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真县令扮作阎王 假阴官审明奸妇
暮色四合时,蒲城县衙后堂的烛火已燃得昏黄。狄公将毕顺的案卷摊在案上,指腹反复摩挲着仵作写下的验尸记录——“尸身通体无外伤,七窍无溢血,唯头顶百会穴处发间藏极细暗红痕,似针尖所留,然细搜三遍,未寻得凶器”。他眉头拧成疙瘩,喉间轻叹了口气,将一旁的茶杯端起,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大人,仵作老刘又来回话了。”洪亮掀帘而入,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脸上带着难掩的焦躁,“他说方才又去义庄复检毕顺尸身,用银针探了百会穴周遭,银针只微变灰黑,却仍找不到那扎入的东西——想来是凶器太细,又随尸身腐化陷进骨缝里了。”
狄公接过纸条,指尖触到纸面的凉意,心里更沉了几分。这案子已拖了三日,堂上两次动刑,周氏被打得皮开肉绽,却始终咬着牙不认,反将徐德泰骂得狗血淋头,说他是“受官差威逼,捏造罪名攀咬”。徐德泰虽招了私通之事,却咬定不知杀人内情,只说“那日去毕家,见毕顺已死,周氏哭着求我帮忙瞒住,我一时糊涂才应了”。两边各执一词,又无实据,再拖下去,恐生变数。
“去看看周氏的牢吧。”狄公起身,将官袍下摆理了理,“顺便问问徐德泰,今日有没有想起什么新线索。”
牢里的空气比后堂更冷,还混着霉味与血腥气。周氏被关在西侧最里面的牢房,此刻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肩上的伤处渗着血,染得囚衣暗红一片。见狄公与洪亮走来,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梗着脖子,啐了一口地上的草屑:“狗官!又来审我?我都说了,是徐德泰那小人诬陷!我丈夫是病死的,与我何干?”
狄公隔着铁栏站定,目光落在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这妇人虽狼狈,眼神却仍带着几分狠劲,倒不似寻常妇道人家。“周氏,你丈夫毕顺端阳那日还带着女儿去看龙舟,回来时好好的,怎会突然病死?”他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徐德泰说,你家地窖与徐家只隔一墙,你们常从那里往来,可有此事?”
周氏脸色微变,随即又冷笑:“他胡扯!我家地窖早塌了半边,哪能过人?大人若不信,尽可去查!”
狄公没再追问,只转头对牢头吩咐:“给她换些干净的伤药,莫让她真死在牢里。”说罢便转身离开,刚走两步,却听见身后传来周氏尖细的骂声:“姓狄的!你若再屈打成招,我做了鬼也不饶你!”
洪亮气得攥紧了拳头:“这妇人如此顽劣,不如再用些重刑,看她招不招!”
狄公却摇了摇头:“她既敢熬刑,必是料定我们无实据。若真把她打坏了,反倒落人口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尽头徐德泰的牢房,“先去会会徐德泰。”
徐德泰的牢房比周氏的干净些,他正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见狄公进来,身子猛地一颤,连忙爬起来磕头:“大人饶命!小的真不知道毕顺是怎么死的!那日小的只是……只是与周氏私会,哪敢杀人啊!”
狄公蹲下身,伸手将他扶起来,语气放缓了些:“徐德泰,你且仔细想想,端阳那日你去毕家时,可有见什么异常?比如周氏手里拿了什么,或是毕顺死前有什么动静?”
徐德泰皱着眉冥思苦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忽然眼睛一亮:“对了!那日我从地窖翻过去时,听见周氏在屋里跟毕顺吵架,好像说什么‘你若再逼我,我就……’后面的话没听清。后来我躲在柴房,听见毕顺‘啊’了一声,再进去就见他躺在炕上不动了,周氏手里攥着根细东西,见了我就赶紧藏起来了!”
“什么细东西?”狄公追问,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
“黑糊糊的,好像是根针……但比寻常绣花针粗些,又比纳鞋底的针细……”徐德泰越说越含糊,最后低下头,“小的当时慌了神,没看清,也没敢多问。”
狄公站起身,心里已有了几分眉目。他对洪亮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出了牢房。刚走到走廊拐角,就见牢头领着一个老妇人匆匆走来,那妇人头发花白,拄着根拐杖,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是毕顺的母亲毕老夫人,还有他那哑女毕玲。
“狄大人!狄大人您可一定要为我儿做主啊!”毕老夫人一见狄公,扑通就跪了下去,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玲儿昨夜又哭醒了,指着自己的头,比划着针的样子,说‘爹疼’……这孩子虽哑,却不会说谎啊!”
