨损的脸。
“体育课?”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体育课的跑步算什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在正规赛道上跑进……”
他开始讲述自己的辉煌过去。语速很快,列举着一个个比赛成绩,一个个纪录,一个个奖杯。
男孩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上面画着一个金色的星星,旁边写着“跑步小能手”。
“……所以,别因为这点小事就得意。”男人最后说,语气严厉,“你还差得远呢。”
他转回头,继续看比赛录像。
男孩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书包最里层。
画面转换。
还是同一个客厅,但时间显然过去了几年。男孩长大了些,穿着初中的运动服,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我今天打破了学校的八百米纪录!”
他的声音依然兴奋,但多了些小心翼翼。
男人坐在同样的位置,头也不回。
“学校纪录?那种东西有什么意义。我当年可是打破了县大会的纪录。”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的姿势有问题。起跑时肩膀太紧张,冲刺时摆臂幅度不够。这样下去,永远成不了真正的运动员。”
男孩脸上的光芒暗了下去。
“……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背影像是在承担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画面再次转换。
少年开始奔跑。在走廊里,在操场上,在赛道上,在一切可以奔跑的地方。
越跑越快,越跑越拼命,仿佛要把父亲的遗憾、自己的压力、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都用奔跑甩在身后。
桑古木看着这一幕,在梦中皱起眉。
——谁要看男人的过去啦!
他在心里喊道。
但梦境还在继续。
他看到了更多片段:少年独自在清晨的街道上奔跑,在雨中奔跑,在夜色中奔跑。看到了他训练后疲惫地躺在操场上,看着天空,表情茫然。看到了他在比赛前紧张地绑鞋带,手指在颤抖。看到了他赢了比赛后,看向观众席——但那里永远没有他想看到的那个人。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佐川和也,穿着和光高中的运动服,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杯,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但桑古木注意到,他的眼睛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恐惧。
恐惧失败。
恐惧让父亲失望。
恐惧自己不够快,不够强,不够完美。
梦境开始模糊。
桑古木的意识在黑暗中下沉。
他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晨光。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坐起身。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06:30
昨晚十一点半睡下的,七个小时。创下了新的记录。
但是那个梦……
桑古木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脑有些混乱。
那不是普通的梦。太清晰,太连贯,太有故事性。而且梦里的内容,和他记忆中的游戏剧情完全吻合——佐川和也的背景故事,在游戏里确实是这样的。
所以这次的熏香……不仅仅是助眠,还会让人做梦?
而且做的还是别人的过去?
他想起羽川铃昨天说的“多少还是有点自信的”。难道她说的“自信”指的是这个?能让人看到记忆的熏香?
不,不可能。羽川铃和牧野月海都不知道他是穿越者,也不知道他了解游戏剧情。她们不可能特意调制出能让人看到“佐川过去”的熏香。
那么,是这个熏香本身有特殊效果?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桑古木想不通。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涌进房间,带着四月末特有的清爽。街道上已经有人开始活动,晨跑的人从楼下经过,便利店刚开门,送报纸的摩托车在街角转弯。
一切如常。
只有他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个梦境的片段:严厉的父亲,小心翼翼的少年,还有那个在赛道上拼命奔跑的背影。
桑古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不管那个梦是怎么回事,现实是,佐川确实在过度训练,而且按照“剧情”,他会在预选赛前受伤。
桑古木转身走向厨房。
总之,先做早饭吧。
他需要食物,需要清醒的头脑,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冰箱里有鸡蛋、培根、蔬菜。他取出食材,开始准备。
煎蛋的滋滋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响起,食物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黄金周,就在三天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