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搜地窖李氏尽节 升大堂怀义拷供
晨曦刺破洛阳城的薄雾时,白马寺山门前的石阶已凝了层冷霜。朱漆山门敞着半扇,铜环上的绿锈被晨露浸得发亮,昨夜残留的血腥味混着檀香烟气,在微凉的风里缠缠绕绕,像极了这桩命案里剪不断的纠葛。狄公身着绯色官袍,玉带束腰,乌纱帽下的目光如寒潭,定定落在阶下那个披着紫绫僧衣的僧人身上——正是当今圣上武后亲封的白马寺住持,怀义。
怀义刚听完狄公那番字字如刀的诘问,后脊的冷汗已浸透了内层僧衫。他强撑着合十躬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却忍不住发颤:“大人何出此言!僧人奉圣上旨意住持此寺,怎敢称‘钦犯’?王毓书之媳遭人所骗,尚无实证,大人岂能单凭一面之词定案?”话落时,他眼角飞快扫过狄公身旁的武三思,那眼神里的求救像根细针,扎得武三思心头发痒。
武三思果然上前半步,锦缎圆领袍上的金鱼袋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官僚的油滑:“狄大人,依下官之见,不如先让仵作验尸,查明死因再讯审不迟。怀义乃是御赐住持,未辨清白便令其下跪,恐于礼制不合啊。”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狄公的神色——这位“狄青天”的刚正之名满洛阳皆知,可今日之事牵扯圣眷,他总得为怀义求个转圜的余地。
狄公闻言转身,袍角扫过石阶上的霜花,发出细碎的声响。“武皇亲这话差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的书差皂役都屏住了呼吸,“王毓书是前科进士,饱读圣贤书,岂会不顾廉耻捏造罪名?且不说别的,这两具尸骸横在寺前,杀人之时受害者岂能不呼救?怀义身为住持,若听见呼救为何不救?若未听见,又为何让山门值守形同虚设?单凭‘见死不救’四字,他便休想置身事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百姓中那些愤懑的脸,声音陡然提高:“更何况,王毓书所控之事,洛阳城内早已传遍,百姓皆在盼一个公道。今日若不严查,万一激成民变,武皇亲,这个责任你我谁担得起?”
“民变”二字如重锤,砸得武三思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接话——这两个字是朝堂大忌,即便他是皇亲国戚,也不敢拿这事赌。
狄公不再理会他,转头对着怀义厉声喝道:“你这奸僧,所作所为本院早已查清!今日奉旨而来,你还想仗着圣宠拒不下跪?若再违抗,本院便去请万岁牌位供奉于此,届时用刑处治,休怪本院不留情面!”
怀义看着狄公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只觉得里面藏着把刀,要剖开他这些年的龌龊事。冷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紫绫僧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石阶上的疼意,竟压不过心底的恐慌。
“你犯下重罪,料想难逃制裁。”狄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先将实情招来——寺前那两具尸骸,是哪家妇女?你为何因奸不从将其杀害?”
怀义趴在地上,脑子飞速转着。他知道不能认,只能把罪责推出去,目光一下落在不远处那个缩着肩的灰衣僧人身上——那是看守山门的净慧,素来与自己不和,正好做替罪羊。“大人明察!僧人冤枉啊!”他挤出一副悲戚模样,“这白马寺前后二十余进房屋,山门之事寺内怎会知晓?定是净慧所为!”
他连忙补充,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急切:“自从僧人住持此寺,便命净慧看守山门。可他素来挟仇报复,近来更有人说他在山门奸骗妇女。僧人恐消息不实,每晚都去探访,谁知昨夜三更竟出了命案!求大人传净慧来对质!”
狄公冷笑一声,袍袖一甩:“你既知净慧有恶行,为何不早奏圣上?反而任由他作恶?这分明是你二人同谋,如今出了人命便想推责!本院先验尸,再与你细算总账!”
