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早朝直言劾奸佞 夜探古寺查淫僧
大明宫的晨雾还没散尽,紫宸殿的金砖地面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湿意,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却压不住阶下官员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武则天穿着赭黄镶金边的龙袍,斜倚在御座上,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方才早朝未始,张昌宗就红着眼圈跪在殿外,哭诉狄仁杰昨日审案时“苛待”他家奴,话里话外都透着委屈,让她心里本就堵着股火气。
就在这时,队列里忽然走出一道身影。狄仁杰穿着藏青锦袍,腰束玉带,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虽已年近花甲,脊背却挺得笔直,走到殿中躬身叩拜:“臣狄仁杰,有事启奏。”
武则天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你自入京以来,每日都有奏报,今日又有何事?莫不是又要参劾哪位大臣?”
这话里的试探与不满,狄仁杰听得明明白白。他知道张昌宗定是在御前告了状,当下伏在地上,声音却没半分怯懦:“臣任平章事兼巡抚使,受陛下恩宠深重,若见事不言,是为欺君;若言不尽实,是为误国。启奏陛下,此事关乎国法威严,臣不敢不奏。”
他顿了顿,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前几日,臣参劾清河县令曾有才抢占民间妇女,陛下已准臣奉旨审讯。回衙后,臣传讯原被告双方细查,那曾有才起初仗着自己是张昌宗家奴,一味胡言乱语,拒不认罪。臣思及他身为官员知法犯法,又有陛下旨意在前,便命人将他上了夹棒,再鞭背四十,他这才松了口。”
“据曾有才供认,他所有恶行都是周卜成指使。郝干廷的媳妇被抢后,藏在周卜成衙中;胡、王两家的妇女,则被他关在自己府里。臣随即传讯周卜成,人证物证俱在,他也无从抵赖,当场认了罪。”狄仁杰抬眼看向御座,“周卜成身为县令,扰害百姓,事发后又攀附权贵,若不严惩,日后必有人效仿。张昌宗虽为陛下宠臣,但国法森严,岂容家奴借势作恶?若今日纵容,将来人人都可犯法,朝廷又如何管束天下?”
“臣为立威警众,便命周卜成自录口供,再让他与曾有才一同游街示众,好让官吏百姓都知国法不可违。可谁知张昌宗驭下不严,他家奴竟胆大包天,在半途意图劫走人犯,不仅撕坏了示众的纸旗,还殴打公差。幸得臣的亲随在场,才将人犯夺回,没让他们逃脱。”
说到这里,狄仁杰话锋一转:“臣本想回衙后再细审劫犯,谁料竟有个叫王起的家奴,冒充张昌宗本人来衙拜会,借口求情想将周卜成、曾有才带走。臣察觉他言行有诈,细审之下,才知是冒充。”
“你所奏之事,可是实情?”武则天忽然打断他,眉头皱了起来,“若来的真是张昌宗,你难道也要治他的罪?”
