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同的视角
周三的晨会，一年B组的教室里弥漫着与往日不同的兴奋感。
班主任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学园祭执行委员会下发的活动申请表。她清了清嗓子：“距离学园祭还有三周，各班需要在这周确定活动内容。大家有什么想法？”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女仆咖啡厅！”前排的田中举手，眼睛发亮。
“太老套了。”邻座的木下立刻反驳，“而且隔壁C组也有这个计划，今年得避开的。”
“那鬼屋呢？”有人提议。
“鬼屋要布置场景很麻烦吧？我们班经费够吗？”
“可以做成超简略版，就用黑布隔一下……”
“那种鬼屋谁会来啊。”
桑古木谦史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托腮，目光落在窗外。
他的意识早已飘向别处——提伯尔特在舞会那场戏应该站在哪个位置？宝冢版的那个提伯尔特在罗密欧邀舞时，右手先握拳，然后慢慢松开。这个动作是设计过的，还是演员自己的发挥？
如果是提伯尔特本人，他看到朱丽叶对另一个男人露出笑容时，会先愤怒，还是先压抑愤怒？
“——桑古木君！”
桑古木回过神，发现全班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佐川和也站在走道中间，正一脸兴奋地看着他。
“啊？”桑古木眨了眨眼。
“我说！”佐川提高音量，“咱们班开餐馆吧！桑古木的厨艺那么好，不利用起来太可惜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赞同声。
“对哦！家政课那个炖牛肉，我现在还记得味道！”
“还有之前做给佐川的便当，那个煎蛋卷……”
“桑古木君，你会做咖喱吗？”
桑古木揉了揉太阳穴，试图从提伯尔特的世界里抽离出来。他开口：“做是可以做。不过我还有戏剧部的演出要参加，学园祭当天可能不能一直留守在厨房。”
“戏剧部？”前排的田中转过身，“桑古木君要演戏吗？”
“嗯，演《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提伯尔特。”桑古木简短回答。
教室再次沸腾。
“诶——完全没听说！”
“哪个角色？那个脾气很坏的堂兄？”
“罗密欧是谁演？朱丽叶呢？”
问题接二连三地砸过来。桑古木一个个应付：“罗密欧是D组的花宫理。朱丽叶是羽川同学。”
“哇！”女生的反应明显比男生热烈，“花宫君演罗密欧？那一定要去看！”
“羽川同学演朱丽叶也很适合啊，她气质那么温柔。”
佐川双手叉腰，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所以我说，桑古木不仅要准备餐馆的事情，还要排练戏剧，很忙的。但我们班的活动也不能放弃——这样，厨房主力交给他，我们其他人负责打下手和服务！”
“佐川君你说话好像部长哦。”
“本来就是田径部王牌嘛。”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
她推了推眼镜：“模拟餐厅是可以的，但菜单内容需要之后再讨论。介于安全问题和成本控制，只允许做一些简单的料理。咖喱、炒面、章鱼烧之类的可以考虑。”
“炒面不错！”
“章鱼烧需要专门的机器吧？”
“可以跟家政部借用，我去问！”生活委员举手。
班主任在申请表上写了几个字，抬头说：“那么活动方向确定为模拟餐厅。班长和佐川君负责统筹，菜单在下周二之前提交。现在准备接下来的英语课吧。”
热闹的晨会告一段落。
桑古木翻开英语课本，视线落在页面上，脑子里却还是提伯尔特。
下课铃响，桑古木还没来得及从座位上起身，已经被几个男生围住了。
“桑古木，提伯尔特是那个用剑很厉害的角色吧？”田中趴在桌沿上，眼睛发亮，“是不是有打斗戏？”
“有。”桑古木点头，“和茂丘西奥、罗密欧各有一场。”
“帅啊！”男生们发出羡慕的感叹。
“剑术指导是伊藤学姐，她以前练过剑道。”桑古木补充。
“女的？”有人惊讶。
“高三的前辈，据说很厉害。”桑古木顿了顿，“也很严格。”
“那你岂不是要被操练得很惨？”
“已经在操练了。”桑古木面无表情。
男生们笑了。有人拍拍他的肩：“加油啊，到时候我们去给你捧场！”
“谢了。”
另一个男生摸着下巴：“不过提伯尔特是个反派吧？最后会被罗密欧杀死？”
桑古木点头。
“那不是很憋屈？演了半天被人捅死。”
“戏剧嘛。”桑古木说，“总得有人演反派。”
“倒也是。对了，你们那个舞台剧，有没有那种帅气的倒地动作？就是那种中剑之后缓缓跪地，然后抬头用不甘的眼神瞪人……”
桑古木嘴角抽了一下：“还没排到那场。”
“一定要加啊！这种动作最吸粉了！”