说罢,他转身走向尸身。早有仵役书差候着,那仵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青色布衣上沾着些经年的药味。他蹲下身,先看了看左边那具女尸——年纪不过十八九,月白罗裙上溅着暗红血迹,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齐整,显然是被锋利长刀所伤。他用手指量了量伤口深度,又翻了翻死者眼睑,再检查另一具尸身,发现伤口位置、形态竟一模一样。
“回大人,”仵作起身拱手,“两具尸身皆是胸口受刀伤而亡,伤口深三寸、宽一寸,凶器应为长刀。死者死前似未挣扎,想来是被突然袭击。指甲缝中无皮肉残留,身上也无瘀伤,可排除被殴打之嫌。”
狄公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上的血迹——血迹呈喷射状,范围不大,显然杀人地点就在此处,未曾移尸。“未见挣扎……”他沉吟道,“要么凶手与死者相识,要么是趁其不备下手。”
仵作连忙点头,从书差手中接过尸格,提笔蘸墨飞快记录。狄公看过尸格,签下名字,命人用草席盖住尸身,便带着众人进了白马寺。
穿过栽着古柏的庭院,大雄宝殿的金佛像在香火缭绕中若隐若现。狄公没停留,直接走到后厅,命人传净慧。不多时,两个皂役押着个瘦小僧人进来——正是净慧,灰色僧衣洗得发白,脸色苍白如纸,一进厅便“噗通”跪倒,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净慧,”狄公坐在公座上,语气严厉,“圣上命你看守山门,是为护寺内安宁,你为何胆大包天,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寺前女尸是谁?你为何杀她们?”
净慧趴在地上,心里七上八下。昨日乔太暗中找他,说狄公要查怀义的罪,让他引着去地窖,还说保他平安。他本就恨怀义平日欺压,可真到了狄公面前,又怕怀义的势力——那可是圣上宠信的人啊!
他定了定神,声音带着颤音:“大人明察!僧人入寺后从未越礼,昨日三鼓出去小解,才见尸骸在山门。定是有人栽赃,求大人查怀义住持!”
“还敢狡辩!”狄公一拍桌案,惊得厅内烛火跳了跳,“庵观寺院黄昏便该关山门,你为何半夜还敞着?这话便有破绽!”
净慧连忙道:“此事与僧人无关!寺内隐情,问怀义便知!”
狄公转头看怀义,眼神锐利:“怀义,你听见了?为何昨夜山门未关?”
怀义慌了——他知道净慧要揭地窖的事,那可是他藏污纳垢的地方!“净师父!”他厉声打断,“狄大人与武皇亲在此奉旨查办,你岂能信口雌黄?山门是你管的,与我何干!”说罢,他给净慧使了个眼色,暗示武三思在场,说了实话没好果子吃。
狄公哪会看不破?他冷声道:“净慧,招还是不招?再瞒,本院便用刑了!”
净慧心里一横——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大人!”他抬起头,声音陡然坚定,“此事僧人知晓,却不敢说!所有隐情,都在厅口的地窖里!求大人去查!”
“地窖?”狄公心中一动,转头看向武三思,“武皇亲,既如此,你我一同去查,也好还真相大白。”
武三思脸色骤变——他早听说怀义在寺内建了地窖,专藏骗来的女眷,只是没敢证实。如今狄公要去查,若是真查出事,自己也脱不了干系!“狄大人不可!”他连忙阻拦,“前厅是圣上进香休息的禁地,不奏明圣上擅自闯入,是大不敬之罪!”
“禁地?”狄公冷笑,“若是有人借禁地之名行不法之事,难道也要放任?今日若不查,日后出了乱子,谁担责?此事本院一力承担,与你无关!”
武三思还想劝,狄公已命马荣、乔太带着差役,跟着净慧去地窖。马荣上前揪着怀义的胳膊,手指如铁钳,吓得怀义连连后退——他本想引狄公掉进地窖的陷阱,可此刻连动都动不了。
净慧领着众人穿过大雄宝殿,来到前厅。厅正中挂着武后御笔的“佛光普照”匾额,下方紫檀大案上的香炉还冒着残烟。他走到案后墙壁前,在一块青砖上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墙壁竟缓缓移开,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上方铜铃随着移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狄公走到洞口前,借着烛光隐约看见下方的石阶,还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像被棉花裹着,却透着无尽的悲戚。“这是李氏的声音。”他转头看武三思,语气带着嘲讽,“若不是本院坚持,她岂不是要冤死在这里?”