狄公连忙将老夫人扶起,目光落在毕玲身上。那小女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大眼睛里满是怯意,见狄公看她,便伸出细瘦的手指,在自己头顶轻轻戳了戳,又皱着眉捂住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狄公的心猛地一揪。他想起方才徐德泰说的“细针”,想起仵作发现的“发间红痕”,还有周氏那句“地窖早塌了”的谎言——这所有的线索,似乎都串到了一起。只是周氏嘴硬,若无确凿证据,或能让她开口的法子,这案子终究难断。
“洪亮,你去叫马荣、乔太、陶干来后堂,我有要事商议。”狄公沉声道。
掌灯时分,后堂里已聚了四人。马荣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大人,这周氏就是块硬骨头!依我看,不如把她拖到堂上,再用次夹棍,不信她不招!”
“不可。”狄公摆了摆手,将毕玲比划的模样、徐德泰的供词,还有仵作的发现一一说清,“这妇人既敢下狠手杀夫,又能狠心药哑亲生女儿,可见心性极硬。寻常刑罚吓不倒她,反倒会让她更咬定是我们逼供。”
乔太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那大人想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拖着吧?毕老夫人日日来求,街坊们也都在议论,说咱们县衙断不了案。”
狄公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忽然眼睛一亮。他转身看向四人,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我倒有一计——这周氏既怕鬼,又信阴司报应,不如我们就扮作阴曹地府的阎王鬼差,深夜审她一番。她在牢中本就心惊,再遇着‘阴间对质’,必能让她吐露实情。”
马荣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叫好:“大人这计妙啊!那日开棺验尸,我见过毕顺的模样,虽记不全,却能找个身形像的差役扮他的鬼魂。那些阴司刑具,用纸扎些也就像了——深夜里烛火昏昏,保管她辨不出真假!”
“只是有几处要仔细筹划。”狄公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其一,扮阎王需有威严,我可用黑烟涂面,戴青面獠牙的面具,再用铜管变声,让声音沙哑可怖;其二,马荣你扮判官,乔太与洪亮扮牛头马面,陶干带两个机灵的差役扮阴差,都要画好鬼脸,穿黑衣;其三,后堂西侧的空房可改作‘森罗殿’,挂黑布为幔,摆上纸扎的刀山、油锅、炮烙,再用松烟燃出雾气,制造阴风森森的模样;其四,找个与毕顺身形相近的差役扮鬼魂,要涂白脸,画七窍流血,舌头用红布做的假舌,越长越吓人越好。”
他顿了顿,又道:“最重要的是时机,须在二更天,此时牢中最静,人的胆子也最小。陶干你先去牢里探探周氏的口风,看她是否真信阴司,再安排人在牢外敲铜锣,模拟鬼哭之声,先挫挫她的锐气。”
四人齐声领命,各自忙碌去了。狄公留在后堂,看着案上毕顺的案卷,心里却仍有几分顾虑——这计虽险,却也是眼下唯一的法子。若不成,不仅破不了案,还会被人笑话“县令装神弄鬼”,只是一想到毕老夫人的眼泪,还有毕玲戳着头顶哭的模样,他便咬了咬牙:“为了申冤,纵是被非议,也值了。”
二更天的梆子声刚过,牢里的烛火就灭了大半。陶干带着两个差役,脸上涂着黑灰,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衣,手里各提一盏纸糊的“鬼灯”——灯里点的是浸了油的棉线,火苗幽绿,映得墙面忽明忽暗。
“周氏,出来!”陶干走到牢房前,声音故意压得沙哑,手里的铁链“哗啦”一响,“你丈夫毕顺在阴司告了你,阎王传你去对质!”
周氏正靠在墙上打盹,被这声音惊醒,抬头见三个“阴差”站在牢外,绿幽幽的灯火照得他们脸如鬼魅,顿时打了个寒颤。但她仍强撑着底气,骂道:“你们是狄公派来装神弄鬼的!想吓我?没门!”
