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审恶奴受刑供认 辱奸贼设计讥嘲
深秋的风带着萧瑟的寒意,裹挟着零落的碎叶,在河南巡抚衙门那古老的青砖地面上盘旋飞舞,仿佛在诉说着季节的更迭与无常。堂外的石狮子,威严依旧,但其鬃毛上却已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寒风的凛冽。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刺骨的冷意,让人不由自主地紧缩了身子。
周卜成,这位曾经的显赫人物,此刻却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差役架着胳膊,脚步踉跄地往前拖行。他的长袍下摆无奈地蹭过冰冷的地面,随着步伐的移动,磨出一道灰扑扑的印痕,仿佛是他此刻落魄境遇的写照。刚走到堂口,还没来得及站稳,他的膝盖便被猛地按向坚硬的地面。冰凉的青砖石透过薄薄的衬裤,无情地硌入他的皮肉,直抵骨髓,疼得他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心中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屈辱与无奈。
“革员周卜成,特地为大人请安。”他低垂着头,声音尽量控制得平稳,但内心却如同翻江倒海般不平静,指尖不由自主地悄悄攥紧了衣摆——狄公的威名他早已如雷贯耳,传闻中这位大人是个油盐不进、专挑权贵错处的硬茬,今日亲眼见到这满室肃穆的气氛,案上那块惊堂木泛着冷冽的光芒,心中更是忐忑不安,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狄公端坐在案后,手指轻轻叩击着桌角,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周卜成时,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原以为,能担任一县之令的人,总该有几分凛然正气,没想到竟是这般鼠目獐头、胆小如鼠的模样。”他冷笑一声,声音虽不高亢,却字字如刀,直戳周卜成的心窝,“也难怪你会心术不正,把无辜百姓当作任意宰割的鱼肉。我狄某素来刚直不阿,这一点你早该有所耳闻。现在老老实实交代,你是如何与曾有才勾结,胆敢抢夺良家妇女的?别忘了,你如今已是革职之人,若再敢支支吾吾、企图蒙混过关,国法森严,绝不会对你网开一面!”
周卜成听罢,后背瞬间冒出冷汗,那冷汗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流淌,黏湿了里衣,让他感到一阵阵寒意。他强自镇定,深深地磕了个头,脑子却在飞快地转动——绝不能轻易认罪,只要把张昌宗这位大人物搬出来,狄公说不定会有所忌惮。“大人明鉴!革员自上任以来,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分违法乱纪之举。若曾有才真有抢夺民女之事,革员又怎会毫不知情?再者,当时受害百姓为何不直接到县衙告状,反而时隔多日才来翻案?这分明是有人恶意捏造事实,意图诬陷革员啊!”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继续说道,“而且,曾有才乃是张昌宗大人的旧仆,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革员虽遭革职,但实在是冤枉至极,恳请大人明察秋毫,还革员一个清白!”
周卜成心中暗自盘算:张昌宗可是武后眼前的红人,权势滔天,狄公就算再刚正不阿,也不敢公然得罪吧?只要能熬过这一关,回头再找张昌宗疏通关系,说不定还能官复原职,重振旗鼓。
“好一个伶牙俐齿、巧言令色!”狄公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案上的笔砚都微微颤动,“要是当时百姓能顺利告到县衙,他的媳妇还会被抢走吗?你拿张昌宗当挡箭牌,以为我就不敢深查下去?来人,速将曾有才带上来,当着他的面,我们好好对质一番!”
随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从堂外传来,曾有才被差役们押解进来,裤腿上还沾着泥污,显然是刚从外面带来。他一进门就被按在地上,被迫跪下。狄公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左右,给我把这奴才的腿夹起来!这案子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不容他抵赖狡辩!”
差役们齐声应和,转眼间便抬来一副夹棍——那夹棍由实心木头制成,表面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经过多次使用,沾染了不少人的血迹。两个差役上前,毫不客气地扯掉曾有才的裤腿,将他的双腿套进夹棍的凹槽里,然后双手握住绳子,猛地一收。
“哎哟——”曾有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脸色涨得如同猪肝一般,紧接着头一歪,竟昏死过去,场面顿时变得一片混乱。
狄公摆摆手让差役停手,转头看向周卜成,语气里满是嘲讽:“这刑具,你在清河县当县令时,应该经常用吧?不知道多少无辜百姓被你屈打成招。现在你罪证确凿,再不肯说实话,就亲自尝尝这滋味。”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你以为我是那种依附权贵的人?就算是张昌宗犯了错,我也一样追究,何况你只是他的家奴出身,还敢在我面前狡辩?”
周卜成看着曾有才昏死的模样,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他在清河县时,多少人在这夹棍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骨头碎裂的声音,他现在想起来还发怵。要是自己被夹上一夹,恐怕半条命都没了。他再也撑不住镇定,趴在地上不停磕头,声音发颤:“革员知罪了!求大人开恩,给革员留点体面!”
狄公没再理他,命人把曾有才抬到地上,用凉水泼醒。差役端来一碗冷水,对着曾有才的脑门狠狠浇下去。过了约莫一刻钟,曾有才才慢慢睁开眼,嘴里哼哼着:“疼……疼死我了……”他低头一看,双腿青紫一片,渗出血丝,一动就像刀割。
差役把他扶起来拖了两步,又按回地上跪下。狄公盯着他,语气严厉:“你这奴才,把朝廷律法当儿戏,以为跟地方官勾结就能无法无天?我问你,郝干廷的媳妇在哪儿?王小三子的妻子、胡大经的女儿,都是你抢的,这些事我查得明明白白。再不说实话,就传刀斧手来斩了你!”