武三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句话也说不出。
马荣举着火把率先走下石阶,乔太押着怀义跟在后面。狄公最后下来,刚落地便觉一股潮湿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熏香——与寺内的檀香味截然不同,倒像极了闺阁里的香气。
地窖竟是间宽敞的石室,四周分隔出十几个小房间,每个房间都挂着锦绣门帘,绣着鸳鸯戏水、牡丹缠枝的图案。房间里的陈设更是奢华:紫檀木床铺着锦缎被褥,梳妆台上摆着金钗银簪,铜镜亮得能照见人影,地上厚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好个‘清净道场’!”狄公怒极反笑,“竟被你变成藏污纳垢之地!李氏在哪间房?”
怀义被马荣揪着,只能哆哆嗦嗦指中间那间粉红花帘的房间。马荣掀开珠帘,里面床上坐着个年轻女子——正是王李氏。她身着淡粉罗裙,头发微散,却难掩绝美容貌,只是双眼红肿,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的绝望像淬了冰。
“你这奸僧又来做什么!”李氏见人进来,厉声骂道,“我便是死,也不会从你!若能出去,定到圣上面前告你假传圣旨!”
“娘子误会了!”马荣连忙道,“我们是狄大人的人,来救你出去!狄大人就在外面!”
“狄大人?”李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是断案如神的狄青天?”
马荣点头的瞬间,李氏再也忍不住,眼泪涌了出来。她踉跄着走出房间,一见狄公便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小妇人王李氏,叩见狄大人!求大人为我做主!”
狄公扶起她,温声道:“娘子请起,慢慢说。”
李氏站起身,泪水顺着脸颊淌:“前日怀义派人说,圣上召我家入寺烧香祈福。我公公信了,带着我和夫君前来,谁知刚进寺便被分开——夫君和公公被带往偏殿,我被怀义骗到这里。他说圣上把我赐给他做妾,逼我顺从,我抵死不从,他便把我关在这里,日日逼迫……”
她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决绝:“我虽未被玷污,却被囚禁多日,早已失了贞洁之名。即便出去,也无颜见父母翁姑,更无颜对夫君……”
狄公刚想劝慰,却见李氏猛地转身,朝着旁边的铁柱子冲去!“娘子不可!”他大喊着命马荣阻拦,可还是晚了——李氏用尽全身力气,头狠狠撞在柱子上,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脸颊淌下来。
她晃了晃身子,缓缓倒下,口中喃喃道:“我……保住了王家的清白……”话音落时,头一歪,没了气息。
马荣探了探她的鼻息,无奈摇头:“大人,没气了。”
狄公看着地上的李氏,心中满是叹惜。他转头看怀义,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你这奸僧!若不是你,她怎会如此?你手上又多了条人命!”
怀义“噗通”跪倒,连连磕头:“大人饶命!是她自己撞的,与我无关啊!”
武三思站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李氏的死坐实了怀义的罪,若是圣上知道,自己怕是也难逃干系。
狄公强压怒火,命人抬走李氏的尸身,又搜查其他房间。每个房间都与李氏那间相似,却空无一人。石室尽头的暗门开着,地上有凌乱的脚印——想来怀义的娈童顽仆和勾结的大盗,都从这里逃走了。
“算他们跑得快。”狄公冷哼一声。他本想追,却转念一想——再查下去怕是会牵扯出更多与武后相关的隐情,碍于国体,只能暂且作罢。
这时马荣忽然指着石阶旁的地面:“大人您看!”
狄公低头,只见地上有片干涸的暗红血迹。“你这秃贼!”他厉声喝问怀义,“这血迹是怎么回事?寺前女尸的首级藏在哪了?”
