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薛敖曹半途遭擒 狄梁公一心除贼
暮色褪尽,晨光尚未穿透宫墙的琉璃瓦,紫宸殿内的烛火却已燃得倦怠。薛敖曹垂手侍立,锦缎长袍衬得他面皮愈发雪白,眼底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对着龙椅上的武则天躬身道:“陛下莫虑怀义,他岂不知此事?昨日武三思已然传信与他,谅他心中有数。只是狄仁杰一日在朝,我等便一日如芒在背,陛下何不将他外放远任,或寻个由头罢了他的职,也好除去这眼前的肉刺?”
武则天抬手揉了揉眉心,凤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一声轻叹漫过殿内的寂静:“寡人岂不想如此?只因朝中现无能臣,满朝官僚皆是寡人的私党,若遇意外之事,这干人无一个能担得起。狄仁杰虽是先皇旧臣,却能镇住外间非议,不至于说我尽用私人,且国家大事,他尚能妥帖掌理,因此断不可轻易罢他的职。”她摆了摆手,语气添了几分疲惫,“汝且勿多言,孤家今日心绪不宁,满心记挂着怀义。明日你私自出宫,先去武三思府中,与他一同往刑部监内安抚怀义,便说孤家此举也是迫于律法,待一两月后外间物议稍平,便会开赦于他。”
薛敖曹见武后意已决,不敢再劝,只得躬身应下。随即传命小太监摆酒,又将张昌宗请来。殿内丝竹声起,酒香漫溢,武则天本是天生尤物,见二人殷勤劝酒,愁绪渐消,不禁开怀畅饮。酒至半酣,春兴高腾,薛敖曹起身在席间舞了一番,身姿流转间尽是谄媚。直至酒阑灯灺,烛火摇曳着映出暧昧的光影,三人共寝宫中,暂且将宫外的风波抛在脑后。
次日天刚破晓,武后梳洗完毕,登殿上朝。薛敖曹换上一身太监的装束,灰布衣衫掩去了往日的华贵,却掩不住眼底的嚣张。他带了两名穿宫小太监汪喜、李顺,悄悄从后宰门溜出宫去,脚下不停,直向武三思府中赶去。
这边狄公昨日回府后,便传召了王毓书。堂上烛火明亮,狄公将圣旨旌表其儿媳、已定下怀义秋决罪名的消息一一告知。王毓书听罢,当即伏在地上连连叩首,声音哽咽:“若朝中大臣皆如大人这般忠直,小民便高枕无忧了。今日得大人告知此事,我那苦命的儿媳在九泉之下,也定会感念大人的恩德。”狄公俯身扶起他,温言劝慰了几句,命他回去准备,待今日早朝之后,便一同前往白马寺拆毁那藏污纳垢的地窑。
早朝过后,狄公乘轿出了朝房,刚行至半途,目光忽然被前方一行人吸引。只见武三思的家人旺儿在前引路,身后跟着三个少年,正朝着刑部衙门的方向走去。狄公眉头微蹙,心中泛起一丝疑惑:“前面那个少年瞧着甚是眼熟,似是在哪见过,为何会与武家的人同行?”
他当即掀开车帘,低声将马荣唤至轿前:“汝见前面几人,可曾认识?”马荣定睛望去,随即压低声音回道:“如何不认识?为首的是武府的旺儿,后面三人的身份,不便在街坊之上明说,还请大人回府后再细禀。”
狄公会意,点头道:“汝命乔太悄悄跟在他们后面,看他们究竟去往何处,速去速回禀报。”马荣应声而去,转身便对乔太递了个眼色。乔太身形利落,当即隐入路旁的人群,远远缀了上去。
这边狄公命轿夫加快速度,尽快返回抚辕。轿夫虽不知缘由,却也不敢怠慢,抬着轿子飞似的向抚辕赶去。刚进辕门,狄公便快步下轿,直奔内书房后堂,马荣早已紧随其后。
“你方才说后面三人,究竟是谁?”狄公刚坐下,便迫不及待地问道。马荣躬身回道:“那个三十上下、面皮雪白的,本是南门外的无赖流氓,名叫小薛。不知何时被武三思看中,因他行事龌龊,竟被送入宫中,便是日前大人提及的薛敖曹!”
“岂有此理!”狄公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案上的茶杯微微晃动,眼中怒火熊熊,“这个无道昏君!亲生太子远贬房州,却将这等无赖奸人收入宫中!他今日定是要往刑部私通消息,与怀义商议对策!今日既然撞见本院,便是他自投罗网,纵使不将他治死,也要令他成为废人!”
话音未落,乔太已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高声禀道:“大人,那少年正是薛敖曹!小人跟在后面,见旺儿与他们三人一同进了刑部衙门!”
狄公闻言,当即沉声道:“传我命令,差役即刻伺候,随我前往白马寺拆毁地窑!”外面的皂役们一听要去白马寺,个个精神大振,暗自盘算着或许能在寺中搜罗些钱财,顷刻间便齐聚辕门外。
狄公带着众人,又唤上马荣、乔太等人,出了抚辕。他坐在轿内,心思急转:“若能在半途撞见薛敖曹那狗头,便可顺势将他拿下;若是错过了,便借拆毁地窑之名,前往刑部提审怀义,再作计较。”
轿子一路前行,渐渐离刑部衙门越来越近。正思忖间,狄公忽然瞥见前方一行人迎面而来,为首的正是方才乔太提及的薛敖曹!他心中一喜,正欲命马荣上前,却见马荣早已会意,抢先几步冲了上去,故意在薛敖曹身边重重一撞。
薛敖曹猝不及防,险些摔倒,稳住身形后顿时怒火中烧,破口大骂:“汝这狗头!走路不长眼睛吗?莫非是个瞎子,撞在爷爷身上还不知避让!”