“若真是张昌宗前来,那便是越分妄为,臣会先奏明陛下,再交刑部审问。”狄仁杰语气坚定,“但此人只是家奴,臣有权自行审讯。”
“你说他是冒充,可有实据?”武则天追问。
“臣有他的口供在此,上面有他亲手画押,绝无虚言。”狄仁杰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纸,起身递给旁边的值殿太监。
太监将口供呈到御座前,武则天展开细看。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是王起亲笔供述——从如何受张昌宗家奴指使,到如何准备衣物冒充,写得清清楚楚,末尾的指印鲜红刺眼。她越看脸色越沉,心里虽替张昌宗不平,却找不出半分反驳的理由——狄仁杰做事滴水不漏,连口供都攥在手里,她即便想偏袒,也没个由头。
半晌,武则天放下口供,语气缓和了些:“如今人犯还在你衙门里吧?此人虽罪该万死,但朕登基以来,不愿无故动刑杀戮,就将他交刑部监禁,等秋决时再处斩。”
狄仁杰心里松了口气——还好他早有准备,若是真等秋决,指不定张昌宗会耍什么手段翻案。他当即又叩首:“臣有一事,怕是逾越了职权,还请陛下恕罪。臣以为,此等小人犯罪后仍敢勾结他人求情,若暂留狱中,万一与匪类相通谋逆,将来必成大患。因此臣已问定口供,昨日请了王命,在辕门外将王起斩了。”
“什么?”武则天猛地坐直身体,眼里满是惊讶——她没想到狄仁杰竟有这般胆量,敢先斩后奏。但转念一想,狄仁杰此举虽决绝,却句句在理,而且他一心维护国法,若是责罚,反倒显得自己偏袒宠臣。她沉默片刻,终究叹了口气:“你有操守有作为,朕甚是欣慰。只是日后行事,不可这般鲁莽,需先奏明朕方可。”
“臣遵旨。”狄仁杰叩首谢恩,起身退回到队列中。阶下的大臣们看着他的背影,无不暗自心惊——连张昌宗的人都敢依法惩治,这位狄大人的刚直,可比传闻中更甚,往后谁也不敢再轻易妄为了。
退朝后,狄仁杰刚走进朝房,就见元行冲坐在角落里喝茶。元行冲是吏部侍郎,为人正直,与狄仁杰素来交好,见他进来,立刻起身迎了上去:“狄大人,今日早朝你可是立了大功!张昌宗那副吃瘪的样子,我在殿外都瞧见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小吏端来热茶,狄仁杰抿了一口,眉头却没松开:“不过是惩治了几个家奴,算不得什么。如今朝中乱象未除,真正的大患还在后面。”
“大人说得是。”元行冲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有件事,我早就想跟你说,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白马寺有个僧人叫怀义,此人秽乱宫闱,败坏风化,陛下时常以拈香为名去寺里住宿,外面的流言都传得沸沸扬扬,实在不堪入耳。大人若是能整顿此事,才算真正还朝堂一个清平。”
狄仁杰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怀义的名字,他入京前就听过,只是没想到竟这般放肆。他沉吟道:“我此次进京,本就立志铲除奸佞。怀义的恶行,我早有耳闻,但行事需循序渐进。若不先惩治几个出入宫闱的幸臣、狐假虎威的国戚,树立威名,那些奸邪之辈怎会畏服?若是贸然动怀义,他背后有陛下撑腰,反倒会横生阻碍,于事无补。因此我才先从张昌宗的家奴下手,一步一步来。”
他看向元行冲:“你可知白马寺离京城多远?寺里有多少房屋?怀义的年纪、习性如何?这些都得查清楚,才能行事。”
“这些我都知道。”元行冲立刻答道,“白马寺离京城不过一二十里,从宰门往北走,顺着御道一直走,到头有片极大的松林,寺就在松林后面。寺里的房屋不下四五十间,怀义住在南北园里,离正殿和行宫虽远,但听说有暗道相通,走一两进房屋就能到。”
“怀义今年三十多岁,虽说披着僧袍,却是个容貌俊美的男子。”元行冲的语气里满是鄙夷,“他还收了不少无赖少年,在寺里传授些污秽的法子。之前那个洪如珍,就是靠投靠他才发迹的。”
狄仁杰一一记在心里,又问了些细节,两人聊了半个时辰才分别。回到自己的衙门,狄仁杰先在书房里坐了片刻,看着墙上挂的《唐疆域图》,心里满是忧虑——先皇驾崩,中宗被谪居外地,武三思、张昌宗等人把持朝政,如今竟还有人想改国号为后周,让武三思继位,这大唐的江山,难道真要落入他人之手?
他叹了口气,喊来马荣和乔太。两人是狄仁杰的亲随,身材魁梧,武艺高强,跟着他办案多年,最是可靠。见狄仁杰脸色凝重,两人也收了平日的随意,躬身行礼:“大人有何吩咐?”