“哼,你若不去,便叫牛头马面来拖你!”陶干使了个眼色,旁边的差役立刻从身后拖出一个纸扎的牛头,牛角上涂着红漆,眼窝处点着绿火,看着狰狞可怖。
周氏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她自小就听娘说“作恶者死后要下阴司,受刀山油锅之刑”,嫁给毕顺后,又常听婆婆讲些因果报应的故事,心里本就藏着几分敬畏。如今见这“阴差”模样,又听着牢外传来的铜锣声,像极了村里老人说的“鬼哭”,不由得慌了神。
“我……我不去!”她缩到牢房角落,声音却已没了之前的硬气。
陶干冷笑一声,掏出一串钥匙打开牢门,与两个差役上前,不由分说架起周氏就走。周氏挣扎着,却被差役死死按住胳膊,指尖触到差役的手,只觉冰凉刺骨——原是陶干早让他们在手上裹了浸过井水的布。
从牢房到后堂西侧的“森罗殿”,要经过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里没点灯,只有陶干手里的“鬼灯”泛着幽光,映得两旁的墙壁上满是扭曲的影子。每隔几步,就有差役扮的“孤魂”从暗处探出头,发出“呜呜”的哭声,周氏吓得浑身发抖,眼睛死死闭着,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见那些“孤魂”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脸上还淌着“血”(其实是红颜料),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快走!若误了阎王审案,先把你扔进油锅!”陶干在她耳边低喝,声音里满是“凶气”。
周氏被架着进了“森罗殿”,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烟火味,夹杂着松烟的气息。她睁开眼,只见殿上挂着黑布幔,幔上画着狰狞的阎罗像,两侧摆着纸扎的刀山、油锅——刀山上插着“人”形纸偶,油锅里冒着黑烟,几个“鬼卒”拿着叉子站在旁边,脸上涂着青灰,眼窝深陷。
正中央的公案后,坐着一个“阎王”——青面獠牙的面具遮住了脸,头上戴着缀满珠串的黑色冕旒,身上穿的“官服”是用黑布缝的,下摆处还缀着些白纸条,像极了丧服。他手里拿着一支判官笔,“啪”地一声拍在案上,声音透过旁边的铜管传出来,沙哑得像磨过石头:“周氏!你可知罪?”
周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她张了张嘴,想再说“我无罪”,可看着殿上的阵仗,又想起牢外的“鬼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害死亲夫毕顺,又药哑亲生女儿,还敢在阳间抵赖!”阎王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彻骨的寒意,“左右,先将她拖到刀山前,让她看看作恶者的下场!”
两侧的“牛头马面”立刻上前,架起周氏就往刀山拖。周氏看着刀山上那些“纸人”,有的被“刀”戳穿了胸膛,有的断了胳膊,红颜料顺着“刀”尖往下淌,像极了鲜血。她吓得尖叫起来:“不要!我不是故意的!是毕顺他逼我的!”
“哦?他如何逼你?”阎王停下笔,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周氏喘着粗气,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却仍不肯说杀人的实情:“他……他整日酗酒,还打我骂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也是没办法才……才跟徐德泰好的!毕顺是病死的,与我无关啊!”
“一派胡言!”阎王猛地拍案,案上的烛火都晃了晃,“毕顺已在阴司递了状词,说你是用凶器扎死他的!你若再敢狡辩,便把你女儿毕玲带来,让她看看你这毒妇的模样!”
“不要带玲儿来!”周氏一听“毕玲”二字,顿时慌了神。她最怕的就是女儿知道真相——那日药哑女儿时,玲儿才四岁,睁着大眼睛问“娘,这是什么,苦苦的”,她却狠心把混了耳屎的糖水灌进女儿嘴里,看着女儿舌头肿起来,再也说不出话,她夜里也常做噩梦。
“怎么?怕了?”阎王冷笑一声,“传毕顺上堂!让他与你当面对质!”