马荣也不示弱,当即喝道:“汝这厮,竟敢破口骂人!这街坊之上皆是皇上的土地,人人皆可行走,又不是你家买下的路途,为何不肯让我?倒说我没带眼睛,你为何不睁眼看看?也不打听打听,我是哪个衙门的人,竟敢在此狐假虎威!”
“反了反了!”薛敖曹气得脸色发青,转头对身后的两个小太监吼道,“汝等还愣着做什么?快将这厮捆起来,送至九门提督处,活活打死!竟敢在此与我顶嘴!”
两人正争执不休,狄公的轿子已然行至近前。他忙令轿夫住轿,掀开车帘向外问道:“本院命汝先行前往刑部提怀义,随我往白马寺拆毁地窑,为何在此与人争执不休?”
马荣躬身回道:“大人,此人乃是南门无赖小薛,往年为非作歹,被地方官严拿追捕,侥幸逃脱,如今竟又潜回都中。小人因差事紧迫,行路匆匆,他反倒撞在小人身上,还对小人恶语相向。”
“胡说!”狄公故作不悦地喝道,“他瞧着不过是个少年子弟,怎知便是无赖?且将众差役唤来,仔细询问。”
马荣当即高声唤来抚辕的院差,众人定睛一看薛敖曹,个个脸色骤变,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一人敢开口。狄公见状,怒声斥道:“汝等莫非与他是一丘之貉,故而不敢言语?来人,将这厮带回本院,细细审讯,自然水落石出!”
薛敖曹本就心虚,见狄公动了真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生怕吃了苦头,连忙开口求饶:“大人饶命!我正是小薛,求大人开恩免责!”
“好一个奸猾之徒!”狄公厉声喝道,“从前侥幸逃脱法网,今日还敢在此行凶撒野!若非本院深究,你岂肯轻易供认?皇城禁地,岂容你这奸民混迹!左右,将他锁了,带回辕门交巡捕看管,待本院从白马寺回来,再行发落!”
乔太、陶干齐声应诺,当即上前拿出铁链,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将薛敖曹锁了个结实。身后的汪喜、李顺不知利害,见薛敖曹被锁,急忙上前阻拦:“你们好大的胆子!他乃是宫中之人,你们竟敢用铁链锁他!圣上若是知晓,定要取了你们的性命!”
旺儿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见小太监竟当众说出薛敖曹的身份,生怕牵连到自己,趁乱挤出人群,撒腿就往武三思府中跑去。
狄公冷冷瞥了两个小太监一眼,沉声道:“汝这两个黄口小儿,休要胡言!他自承是无赖小薛,怎会是宫中之人?此人来历可疑,一并带走,待本院回去后严加审讯!”说罢,乔太便将三人一同锁了,押着向抚辕走去。
处理完此事,狄公便带人前往刑部,提了怀义,径直赶往白马寺拆毁地窑,直至傍晚时分,才带着一身疲惫返回抚辕。
另一边,旺儿跌跌撞撞地跑回武三思府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禀报。武三思听罢,顿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内踱来踱去:“此事怎会如此不巧,偏被狄仁杰撞见?他若是认真究办,薛敖曹一旦吐露真情,岂不是引火烧身?”
事不宜迟,武三思当即备车,急匆匆进宫面见武后。武则天听闻薛敖曹被狄仁杰擒住,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恨,心中暗骂狄仁杰多管闲事,却又无可奈何,连忙吩咐道:“汝速去抚院,就说宫中逃走了三名太监,既被他拿获,令他即刻送入宫中,听我发落!若是狄仁杰要审讯,务必设法传话给薛敖曹,万万不可说出真情!那老狄心思缜密,非比常人,切不可大意!”
武三思领命,当即派人前往抚院传话。巡捕早已得了狄公的吩咐,见来人传话,便拱手回道:“我等奉大人之命看管人犯,如今大人尚未回转,小的们不敢擅自做主。况且不知这圣旨是真是假,断不可仅凭贵府一句话便信以为实。”
来人碰了个软钉子,只得返回禀报武三思。殊不知,狄公早已料到武后会有此举,故意拖延至深夜才回抚辕。进了辕门,巡捕便将武三思派人传话之事详细禀明。狄公冷笑一声:“此乃明摆着假传圣旨!且待本院亲自审讯,明日一早再奏明圣上,另行核定!”
当即,狄公传命升堂,又令下人将仪门关闭,以防有人窥探。一切就绪后,先将两名小太监带了上来。狄公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那小薛本是地方无赖,汝等竟敢说他来往宫中,莫非他受人指使,欲图行刺圣上?此乃大逆不道之罪!汝等从实招来,是与他同谋,还是被他欺骗蛊惑?若有半句虚言,定将你二人一并斩首!”
薛敖曹在一旁听得浑身发抖,生怕性命不保。两个小太监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忙磕头求饶:“大人饶命!那小薛确实与我等一样,是圣上的穿宫太监,绝非行刺之人!适才圣上已然降旨,命大人将我等送入宫中发落。只因我等私自出宫,未曾禀报圣上,如今已然获罪,求大人开恩,放我等回去!”
狄公闻言,怒不可遏,再次拍响惊堂木,高声喝道:“一派胡言!左右,与我用刑!”
不知这两名小太监能否禁得住酷刑,薛敖曹又会否吐露实情,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