“如今朝局混乱,武三思、张昌宗等人败坏纲纪,甚至想篡夺皇位,若不除他们,大唐江山危在旦夕。”狄仁杰的声音低沉,“徐敬业、骆宾王虽在外面兴师讨贼,但朝中只有张柬之、元行冲等几人是忠臣。我想先除尽这些奸贼,再以母子之情、国家大义开导陛下,让她回心转意,传位于中宗——这样既能保住大统,又不会让宫中的丑事外露,君臣、母子之间也能和睦。”
“今日元行冲大人告诉我,白马寺的怀义与陛下有染,在寺里作恶多端。我想除了这奸僧,但不知他的底细。”狄仁杰看向两人,“白马寺离此一二十里,从宰门出去走御道,过松林就是。你们俩今夜去探一探,查清怀义的行踪和寺里的情况,特别是他住的南北园,还有那条暗道,都要查清楚,有实信就立刻回来报我。”
马荣点头应下,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大人,除了怀义,宫里还有个叫薛敖曹的人,和张昌宗一起作恶,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此人不除,京里也不得安宁。小人本来不敢乱说,但既然大人提到怀义,就一并禀明。”
狄仁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痛心:“国家如此荒淫,天下怎能太平?薛敖曹的事,我会另外细查。你们先去白马寺,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是!”两人领了命,退了出去。
到了傍晚,马荣和乔太先在衙门附近的小馆子里吃了晚饭,又回房换上夜行衣——玄色的布料吸光,贴在身上轻便,腰间系着软剑,怀里揣着飞镖,一切准备妥当,两人趁着暮色出了衙门。
从宰门出去,外面是条宽敞的大路,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层白霜。两人脚步轻快,尽量不发出声音,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就见前面出现一片黑沉沉的影子——正是元行冲说的松林。
走近了才看清,这片松林极大,古柏苍松交错,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风穿过枝叶间的缝隙,发出“哗哗”的声响,松针落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你看这地方,本是个清静的仙境,却被怀义那淫僧占了,真是可惜。”马荣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惋惜。乔太也点了点头——远远望去,松林后面隐约能看到红墙的一角,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若不是知道里面藏着龌龊事,倒真像个修行的好地方。
两人穿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一道长河绕着红墙流淌,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河对岸就是白马寺的山门。山门紧闭,门口有两盏灯笼挂在廊柱上,昏黄的光映着门上的铜钉,闪闪发亮。
“这寺倒会选地方,还挖了条河当护院。”乔太皱了皱眉,“木桥被拉起来了,怎么过去?”
“这点小事,难不倒咱们。”马荣笑了笑,指了指河面,“现在月光亮,周围又没人,正好过去。”说着,他先退了两步,助跑几步后纵身一跃,身体像燕子一样掠过河面,脚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稳稳落在了对岸。乔太也不含糊,紧随其后,动作同样轻盈。
到了对岸,两人顺着红墙走了一段,先摸清周围的环境。红墙足有两人高,墙上爬着些藤蔓,墙角放着几个石墩。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前面出现一座牌坊,雕着梅兰竹菊的花纹,工艺精致,坊上的“天人福地”四个金字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牌坊后面是三座寺门,中间的门额上刻着“敕赐白马禅寺”六个字,朱漆的门板上钉着铜钉,每个铜钉都有拳头大小,门两旁的石狮子瞪着眼睛,显得威严又肃穆。只是这肃穆里,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明明是佛寺,却看不到半点清修的气息,反倒像个戒备森严的私宅。
“山门关得紧,咱们得从墙上翻进去?”乔太小声问。
马荣摇了摇头:“翻进去倒是容易,但寺里的路不熟,找南北园得费不少时间。我先试试能不能推开。”他走到山门前,双手抓住门上的铜环,轻轻向上一提,又往里推了推——没想到门竟“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原来只是虚掩着。