殿后忽然响起一阵“阴风”——原是陶干在后面用扇子扇着松烟,烟雾顺着门缝飘进来,裹着一个白色的身影。那身影缓缓走出来,正是马荣找的差役扮的毕顺鬼魂:白衣上沾着“血”,脸上涂着白粉,七窍处用红颜料画着血痕,嘴里垂着一尺多长的红布假舌,双手伸直,一步步朝着周氏走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娘子……还我命来……”
周氏抬头一看,那“鬼魂”的身形、眉眼竟与毕顺有七分像!她想起端阳那日,毕顺喝了酒,躺在炕上打鼾,她手里拿着那根钢针,犹豫了许久才扎下去——当时毕顺猛地睁开眼,眼里满是震惊,嘴里“啊”了一声,就再也没动过。此刻见这“鬼魂”扑过来,她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发软,连喊都喊不出来。
“你……你别过来!”周氏往后缩着,后背撞到了身后的“鬼卒”,她回头一看,那“鬼卒”青面獠牙,正用一双“铜铃眼”盯着她,吓得她又转回来,对着阎王连连磕头,“我招!我全都招!求阎王饶命!”
阎王放缓了语气,却仍带着威严:“如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即刻将你投入油锅!”
周氏咽了口唾沫,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声音颤抖着开口:“我嫁毕顺三年,他原先在皇华镇开绒线店,后来生意越来越差,每日只知道喝酒,喝多了就打我。婆婆也看我不顺眼,整日骂我是‘丧门星’,说我没给他家生儿子。”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继续说:“去年冬天,徐德泰来店里买绒线,他长得俊,家里又有钱,还没娶妻。我一时糊涂,就跟他勾搭上了。我家地窖与徐家只隔一墙,我们就偷偷在墙上挖了个洞,夜里从那里往来。”
“后来毕顺好像察觉了什么,整日盯着我,还说要去徐家找徐德泰算账。我怕他坏了我的事,就起了杀心。”周氏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悔意,却更多的是恐惧,“端阳那日,毕顺带玲儿去看龙舟,回来喝了不少酒,晚饭后倒在炕上就睡着了。我从针线筐里拿出那根纳鞋底的钢针——那针是我特意磨尖的,比寻常钢针细些,又够长。我咬着牙,把针从他头顶的百会穴扎了进去,他哼了一声就没气了。”
“为何偏选百会穴?”阎王追问。
“我听村里的老嬷嬷说,百会穴是头顶要害,扎进去能立刻死人,而且头发能盖住伤口,验尸时也不容易发现。”周氏磕了个头,声音里满是哀求,“我把针拔出来,藏在房梁上,后来又怕被人发现,就转移到地窖的砖缝里了。求阎王开恩,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杀他,更不该药哑玲儿……”
“药哑玲儿是怎么回事?”阎王的声音冷了几分。
周氏的肩膀垮了下来,眼泪又涌了上来:“那日徐德泰在我房里,玲儿突然闯进来,看到了我们。我怕她出去乱说,就把耳屎混在糖水里,灌给她喝了。她喝了之后,舌头就肿了,再也说不出话……我不是故意要害她,我只是怕……”
“你怕坏了你的好事,怕不能嫁给徐德泰,是吗?”阎王的声音里带着嘲讽,“你丈夫的状词里说,徐德泰也参与了杀人,可有此事?”
“没有!徐德泰真的不知道!”周氏连忙摆手,“我杀了毕顺后,才去找他帮忙,说毕顺是病死的,让他帮我瞒住。他一开始不肯,后来我哭着求他,他才应了。求阎王明察,这事与他无关,都是我的错!”
周氏说完,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浑身像被抽了力气,只有肩膀在不停颤抖。
阎王沉默了片刻,忽然喝道:“你这毒妇,杀夫害女,罪大恶极!今日暂放你还阳,待我禀明十殿阎王,再派鬼差来索你性命,教你在阴司受尽刀山油锅之苦!”说罢,对两侧的“阴差”使了个眼色,“把她押回牢房,严加看管!”
陶干与两个差役上前,架起周氏就往外走。周氏此刻已吓得魂不附体,连路都走不稳,只能被人拖着走。路过“森罗殿”门口时,她无意间瞥见“阎王”身后的幔布动了一下,露出里面县衙后堂常见的木柱,心里却连一丝怀疑都没有——满脑子都是“阴司报应”“刀山油锅”,只觉得自己死定了。
待周氏被押走,狄公才摘下脸上的面具,长长舒了口气。马荣、乔太等人也连忙卸下装扮,脸上的油彩蹭得满脸都是。
“大人,这妇人总算招了!”马荣擦着脸上的黑烟,语气里满是兴奋,“方才她招的藏针地点,我都记下来了——就在毕家地窖的砖缝里,明日一早就去搜!”
