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新剧本的加笔
第二天早晨,桑古木谦史刚走进教学楼,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牧野月海站在一年B组的教室门口。
她穿着校服,短发比平时稍微凌乱了些,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这本身没什么奇怪的——牧野学姐经常会在午休或放学后出现在B组附近。但今天的时间不对。
现在才早上七点五十。
距离晨会还有十分钟。
而且桑古木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色。不是那种轻微的阴影,而是实实在在的黑眼圈。
“学姐?”桑古木走过去,“你怎么……”
牧野转过身,看到他,脸上浮现出一个苦笑。
“昨晚熬夜写的。”她简单地说,将手里的打印纸递过来,“新剧本。”
桑古木愣了一下,接过那叠纸。打印纸还带着余温,墨迹新鲜,显然是今早刚印出来的。
“好歹也是个创作者。”牧野揉了揉眼睛,“看到那样的表演,怎么可能会忍得住。”
桑古木低头看向剧本。
封面页上写着“《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三幕”,下面是牧野的名字。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台词——大部分和之前一样,只是在某个位置多了几行标注。
翻到第三页时,他停住了。
新增的部分不长,也就是一场戏的篇幅。标题用括号标注着:“提伯尔特与朱丽叶·决斗前夜”。
桑古木靠在走廊墙上,开始阅读。
【场景:凯普莱特家宅邸,夜晚】
【朱丽叶独坐窗前,提伯尔特从后方上】
提伯尔特: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朱丽叶?
朱丽叶:(转身,有些慌乱)堂兄……我,我只是在看星星。
提伯尔特:星星?(走近)今天的夜空并没有什么特别。
朱丽叶:嗯……或许吧。只是睡不着。
提伯尔特:睡不着。是因为在想什么吗?
【朱丽叶沉默。提伯尔特注视着她】
提伯尔特: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舞会之后,你就变了。
朱丽叶:(强笑)有吗?我没什么变化。
提伯尔特:你在掩饰什么。
朱丽叶:没有——
提伯尔特:我看到了。
【朱丽叶一怔】
提伯尔特:舞会上,你和那个蒙太古家的儿子。你看着他时的眼神。
朱丽叶:(脸色发白)堂兄,我……
提伯尔特:你喜欢他。
朱丽叶:(急切)不是的!我怎么可能——他是蒙太古家的人,是我们家的仇敌——
提伯尔特:(打断)我没问你能不能。我问的是,你是不是。
【朱丽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那种拼命想要否认、却又无法彻底掩饰的样子,让提伯尔特的目光变了】
提伯尔特:(轻声)你在压抑自己。
朱丽叶:(抬头,眼眶微红)因为不得不压抑。因为这是应该的。因为——
提伯尔特:因为他是仇敌。因为你不能喜欢他。因为说出来只会带来痛苦。
朱丽叶:(惊讶)堂兄……你怎么会……
【提伯尔特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朱丽叶——看着她那张带着泪痕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挣扎与痛苦。那表情太熟悉了。每天早上照镜子时,他都能看到同样的表情】
朱丽叶:堂兄?
【提伯尔特忽然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朱丽叶一惊,却没有挣脱。她抬起头,对上提伯尔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灼热的,痛苦的,压抑的】
朱丽叶:(轻声)你怎么了?
【提伯尔特沉默。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仿佛要把这张脸永远刻进记忆里】
朱丽叶:堂兄?
【提伯尔特松开手。他后退一步,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提伯尔特:什么事都没有。
【他转身,走向门口。朱丽叶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朱丽叶:堂兄……
【提伯尔特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提伯尔特:早点休息,朱丽叶。
【他走出去,留下朱丽叶一个人站在窗前】
桑古木翻到下一页。
接下来的独白,是提伯尔特一个人的戏。
【场景:走廊。提伯尔特独自站立】
提伯尔特:
(声音压抑)
我刚才……做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眼神……她问,你怎么了。
(苦笑)
我怎么敢告诉她。我怎么敢告诉任何人。这份感情——这份从何时开始、何时生根、何时变成毒的感情——我怎么敢说出口。
她是朱丽叶。凯普莱特家的独生女。我的堂妹。
而我……我是什么?一个守护者?一个兄长?一个永远只能站在旁边看着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虚空)
她喜欢那个蒙太古家的儿子。那个仇敌。那个连名字都不配在我面前提起的人。
她喜欢他。她用那种眼神看他。她为他压抑,为他痛苦,为他彻夜难眠。
而我……
(停顿,声音更低)
我只能看着。
(他的手握成拳)
那种感觉,我知道。太知道了。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每一次看到她对我微笑却不知那微笑意味着什么——那种感觉,我知道。
她以为她在受苦。她以为爱上仇敌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
(摇头,笑)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真正痛苦的是什么。
真正痛苦的是——你就在她面前,她却永远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你。
(沉默良久)
明天,明天那个蒙太古家的恶徒还会来。他会来见她,会说那些甜言蜜语,会让她更加沉迷。
而我……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了动摇)
我知道她会恨我。
明天过后,她永远不会原谅我。
但那又如何。
(他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至少,她能永远记住这一天。
记住这个——让她再也无法相见的堂兄。
桑古木读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
牧野正盯着他看。
那个表情……很复杂。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点点不安。她的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身前交握。黑眼圈让她的眼睛显得更大,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
桑古木愣了一下。
“这还是头一次看到学姐你这么紧张的样子。”
牧野的脸微微泛红。
“笨蛋。”她小声说,移开视线。
然后她又转回来,像是鼓足了勇气:“所以……你怎么看?”
