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排练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桑古木谦史的生活进入了某种规律的节奏。上午上课,下午放学后直奔礼堂。课本和便当盒塞在书包一侧,另一侧是那本已经被翻出折角的剧本。
他仍然没有想好提伯尔特应该用怎样的形象来演绎。
但至少有一个基础方向是可以确定的:提伯尔特是一个优雅的贵族。
牧野学姐在剧本的改编中削减了原著里提伯尔特暴躁易怒的部分,因为那样子的提伯尔特对于桑古木来说太难演了。
改编之后的提伯尔特,是凯普莱特家年轻一代的骄傲,维罗纳城里出了名的美男子。无论内心有多少扭曲的情绪,表面上他永远应该是得体而矜持的。
抓住剧本里这一点来演,总不会错。
礼堂的灯光比教室刺眼。
桑古木站在舞台侧翼,看着道具组搬上来的假阳台。伊藤学姐在台下指挥,中田学长拿着剧本在旁边标注什么。牧野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手里捧着修改到第四版的稿子。
“桑古木君,下一场是你的。”伊藤抬头,“提伯尔特发现罗密欧混入舞会那段。”
桑古木点头,走上舞台。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带着微微的热度。他站定,想象自己身处凯普莱特家的宴会厅。音乐声隐约可闻,宾客们觥筹交错,而那个蒙太古家的独生子就混在其中。
他开口:
“站在那里的是罗密欧?蒙太古家的罗密欧?”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他刻意压低了语调,让每个字都带着那种贵族特有的矜持——不是愤怒,是难以置信。
“竟然敢来到凯普莱特家的舞会……呵。”
这一声轻笑很短。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向身边的仆人吩咐什么,但目光始终锁定着那个假想中的罗密欧。
“喂,把我的剑拿过来。”
他抬起右手,动作缓慢而优雅,像是真的在等待仆人将剑柄放入掌心。手指微微张开,又轻轻收拢。
接着,他眯起眼睛。
“一个恶徒竟敢成为我们的宾客——”
和之前试戏那次读台词不同,这一次,他尝试着加入一点复杂的感情:羡慕、嫉妒、不安、愤怒。
他停顿了半秒,仿佛看到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相谈甚欢,手掌握拳,十分用力。
“这是怎样的耻辱。”
最后一个词咬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没有大吼大叫,没有暴跳如雷。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紧绷着,压抑着来自心底的愤懑。
这耻辱并非因为一个仇敌混进了自家的舞会,而是因为看到自己在意的人正在跟别的男人谈笑,而那个“别的男人”偏偏又是自己家族的仇敌。
“好,停。”伊藤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桑古木放松肩膀,看向她。
伊藤点点头,表情比之前柔和了些:“情绪控制得很好。提伯尔特不是街头混混,他再怎么愤怒也不会失态。这个方向是对的……而且到最后表达耻辱的时候,把那种感觉演出来了,那种全身紧绷的势头。”
中田也抬头,微笑着鼓励:“比上周自然多了,桑古木君。那种骨子里的骄傲感出来了。”
桑古木微微欠身,走下舞台。
牧野在观众席上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下一场是朱丽叶的阳台戏。
羽川铃走上舞台,手里攥着剧本。她换上了便于活动的运动服,但站上舞台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而是变得更专注、更集中。
她站在假阳台道具后面,双手扶着栏杆,目光投向下方空荡荡的舞台。
“罗密欧。”
那个位置,理论上应该站着罗密欧。
“你为什么要叫罗密欧呢?”
她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没有刻意的深情,没有夸张的咏叹,只是单纯的疑问。
“只要你发誓做我的爱人,我就不愿再姓凯普莱特。”
她顿了顿,仿佛在等待什么回应。舞台下安静极了。
“罗密欧,放弃你的姓氏吧。它不是你的一部分,就像我整个的财富也抵不上你一根头发。”
她的语气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那种少女对着夜空倾诉心事的感觉,竟然意外地自然。
台下,伊藤凑到牧野耳边说了什么。牧野点点头,在剧本上写了几笔。
“好,羽川同学可以了。”中田出声,“非常棒。”
羽川松了口气,从阳台后走出来,表情有些不确定:“我刚才……可以吗?”
