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突然就挨了一拳

但桑古木的感慨很快被打断了。

牧野月海眨了眨眼，脸上的严肃表情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带着狡黠的笑容。

“以上，”她用轻快的语气宣布，“是牧野月海在上次考试里获得满分评分的小作文哦，还被井野忠信老师提出表扬了来着。”

桑古木的表情凝固了。

他花了三秒钟才消化完这个信息。

“井野忠信？”他重复道，声音有些干涩，“哦，教国文的老忠老师吗……”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穿着老西装、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国文老师。学生们私下都叫他“老忠”，因为他的全名太过古典。

“没想到他全名是这么有战国武将气质的，”桑古木用有些麻木的语气继续说，“明明本人看上去没那个感觉。”

牧野月海点点头，表情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嗯，的确他本人比起武士更像是公卿——”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转头看向桑古木，眼睛微微眯起，“话说回来桑古木君。”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你是不是关注点有点怪？”

桑古木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肩膀微微下垂，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已经放弃挣扎”的气息。

“因为，”他坦诚地说，语气里满是认命，“我已经意识到了学姐是绝对不会认真回答我的问题，以及学姐的确是个兴趣使然的人这件事。”

他算是看明白了。牧野月海就是喜欢捉弄人，喜欢看别人的反应，喜欢掌控对话的节奏。问她严肃的问题，她会用玩笑回应；以为她在开玩笑，她又会突然认真。

根本捉摸不透。

牧野月海听到这个回答，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鼻子，发出“哼哼”的声音。

“你看你这不是很了解我嘛，”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很有趣’而且‘无害’的事情，我自然就会去做咯。”

桑古木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开什么玩笑！”他忍不住反驳，“这和我知道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啊！”

他指的是游戏里的设定。游戏里的牧野月海虽然也会跟玩家开玩笑，但给人的感觉更成熟、更可靠，而不是这种捉摸不定的性格。

牧野月海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桑古木，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嗯，”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话说回来，桑古木同学对我又知道多少呢？”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语气也与之前不同。

桑古木警觉起来。

“——话题转移的有点硬啊，学姐。”他直白地指出。

牧野月海笑了，那个笑容恢复了之前的轻松。

“所以说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她摆摆手，像是在赶走什么不重要的事情。

两人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斑马线对面的红灯亮着，数字倒数显示还有三十秒。他们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边缘等待。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桑古木开口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坦诚，像是在进行最后的挣扎。

“高二A班的牧野月海学姐。古典文学部成员，室内派，喜欢的项目是西洋棋，不过乒乓球和羽毛球也很擅长——因为是室内项目，家里应该很有钱，养着一只柴犬。跟学生会长关系似乎不太好，全校学生社交账号和手机号的持有者。”

他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停顿。这些话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流畅地从他口中流出。

说完后，他等待着牧野月海的反应。

牧野月海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生气，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凝固。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轻轻张开，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几秒后，她才缓缓开口：

“嗯。”

这个单音节词听不出情绪。

然后她继续说：

“说实话，我已经惊讶到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地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某种平衡。

“这种时候我是不是应该先报警？”她补充道，语气依然平静，但内容却让人心惊。

她甚至做出了一个夸张的动作——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更大，像是真的在考虑要不要报警。

“你是对我有什么企图吗？”她最终问道，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桑古木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了。

也许是连日失眠的影响，也许是刚才那番绕来绕去的对话让他精神疲惫，也许是他潜意识里已经把这个世界的角色都当成了“游戏角色”——

他脱口而出：

“不，我只是看了一些攻略而已。”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糟糕，说漏了。

桑古木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几乎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脸颊的温度，耳朵也开始发烫。他迅速闭上嘴，眼睛紧张地观察着牧野月海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是，牧野月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她依然保持着微笑，那个标准的、礼貌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但桑古木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那种狡黠的、促狭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的目光。

“嚯……”

她轻轻吐出一个音节，尾音拖得很长。

“攻略啊，”她重复道，语气平稳得可怕，“桑古木谦史同学。”

她第一次用全名称呼他。

桑古木感到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是？”他小心翼翼地回应，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

牧野月海伸出手。

“请把雨伞给我。”她说，语气礼貌但不容拒绝。

桑古木犹豫了一秒，然后乖乖地把伞递了过去。他的大脑还在飞速运转，试图想出补救的办法，但一片空白。

牧野月海接过伞，用左手撑着。她的右手空了出来，手指轻轻握拳，然后又松开。

“然后要咬紧牙关。”她平静地说。

桑古木愣了一下。

“啊？呃——”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下一秒，一股力道击中了他的腹部。

冲击并不算特别大，远不到能造成伤害的程度，但也确实让他感到了痛楚。那是种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让他的呼吸短暂停滞。

痛楚让他本能地弯下了腰，手按在被打中的位置。

他意识到自己确实被打了。

被一个女生，在街上，用拳头打了腹部。

牧野月海收回了自己的右拳，甩了甩手腕，动作自然得像是刚完成一个简单的伸展运动。

“现在你可以在你的‘攻略’里加上‘牧野月海学姐喜欢的运动里有拳击’这个设定了，”她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当然，拳击也是室内运动哦。”

桑古木弯着腰，一时说不出话。他需要几秒钟来缓过气，也需要几秒钟来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唔……”他终于发出声音，但依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牧野月海举着伞，把伞的大部分挡在了桑古木的上面。即使这让她自己不可避免地暴露在雨中，她也没有调整伞的角度。

雨水打湿了她的制服外套，深色的水渍在深蓝色的布料上蔓延开来。

“如果你下一句是‘连我老爸都没打过我’的话，”她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我会考虑下一拳直接瞄准你的脸的。”

桑古木艰难地直起腰。腹部的疼痛已经缓解了一些，但那种被击中的感觉还在。他看向牧野月海，看到她的表情严肃得前所未有。

那不是生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失望？警告？他说不清楚。

“接下来这句话我希望你牢牢记住，”牧野月海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现实不是游戏，不要用攻略什么的来跟人相处，明白吗？”

她的目光直视着桑古木的眼睛，没有任何回避。

桑古木深吸了一口气。他能闻到雨后清新的空气，能感受到腹部残留的疼痛，能看到牧野月海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和滴着水的头发。

他缓缓点头。

“在下铭记于心。”他说道，语气认真。

说完这句话，他反而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疼痛缓解了，而是因为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明白了牧野月海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明白了自己之前的态度有什么问题。

这时，斑马线对面的绿灯亮了。发出“嘟嘟”的提示音，示意行人可以通过。

桑古木直起身子，准备过马路。他的余光注意到远处有辆车正朝这边驶来，速度很快，完全没有因为路口而减速的意思。

几乎是本能地，他上前一步，挡在了牧野月海的身前。

动作完成后的瞬间，他听到了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然后是水花飞溅的哗啦声。

冰凉的污水泼了他一身。

从后背到后脑勺，全都被浇了个透。他能感觉到水珠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感觉到制服外套瞬间变得沉重，感觉到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车已经呼啸而过，消失在街道尽头。

桑古木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上滴落。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牧野月海。

学姐依然撑着伞，身上除了左肩那一小块，其他地方都是干的。她看着桑古木，表情复杂——惊讶、错愕，还有一丝感动。

几秒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狡黠的笑，不是调侃的笑，而是真正的、忍不住的笑声。

“你……”她笑着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真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桑古木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也笑了。

虽然浑身湿透，虽然腹部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突然觉得，这一拳，这一身水，也许都是值得的。

至少，他好像开始理解这个世界的“现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