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迟到不如请假

桑古木重新坐在床上，一只手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发丝穿过指缝，触感柔软，带着睡眠后特有的微热。

身体很轻。

那种感觉很难准确描述——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重量减轻，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轻盈感。肌肉放松，关节灵活，呼吸顺畅，连视线都好像清晰了几分。像是卸下了什么长久背负的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精神很好，好到让他有点不适应。

他现在感觉……正常。不，比正常更好。像是结束了一段漫长假期后的清爽状态。

手机在床头震动起来。

桑古木伸手摸过来，手指划过屏幕解锁。刺眼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适应了几秒才看清内容。

Line的未读消息堆积如山，大部分来自佐川和也，还有一些班级群和陌生号码的提醒。

最上面是佐川五分钟前发来的：

“喂喂喂！(ﾟДﾟ)ﾉ晨会已经开始了哦！班主任点名问你了——你是不是忘了你前天就已经翘过半天课了！我帮你糊弄过去了但你再不来下节课就危险了！伊势山会杀人的！”

后面跟着一连串表情包：刀、骷髅、爆炸、滴血的匕首，还有一个小人跪地求饶的动画。

桑古木看了眼时间。

08:07。

数字跳了一下，变成08:08。

他迅速在脑中计算。从公寓到学校，步行需要二十分钟——这是正常速度。如果跑的话，也许能缩短到十五分钟，但那需要一路全速，还得保证路上不遇到任何阻碍。

而现实是，他需要穿过三条主干道，每个路口都有红绿灯。早高峰时段，行人和车辆都多，不可能一路畅通。如果再倒霉一点，遇到几个九十秒的长红灯……

赶到学校最快也要二十五分钟。

第一节课是八点半开始。现在出发，勉强能在上课铃响时冲进校门——但那只是校门。从校门到教学楼，再到二楼的教室，还需要三到五分钟。

而且今天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是伊势山。

在伊势山的课上迟到，后果绝对不只是被瞪一眼那么简单。

通报批评都是轻的，搞不好还会被叫去办公室，接受长达一小时的“人生指导”——那是种精神折磨，伊势山会用低沉而单调的声音，列举你人生可能犯下的所有错误。

桑古木上辈子经历过类似的场景，那是在一次项目延期后，被部门经理叫去“谈心”。但这不意味着他会愿意接受这样的事情在这辈子再发生一次。

“而且现在这个样子，”桑古木低声自语，感受着身体里涌动的精力和脑中纷乱的思绪，“我能上得进去课就有鬼了。”

他的大脑还在高速运转，处理着“睡过头”这个前所未有的异常事件。

身体的状态、梦境的内容、牧野学姐的香气、还有那个关于“见证”的对话……所有这些信息混杂在一起，让他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听课。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他点开佐川的聊天窗口，打字：

“帮我请一上午假。”

消息几乎是秒回：

“(°ロ°)!?你说啥？”

佐川大概是把手机放在课桌下偷偷玩——这很符合他的风格。

桑古木继续输入：

“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具体理由你随便编，别太离谱就行。我下午再去学校。”

对面停顿了几秒。桑古木几乎能想象出佐川盯着手机屏幕、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等等等等！┗|`O′|┛你该不会真的生病了吧？！你不是每天睡眠时间很稳定吗？！昨晚睡得不好吗？”

桑古木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他昨晚睡得岂止是“好”，简直是完美。

但他不能这么告诉佐川。

他想了想，回复道：

“就是因为睡得太好了，现在脑子很乱，需要整理一下。拜托了。”

发送完这条，他没等佐川回复，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丢回床头。手机在柔软的床垫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扣住。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他站起身，走向卫生间。

洗漱，换衣服，热了昨晚剩下的米饭配汤，随便切了点腌萝卜。桑古木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这顿迟来的“早餐”。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感受着食物在口中的滋味。

米饭的温热感从食道滑进胃里，带来实实在在的踏实感。汤的咸鲜在舌尖化开，唤醒味蕾。腌萝卜的酸脆提供口感上的变化，让这顿简单的早餐不至于单调。

他吃得很慢，不是为了品味食物，而是为了整理思绪。

就像上辈子当社畜那会儿一样——每当遇到复杂的问题，需要制定方案时，他都会像现在这样：找个安静的地方，吃点东西，让大脑在进食的过程中自然运转。

吃完最后一口米饭，喝完最后一口汤，桑古木洗净碗筷，擦干手。

然后他回到卧室，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不是那种学生用的横线笔记本，而是一本纯白的速写本，还有一支黑色的圆珠笔。

他在餐桌前坐下，翻开本子崭新的一页。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需要整理信息。

——失眠症是角色设定，原剧情中需女主角在高二的修学旅行事件中触发道具才能治愈。

他在“角色设定”四个字下面画了条波浪线。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有点讽刺——如果一切都是设定，那为什么他现在能睡过头？