桑古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剧本,又抬头看她。
“说的是呢。”他沉吟了几秒,“大体上能理解学姐想要表达什么样的剧情了。”
牧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桑古木想了想,继续说:“提伯尔特最后那段独白……那句‘她会永远记住这一天’。那种决心,不是单纯的愤怒,更像是……”
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
“像是明知会失去一切,还是选择去做。”
牧野的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一点。”桑古木指了指其中一行,“这里,‘她不知道真正痛苦的是什么’——这句之后,提伯尔特的沉默很重要。太长会显得刻意,太短又不够分量。可能需要排练时调整一下节奏。”
牧野点点头。她拿回剧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下午排练的时候再见。”她说。
然后她转身,快步离开。走出几步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桑古木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空了的双手。剧本被拿走了,但刚才读到的那些台词还在脑海里盘旋。
“怎么站在门口发呆?”
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他的肩。佐川和也的脸凑过来,一脸好奇:“刚才那是牧野学姐吧?这么早来找你?”
桑古木回过神来:“嗯,送新剧本。”
佐川探头看向走廊拐角,牧野已经不见了。他转回头,盯着桑古木看了几秒。
“你怎么了?”
桑古木想了想,若有所思地回答:“好像是头一次看到学姐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一副很犹豫、很紧张的样子。”桑古木说,“平时学姐总是很从容的,说话也好,做事也好,都很有分寸。但刚才……”
他顿了顿。
“她好像很在意我的反应。”
佐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说明她很在意啊。”他说。
桑古木点头:“那我得努力演好这出戏了。她这么在意这个剧本的话。”
话音刚落,佐川的手突然收紧,勒住他的脖子。
“你这人真的是个木头啊!”
桑古木下意识地抓住佐川的手臂,身体微侧,一个标准的柔道拆投动作——手臂一翻,肩部发力,直接卸掉了佐川的力道。佐川的手臂被弹开,整个人踉跄了一步。
“你力气还真大……”佐川揉了揉手腕,龇牙咧嘴。
桑古木没理会这个,反问:“她在意的不是剧本还能是什么?”
佐川瞪着他。
“那学姐在意的还能是什么,是你呗!”
桑古木指了指自己,表情有些不可置信。
“我?”
“对,你!”佐川双手叉腰,趾高气昂,“虽然说擅自期待是不对的,但是学姐都表现出这样了……你也不能太木头了呀!”
晨会预备铃在这时响起。
桑古木站在原地,看着佐川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
他想起刚才牧野离开时的那个回眸。很短,很轻,却莫名地留在脑海里。
还有她脸上的红晕。
还有那句小声的“笨蛋”。
还有她看着自己时的眼神——那种期待与不安交织的眼神。
他走进教室,在座位上坐下。佐川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但他没听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刚才读到的那些台词。
“她不知道真正痛苦的是什么。”
真正痛苦的是——你就在她面前,她却永远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你。
桑古木忽然想起昨天排练时,牧野离开的背影。想起她看完自己的表演后,那种复杂的表情。想起她连夜写出新剧本,今早带着黑眼圈等在教室门口。
她写的是提伯尔特。
但她写的时候,想的是谁?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教室,开始点名。
桑古木翻开课本,目光落在页面上,却没有在看。
他想起佐川刚才的话:“她在意的是你。”
他在意的是剧本。但她在意的,可能不只是剧本。
那她写的那些台词……
“至少,她能永远记住这一天。”
桑古木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下午还有排练,到时候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