“比上周好太多了。”伊藤难得露出笑容,“那种少女的懵懂感很对。朱丽叶本来就才十四岁,对爱情的理解朦朦胧胧,你现在的状态正好契合。”
羽川眨眨眼,像是没想到会被表扬。
桑古木站在侧翼,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感慨。羽川的朱丽叶歪打正着——原著里那个十四岁的少女,对爱情确实只有朦朦胧胧的感觉。她以为自己爱上罗密欧了,但她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
这个阶段的羽川,恰好也处于同样的状态。
所以她的朱丽叶不是演出来的,而是某种程度的本色出演。
——不过麻烦的还在后面呢,当朱丽叶失去了自己的堂兄提伯尔特之后,却发现自己仍然深爱着罗密欧的时候,才是需要她将自己心中的爱意正面体现出来的时候。
“下一场。”伊藤翻着日程表,“罗密欧和朱丽叶的花园对戏。花宫君到了吗?”
话音刚落,礼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花宫理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几个女生——大概是在走廊上偶遇后被跟过来的。他同样换上了运动服,头发比之前稍微长了些,看起来依然完美得像杂志封面。
“抱歉,值日拖久了。”他语气温和,对那几个女生点点头,“先回去吧,这里是排练场地。”
女生们依依不舍地离开。花宫理走上舞台,对羽川笑了笑:“久等了,朱丽叶小姐。”
羽川摇摇头:“没关系,我刚试完一段戏。”
伊藤拍了拍手:“行了,开始吧。从罗密欧翻墙进入花园那段。”
花宫理接过剧本,看了一眼,然后合上递给旁边的道具组。他不需要看——台词早就记住了。
他走到舞台一侧,做出翻墙的动作,然后站定,目光投向阳台上的羽川。
“那边窗子里亮起来的是什么光?那就是东方,朱丽叶就是太阳。”
他的声音很漂亮。华丽、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起伏。每个字的发音都标准得像教科书,每个停顿都精准得像计算过。
“起来吧,美丽的太阳。那是我的意中人,啊,那是我的爱。”
羽川在阳台上回应:“啊,罗密欧,罗密欧,你为什么是罗密欧呢?”
“你叫我名字吗?”花宫理抬起手,姿态优雅,“从现在起,我不再是罗密欧了。”
两人的对话继续着。花宫理的台词流畅无比,每一个音节都完美无缺。
但桑古木站在侧翼,渐渐皱起了眉。
他说不上哪里不对。花宫理的表演无可挑剔——声音、动作、表情,全部都在正确的轨道上。比起桑古木自己那种还在摸索的演绎,花宫理的专业程度完全是另一个层次。
然而……
“停一下。”伊藤的声音打断了排练。
她站起来,走到舞台边缘,盯着花宫理看了几秒。
“花宫君,你的罗密欧……”
她没说下去,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中田连忙打圆场:“可能是今天状态不太好?再来一遍试试?”
花宫理点点头,表情依然温和,看不出任何波动。
第二遍开始。
同样的台词,同样的声线,同样的动作。
桑古木这次看清楚了——问题不在技术层面。
花宫理的罗密欧,从始至终都在“表演”罗密欧。他模仿了罗密欧该有的样子,该有的声音,该有的姿态。但他本人,并没有在那个角色里面。
就像一个人在空房子里,扮演一个不存在的人。
第二遍结束,礼堂里安静了几秒。
羽川站在阳台上,表情有些困惑。她能感觉到不对,但说不出具体是什么。
伊藤和中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花宫理自己开口了,语气依然平和:“有问题吗?请直说。”
伊藤沉默片刻,选择了一个委婉的说法:“感情可以再丰富一点。罗密欧是个少年,他对朱丽叶的爱是炽热的,是冲动的,是……”
“是失控的。”中田补充。
花宫理点点头,若有所思。但那个表情,像是一个学生在听老师讲解习题,而不是一个演员在试图理解角色。
“再来一遍。”他说。
第三遍,依然如故。
排练结束后,礼堂里只剩下几个人。
桑古木收拾着书包,看到花宫理独自坐在观众席前排,手里拿着剧本,视线落在某一页上。
不是在看。只是落在那里。
桑古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花宫。”
花宫理抬起头。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
“桑古木君。”他微笑,“辛苦了。”
桑古木在他旁边坐下,没有绕弯子:“你知道自己问题在哪吗?”