——目前时间点为高一第一学期，距原剧情解决还有一年。

——尝试过的助眠方法都失败了。

他在这条旁边画了个叉。热牛奶、数羊、白噪音、冥想、运动疲劳法……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在过去一周里他都试过了。无一例外，全部无效。

第一次意外睡眠是前天，在教学楼背阴草坪。

第二次意外睡眠是今天，在自宅卧室。

笔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柑橘味香气，魔幻事件。

“魔幻事件”四个字写得有些潦草，像是写的人自己都不太相信。

他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在上面画了个圈。然后在圈旁边加了一笔，写下一个名字：

牧野月海

名字写得端正，笔画清晰。

桑古木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他看着纸上的字迹，那些黑色的线条在白纸上排列组合，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咒。

“大概可以确定，”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天在我附近的，就是牧野学姐了。”

时间、地点、身份——牧野月海是高二学生，符合花宫理的调查结果；她那天午休时可能去过教学楼背面；她身上有柑橘系的香气，跟他记忆中在草坪上闻到的味道很相似。

但还有更多问题。

笔杆在桑古木指间翻飞。这是个无意识的习惯动作，上辈子思考问题时就会这样。

他回忆着上辈子看过的东西——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而是穿越前的记忆。关于《星光下的约定》这个游戏，关于桑古木谦史这条攻略路线，关于那个解决失眠症的关键道具。

原作里女主角解决桑古木失眠问题的关键道具，是怎么获得的来着？

他闭上眼睛，努力挖掘记忆深处的细节。那些曾经被他视为“游戏攻略”的信息，现在可能关系到他的睡眠质量——不，是关系到他的生存质量。

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起来。

游戏进入第二年，女主角和同级生角色们一起去京都。

如果桑古木的好感度达到一定数值，就会触发一个特殊事件：女主角在一家香道体验店里，误打误撞调配出一种新型的熏香。

桑古木闻到那个香气，会表现出异常的放松和舒适。他会请求女主角把剩下的香料做成香囊给他。

那个香囊，就是桑古木线的关键道具。在之后的剧情里，女主角会定期为他补充香料，而他的失眠症会逐渐好转，直到完全治愈。

——顺便一提原制作组很明显在这种细节上没太上心思，只是一笔带过了。

桑古木记得当时玩这条线时的感觉。剧情主要集中在桑古木的性格转变和与女主角的情感发展上，对于“为什么这个香气能治失眠”的解释非常模糊，几乎就是“因为剧情需要”。

而玩家社区里，玩这条线的都在哀嚎桑古木这个多疑敏感的角色好感度怎么那么难维持——他容易误会，容易猜疑，需要玩家小心翼翼地选择每一个选项，稍有不慎就会掉好感度。

更不会有人去深挖这个香囊到底是什么玩意了……

桑古木睁开眼睛，笔杆停止旋转。

“唔，也许后面有人会去研究，但是社畜君显然没等到那一天。”

他自嘲地笑了笑。上辈子的他是个社畜，玩游戏主要是为了放松和追女生，哪有时间去研究游戏设定的细节？

他在纸上“牧野月海”这个名字旁边又画了个箭头，在箭头末端写下两个字：

熏香

笔尖在白纸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所以，”桑古木盯着这两个字，低声分析，“牧野学姐也在用那种熏香——不太可能吧，毕竟是玩家角色误打误撞弄出来的。”

现实不是游戏哦，桑古木君。

耳边突然响起学姐的声音——当然，是幻听。那是昨天牧野月海对他说过的话，现在在他脑海中自动回放。

桑古木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至少幻听不是因为睡眠不足。”他对自己说。

过去一周里，他因为睡眠不足确实产生过一些幻觉——视线模糊，耳鸣，偶尔还会看到不存在的东西。但那些都是生理性的，是大脑在抗议。

而现在的幻听，是记忆的回响。

他放下笔，长出一口气，仰头看着天花板。老旧的公寓楼天花板上有细微的裂缝，白色的涂料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裂缝蜿蜒如地图上的河流，分支再分支，最终消失在角落的阴影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裂缝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都到这一步了，”桑古木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再拿游戏剧情什么的来讨论……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了。”

他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

这个世界不是游戏。虽然有相似的角色，相似的设定，但这里的人有真实的情感，真实的过去，真实的动机。

牧野月海不是“游戏里的友人A”，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烦恼，有自己的故事。

用游戏攻略的思维去理解她，去理解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桑古木低下头，看着纸上的字迹。那些分析，那些推测，那些基于游戏记忆的假设……现在看起来都有些可笑。

他伸出手，抓住那张纸的边缘。

刺啦——

纸张被撕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桑古木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纸张在手中发出窸窣的声响，皱褶挤压，最终变成一个球。

他站起身，走向厨房。打开橱柜下的垃圾桶，盖子自动弹开。

纸团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桶中。

砰。轻微的撞击声。

“那么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了。”桑古木看着垃圾桶里的纸团，平静地说。

他不需要复杂的分析，不需要基于游戏记忆的推测。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直接去问学姐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