曾有才疼得浑身打哆嗦,知道再扛下去小命难保,心里盘算着先认罪保命,回头找张昌宗帮忙。“大人,是小人糊涂,不该抢百姓妻女。郝家媳妇在清河县衙,另外两个在小人家里。求大人饶命!”
“你这狗东西,不到走投无路不会说实话!”狄公骂道,随即命差役打他五十鞭。鞭子抽在身上的脆响,听得周卜成头皮发麻——他知道,下一个就该轮到自己了。
果然,正如狄公所料,曾有才被差役们押走之后,狄公的目光冷冷地转向了周卜成,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证据确凿,曾有才所做的这些恶行,分明都是你在背后指使的。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吗?左右,给我打他五十大棍!”话音刚落,几名差役立刻上前,毫不留情地撕下周卜成的裤子,将他按倒在地。
大棍在空中抡起,带着呼啸的风声,周卜成吓得面无人色,发出凄厉的尖叫。第一棍狠狠地落在他的屁股上,那钻心的疼痛瞬间让他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他从未受过这样的刑罚,平日里在清河县作威作福,百姓见了他无不低头哈腰,可如今,他却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按在地上,任人鞭打,尊严早已碎成了一地尘埃。
“别打了!别打了!革员招了!革员全都招了!”他哭喊着,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流。五十棍打完,他的屁股已是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当差役们将他拖到案前时,他连跪都跪不稳,只能勉强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哆哆嗦嗦地开始交代,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如何巴结张昌宗,如何填补上清河县令的空缺;如何与曾有才密谋霸占民产;又是如何看中了郝干廷的媳妇,指使曾有才去抢夺……每说一句,他的心里就更加慌乱一分——这些事情若是传出去,张昌宗肯定不会放过他,可现在若是不说,狄公当场就能要了他的命。
狄公冷眼看着,示意书吏将他的口供一一记录下来,让他画了押。随后,狄公又安抚了郝干廷等受害的百姓,这才转头再次看向周卜成。周卜成趴在地上,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他不知道狄公会怎么处置自己,是关进大牢,还是直接判死刑?
就在这时,狄公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丝冷酷:“你知法犯法,按律应当重判。我问你,你是想活,还是想死?”周卜成一听还有活命的机会,连忙磕头如捣蒜,哀求道:“大人,蝼蚁尚且贪生,革员当然想活!求大人开恩,饶了革员一命!”
“想活也可以,”狄公冷冷地说,“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做:把你如何迎合张昌宗,他如何保举你当县令,你如何仗着他的势力作恶,都一五一十地写在纸旗上。明天你跟曾有才一起游街示众,每到一个街口,就大声念一遍,让所有百姓都知道你的罪行。你要是肯做,我就饶你不死;若是不肯,现在就斩了你!”
周卜成心里“咯噔”一下,游街示众?还要当众念出自己的罪行?这要是让张昌宗知道了,自己就算活下来,也会被他折磨致死。可要是不答应,狄公当场就会要了他的命。他犹豫不决,手指抠着地上的砖缝,心里像是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一个声音说“保命要紧,先答应了再说”,另一个声音则说“张昌宗不能得罪,不然没有好下场”。
狄公看穿了他的心思,故意催促道:“我已经够宽厚了,你还磨蹭什么?难道怕张昌宗怪罪你?你要知道,这是我让你做的,就算他生气,也只会找我,跟你没关系。你要是这么怕他,想必是不想活了。左右,把他推出去斩了!”
差役们闻言,立刻上前就要拖他,周卜成吓得魂飞魄散——死在狄公手里,至少是个痛快,要是得罪了张昌宗,说不定会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他连忙哭着喊道:“大人!革员答应!革员愿意游街!”
他趴在地上,颤抖着手写纸旗,笔尖好几次戳到纸上,留下斑斑墨迹。每写一个字,他的心里就恨一分——恨狄公不给自己留余地,恨曾有才出卖自己,更恨张昌宗,要是当初没靠他上位,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可转念一想,要是没有张昌宗,自己也当不上县令,更没法作威作福。这矛盾的心思,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狄公看完他写的纸旗,又用朱笔加了两行字,才让差役把他押下去。周卜成被关在牢房里,整夜都没合眼——他想着明天游街时百姓的指指点点,想着张昌宗可能的报复,心里又怕又悔。可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保住性命再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曾有才就被提来练敲锣,周卜成也被带了出来。看着曾有才笨拙的样子,他心里竟有了点扭曲的安慰——至少不是自己一个人丢人现眼。可一想到待会儿要在街上被百姓围观,他又把头低了下去,不敢看人。
差役把纸旗插在他背后时,他能感觉到布料摩擦着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知道,这场游街,会把他的脸彻底丢尽,也会让张昌宗的脸面扫地。可他没办法,只能跟着差役走,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张昌宗能看在自己曾经为他办事的份上,别太为难自己。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张昌宗那样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脸面,自己让他丢了这么大的脸,就算活下来,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想到这里,他的脚步又慢了几分,却被差役推了一把:“快走!别磨蹭!”
周卜成叹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阳光照在身上,却暖不了他冰凉的心,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从今天起,彻底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