怀义趴在地上发抖:“大人饶命……我真不知道……求大人看在御赐寺院的份上,饶我一次……”
狄公哪会听他的?命人将怀义和净慧锁起来,带回衙署。又将地窖贴了封条,把寺内僧人赶到偏殿看管,才带着众人离开白马寺。
回到衙署,狄公先传王毓书。不多时,一个身着素色长衫的老者匆匆赶来,正是王毓书。他面容憔悴,一见狄公便跪倒:“大人,可有小儿媳的消息?”
狄公扶起他,叹了口气:“李氏娘子找到了,只是她性子贞烈,为保清白已自裁身亡。”
王毓书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我苦命的儿媳啊!都是我轻信了怀义!”他失声痛哭,这时衙署外又冲进来个年轻男子——是王毓书的儿子王公子。父子二人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你们先回去准备棺木,”狄公温声道,“明日午时本院公开审案,你们来听审便是。怀义我定会严惩。”
王毓书父子磕头谢恩,带着李氏的尸身离去。狄公命人备了棺木,派差役帮忙,确保尸身能顺利运回王家庄。
处理完这事,狄公转头看武三思:“武皇亲,今日辛苦你了。本院备了酒饭,你先歇息片刻。”
武三思哪有心思吃饭?他一心想回宫中向武后禀报,可狄公显然是要留他。“狄大人,下官还有要事……”
“什么事比得上审案重要?”狄公打断他,“怀义是御赐住持,此案牵连甚广,不审出眉目,明日怎向圣上奏明?你我当以国事为重,留下旁听吧。”
武三思没法,只能留下。狄公命人将他带去偏厅,自己则回了书房。他知道怀义有武后宠信,没有确凿证据难定罪,而且兴隆庵的王道婆与怀义勾结,若是不除,日后定会坏了大事。
“马荣!”狄公喊道。
马荣走进书房:“大人有何吩咐?”
“今夜你带人去兴隆庵,”狄公压低声音,“把王道婆秘密除掉,不可留痕迹。”
“属下明白!”马荣拱手退下。
次日一早,巡抚衙署大堂外挤满了百姓。辰时刚过,狄公身着官袍走进大堂,先命人将万岁牌位供奉在正中,然后一拍惊堂木:“升堂!”
皂役们齐声喝道:“威武——”
狄公看向净慧:“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若有虚言,休怪本院用刑。”
净慧定了定神,开口道:“怀义住持白马寺后,常假传圣旨骗官宦女眷入寺,掳至地窖逼奸。寺内僧人敢多言便会被杖责驱逐。昨日山门前的女尸,是洛阳张员外的女儿,因不肯顺从,被怀义的手下杀死,首级扔到了后山枯井里。”
“你胡说!”怀义急声辩解,“你与我有仇,是故意诬陷!”
“我诬陷你?”净慧怒喝,“昨夜三更,我明明听见你和手下说,把首级扔到后山枯井,让她们永世不得超生!”
怀义脸色骤变。狄公一拍惊堂木:“左右,重打六十大板!”
皂役们上前按住怀义,大板刚举起来,怀义便哭喊着:“我招!我招!”
“如实说来!”
“那两具尸身是张员外的女儿,”怀义哭丧着脸,“她们不肯顺从,我的手下杀了她们,把首级扔到后山枯井了……求大人饶命!”
狄公命人记录供词,让怀义画押,又派马荣去后山找首级。不多时马荣带回两个血淋淋的首级,与尸身比对无误后,狄公便命人将怀义打入大牢。
“净慧,”狄公看向一旁的僧人,“念你揭发有功,本院免你罪责。你回白马寺协助清点财产,日后安心修行。”
净慧磕头谢恩。狄公宣布退堂,百姓们纷纷拍手称快,直呼“狄青天”。
回到后堂,狄公却没松口气——兴隆庵的尼姑还没处理。他想,等向武后奏明此案,便立刻查办兴隆庵,把那些与怀义勾结的尼姑一网打尽,还洛阳一个太平。而此刻的大牢里,怀义缩在角落,看着铁窗外的微光,只觉得自己的末日,终于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