“还有徐德泰那边,”洪亮补充道,“明日再审他,把周氏的供词摆出来,他必不敢再抵赖。”
狄公点了点头,走到案前,拿起笔将周氏的供词一一记下,字迹虽有些潦草,却透着几分轻松。“今日这计虽险,却也算没白费功夫。”他看着纸上的字,想起毕老夫人的眼泪,还有毕玲戳着头顶哭的模样,心里终于松了口气,“陶干,你今夜就带两个差役去毕家地窖,务必把那根钢针找出来——那是定案的关键。”
陶干领命而去。狄公又吩咐马荣:“你去牢里盯着周氏,莫让她夜里想不开寻短见,也别让她与其他犯人接触,免得她听了什么话,明日又翻供。”
众人各自忙碌去后,后堂里只剩狄公一人。他将烛火拨亮些,重新拿起周氏的供词,逐字逐句地看。窗外的梆子声敲了三下,已是三更天,牢里的“鬼哭”声早已停了,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曳。
他想起方才周氏招供时,提到“毕顺喝多了就打我”“婆婆骂我丧门星”,心里竟有几分复杂。这妇人固然罪该万死,却也并非天生歹毒,只是被贫困与绝望逼得走了歪路,最后又被贪念与恐惧吞噬。可再想到毕顺的惨死,还有毕玲那哑了的嗓子,他又摇了摇头——纵有千万个理由,也不能成为作恶的借口。
次日清晨,陶干就带着好消息回来了——在毕家地窖的砖缝里,果然找到了那根钢针。针长三寸,针尖磨得极尖,上面还沾着些暗红的血迹,虽已发黑,却仍能辨认。
狄公立刻升堂审案。周氏被押上堂时,眼神涣散,脸色苍白,见了狄公,竟以为是“阎王”又来审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我招了!我全都招了!求大人饶命!”
狄公将钢针放在案上,声音平缓却威严:“周氏,你昨日在‘阴司’招认的杀夫、药哑女儿之事,可都是实情?这根钢针,便是你杀人的凶器,对吧?”
周氏抬头见了那钢针,瞳孔骤缩,再也没了之前的顽抗。她看着钢针,又想起毕顺的“鬼魂”,眼泪掉了下来:“是……都是实情……这针就是我扎死毕顺的凶器……我认罪。”
狄公又传徐德泰上堂。徐德泰见周氏已认罪,又看了那钢针,知道再抵赖也无用,只得把自己如何与周氏私通、如何帮她瞒住毕顺死讯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磕着头说:“大人,我知道错了,求大人从轻发落!”
狄公又传毕老夫人与毕玲上堂。老夫人见了钢针,抱着毕玲哭倒在地:“我儿啊!你终于可以瞑目了!”毕玲也哭着伸出手,指着那钢针,又戳了戳自己的头顶,模样让人心疼。
“周氏,你杀夫害女,罪无可赦;徐德泰通奸相奸,包庇罪犯,亦当论罪。”狄公拿起惊堂木,“啪”地一声拍下,“判周氏斩立决,待上报刑部复核后行刑;徐德泰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毕玲交由毕老夫人抚养,县衙每月拨给米粮,以度生计。”
判决落地,堂下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周氏被押下去时,回头看了一眼毕玲,眼里满是悔恨,却已无力回天。徐德泰也垂着头,被差役拖了下去,嘴里还喃喃着“悔不当初”。
毕老夫人拉着毕玲,对着狄公连连磕头:“谢大人!谢大人为我儿申冤!”
狄公连忙扶起她,温声道:“老夫人快起来。这是本官的本分,也是毕顺应得的公道。”
待众人散去,狄公回到后堂,看着案上的钢针与供词,心里终于平静下来。洪亮端来一杯热茶,笑道:“大人,这案子总算结了。您那扮阎王的计,可真是妙绝了!”
狄公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他望着窗外的阳光,轻声道:“不是计妙,是人心皆有敬畏。纵是最顽劣的人,也怕因果报应,怕失去自己在乎的东西。这案子能破,说到底,是周氏自己的恐惧与悔恨,帮了我们。”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上的供词上,那些记录着罪恶与忏悔的字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狄公知道,这世间的案子,或许有难有易,但只要守住本心,秉持公正,终能还受害者一个公道——哪怕这公道,来得迟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