男生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如何把死亡演得更帅气”，桑古木一一敷衍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提伯尔特临死前应该是什么表情——愤怒？不甘？还是看到罗密欧那张脸时，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人渐渐散了。他刚想拿出笔记本，又几个女生走了过来。
“桑古木君，”领头的齐藤开口，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提伯尔特这个角色……是不是对朱丽叶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桑古木抬头看她。
“诶？剧本里写了？”旁边的女生惊讶。
“不是写的，是我之前看过某个版本的舞台剧解读。”齐藤说，“就是那种……堂兄对堂妹的，不能说出口的感情。压抑着，很痛苦，最后才会做出那么多冲动的事。”
她看向桑古木：“牧野学姐的剧本，是往这个方向改编的吗？”
桑古木沉默了两秒，点头。
“我就知道！”齐藤转头对同伴说，“这个版本的提伯尔特最有魅力了。不是单纯的反派，而是被命运捉弄的悲剧角色。”
“所以桑古木君要演那种‘爱而不得’的感觉？”
桑古木顿了顿：“还在揣摩。”
女生们对视一眼，露出理解的表情。
“其实你可以想想，如果你是提伯尔特，从小看着朱丽叶长大，但她从来没有用看男人的眼光看过你。”齐藤说，“然后突然有一天，她对一个敌对家族的陌生人一见钟情，你是什么心情？”
“不仅仅是嫉妒。”另一个女生补充，“还有委屈，还有不甘，还有‘为什么我不行’的那种自我怀疑。”
“然后这些情绪都没办法说出来，只能憋在心里。憋久了就会扭曲。”
“最后爆发的时候，其实已经不是针对罗密欧了，是针对整个不公平的命运。”
桑古木安静地听着。他没有说话，但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摩挲。
齐藤最后总结：“所以提伯尔特的悲剧在于，他爱的不是朱丽叶本身，而是‘能够爱朱丽叶’的那个可能的自己。但那个自己从来不存在。”
上课铃响了。女生们回到座位，留下桑古木一个人对着笔记本出神。
他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崩溃、沉沦。
午休时，桑古木来到天台。
牧野已经坐在长椅上，便当盒摊在膝上。她今天带的是三明治，切成整齐的三角形，旁边配了小番茄。
“听说你们班决定开餐厅了。”牧野咬了一口三明治。
“消息真快。”桑古木在她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便当。
“铃说的。”牧野微笑，“说桑古木君要在厨房当主力，还要排练戏剧，忙得过来吗？”
“还行。”桑古木夹起一块煎蛋卷，“反正做菜也是放松。”
牧野没有追问。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桑古木放下筷子：“今天课间，班里的女生跟我聊了提伯尔特。”
“聊了什么？”
“说提伯尔特对朱丽叶的感情不是单纯的嫉妒，是‘对可能的自己的渴望’。”桑古木顿了顿，“演绎因为对朱丽叶的爱而走向崩溃沉沦的提伯尔特。”
牧野抬眼看他。
“很有意思的观点。”她说。
“你觉得呢？”桑古木问。
牧野没有直接回答。她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其实这是很常见的现象。”她说，“当女生看《罗密欧与朱丽叶》时，她们是将自己代入朱丽叶来观看这出戏的。”
桑古木愣了一下：“代入朱丽叶？”
“嗯。”牧野点头，“所以提伯尔特对朱丽叶的感情，在她们眼里就是‘另一个男人也爱我’的设定。这在现代化改编中经常被使用，可以增加角色的层次感。”
桑古木嘴角抽了一下：“换言之，就是两个男人都爱我这种剧情？”
牧野轻笑：“确实可以这么理解。”
她顿了顿，看向桑古木：“但是，我更想知道桑古木君自己是怎么想提伯尔特的。”
桑古木沉默了几秒。
“我要是知道的话，”他叹了口气，“就不会在这里纠结了。”
他转头看向牧野：“牧野学姐是怎么想的？”
牧野放下茶杯。
她看向远处。天台的铁丝网上停着一只麻雀，歪着头梳理羽毛。秋天的阳光不像夏天那么炽热，带着某种温和的倦意。
“大概是像桑古木君一样，”她轻声说，“直到最后一刻也会坦诚地将自己展现给我这一点最好吧。”
桑古木挠了挠头。
“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吗？”他问，“学姐该不会是对我产生了什么奇怪的滤镜吧？”
牧野转回视线，看着他。
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摇摇头，语气轻松：“那你就当是我产生了什么奇怪的滤镜吧。”
牧野合上便当盒，站起身。
“放学后的排练，加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