花宫理的笑容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开口:“技术层面的话,可能是感情不够丰富。”
“技术层面的话。”桑古木重复这几个字。
花宫理没说话。
桑古木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舞台。道具阳台还立在那里,假月亮挂在半空。
“你刚才演的罗密欧,每个动作都是对的,每句台词都是对的。”他说,“但那个人不是你。”
花宫理转头看他。
“我扮演的也不是我自己。”桑古木继续说,“提伯尔特和我完全不像。他很骄傲,很压抑,对自己的身份有近乎偏执的执着。我……”
他顿了顿。
“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那么执着于什么东西。”
花宫理安静地听着。
“但我演他的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是他,我会怎么做。”桑古木说,“不是‘罗密欧应该怎么做’,而是‘如果他是我,他会怎么做’。”
花宫理垂下眼。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轻声说。
桑古木看着他。
“不知道什么感觉?”
“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愿意为她死。”花宫理说这句话时,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礼堂里安静极了。
桑古木忽然明白了什么。
花宫理的问题从来不是演技问题。他的问题在于——他无法理解“爱”是什么。他可以用最完美的技巧演绎罗密欧的外壳,但他进不去那个外壳里面。因为里面是空的。
他一直都是空的。
桑古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那就先别着急演爱。”
花宫理抬眼看他。
“下一场是我们决斗的戏。”桑古木说,“你不用演爱。你只需要……想杀我。”
第二天放学后,排练继续。
今天是提伯尔特和罗密欧的决斗戏。
舞台被清空,只留下中间一片空地。道具组准备了练习用的道具剑,比真剑轻,但握在手里依然有分量。
桑古木握着剑,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触感。伊藤学姐这几天教了他一些基础剑术动作,提伯尔特的剑法应该是骄傲而凌厉的——每一剑都要透着那种“我比你高贵”的傲慢。
花宫理站在对面,手里也握着剑。
他今天的表情不太一样。还是那张俊美的脸,还是那身整洁的校服,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桑古木开口:
“罗密欧,你这蒙太古家的恶徒,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提伯尔特的愤怒从来不是吼出来的,而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花宫理看着他,没有立刻接台词。
伊藤和中田坐在台下,屏住呼吸。
花宫理终于开口:
“提伯尔特,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取我性命?”
台词是对的,语气是对的。但桑古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
只是很轻微的收紧。
桑古木走近一步,目光紧锁着他。
“无冤无仇?”他冷笑,“你混入凯普莱特家的舞会,勾引朱丽叶的视线,玷污我们家族的名誉——你管这叫无冤无仇?”
他抬起剑,剑尖指着花宫理。
“我今天要让你明白,什么叫真正的仇恨。”
花宫理握着剑,没有动。
桑古木能看到他的眼神在变化。不是那种“我要演好愤怒”的用力,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第一次触碰到某种陌生的情绪,被烫到,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拔剑。”桑古木说。
这不是台词。这是他自己加的。
花宫理看着他,慢慢抬起剑。
两把道具剑在空中相交。
桑古木感受到剑身传来的震动。花宫理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排练都要重——不是技巧性的重,而是某种本能的反抗。
桑古木后退半步,又迅速逼近。
“你爱她吗?”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凭什么爱她?”
这不是剧本上的台词了。
但花宫理的眼神变了。
他第一次真正看向了桑古木——不是看一个对手演员,而是看向那个站在他对面的人。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剑势开始凌乱,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用力。
“我不知道。”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我不知道。”
桑古木挡住他的剑,两人近距离对视。
“那你就现在想。”桑古木说,“我在抢你最想要的东西。我从小看着她长大,而你只是一个闯进来的外人。我要杀了你——你什么感觉?”
花宫理的手在发抖。
剑从他手里滑落,砸在舞台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台下,伊藤和中田对视一眼,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花宫理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我不知道刚才那是什么。”
桑古木放下剑,看着他。
“那就记住那个感觉。”
花宫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那把道具剑。当他再次站直时,脸上那种完美的微笑没有回来。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再来一次。”他说。
那天排练结束后,礼堂已经空无一人。
桑古木收拾好书包,走到门口时,看到花宫理还坐在观众席上。
他没有过去打扰。
只是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高窗洒进来,落在花宫理肩上。他低着头,手里还握着那把道具剑,一动不动。
像是一个刚刚发现自己有心跳的人,正在努力适应那种陌生的节奏。
桑古木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排练还在继续。
还有两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