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马荣先探头进去看了看,见院里没人,便招了招手,两人挨身溜了进去,又轻轻把门关上。院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正好能遮住身形。
穿过前院,前面是间门殿,里面供着韦陀像,神龛前点着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在殿里晃荡。两人捏着脚步,贴着墙根走过去,刚到二门,就听到左边传来说话声——原来板壁后面隔出了半间屋,里面有人在交谈。
马荣示意乔太停下,两人悄悄走到板壁前,屏住呼吸,从板缝里往里看。屋里摆着一张条桌,桌上放着盏油灯,灯芯烧得半明不灭,映得屋里昏沉沉的。一个四五十岁的僧人坐在椅子上,穿着灰色僧袍,腰间系着条黑色腰带,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脸上却没半点出家人的平和。
桌下的凳子上,坐着个白发老者,穿着粗布短褂,脸上满是疲惫,头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要睡着。僧人见他这模样,伸手推了他一把,语气不耐烦:“别睡了!跟你说说话,免得你昏昏沉沉的。”
老者被推醒,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大师有话就说吧,这都快三更了,那人还没来,我实在熬不住了。”
“没来?说不定是找别人去了。”僧人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女人的心最是不定,哪里靠得住。倒是那些节烈的女子,被关在里面,真是可怜。”
马荣和乔太对视一眼——这话里有话,看来这僧人知道不少寺里的秘密。马荣正想再听下去,就见那僧人忽然起身,走到门口张望了一下,又坐了回来,声音压得更低:“你以为怀义大师是真的修行?他在南北园里养着多少人,你我都清楚。前几日还有个姑娘想逃,被抓回来打得半死,现在还关在柴房里呢……”
老者叹了口气,没敢接话。僧人又说了些什么,马荣正听得入神,忽然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是巡逻的僧人来了!两人立刻屏住呼吸,贴着板壁往后退了两步,躲到了韦陀像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小和尚提着灯笼走了进来,嘴里还哼着小调。他在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供桌,又摸了摸门栓,见没什么异常,才转身走了出去。等脚步声远了,马荣和乔太才松了口气,再次凑到板壁前——可里面的僧人已经换了话题,开始聊起京里的琐事,再也不提怀义的事了。
“看来得去南北园看看才行。”马荣小声对乔太说。乔太点头,两人悄悄推开二门,往后院走去。后院的路更复杂,岔路很多,两旁的房屋大多黑着灯,只有几间屋子还亮着光,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嬉笑声。
两人顺着墙根走,尽量避开有灯光的屋子,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面出现一片竹林,竹林后面有座精致的院落,正是南北园。院墙上爬着蔷薇,门口挂着两盏红色的灯笼,里面的笑声比别处更清晰,还夹杂着女子的娇嗔。
“就是这里了。”马荣压低声音,指了指院墙。两人助跑几步,纵身跃上墙,趴在墙头往里看——院里种着不少奇花异草,中间有座凉亭,亭里摆着张桌子,几个男子正围着一个僧人喝酒,那僧人穿着紫色僧袍,容貌俊美,正是怀义。
怀义手里搂着个女子,女子穿着粉色衣裙,哭得梨花带雨,怀义却笑得得意,伸手捏着她的下巴:“你再哭,我就把你送到柴房里,跟那个想逃的丫头作伴。”
女子吓得立刻收了眼泪,不敢再出声。旁边的几个男子纷纷起哄,说着些污秽的话,亭里的气氛龌龊不堪。马荣和乔太看得咬牙切齿,正想再细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竟是巡逻的僧人绕到了这里!
两人立刻从墙上跳下来,躲到旁边的竹林里。巡逻的僧人有三个,提着灯笼在院墙外转了一圈,其中一个说道:“大师吩咐了,今晚要格外小心,别让外人闯进来。”另一个应道:“放心吧,这白马寺守卫这么严,谁还敢来?”
等三人走远,马荣和乔太才从竹林里出来。“怀义的恶行已经查清了,还有那柴房里的女子,也是证据。”马荣说道,“咱们再看看有没有暗道,就回去报给大人。”
两人在南北园周围转了一圈,果然在西北角发现了一处隐蔽的门——门藏在假山后面,上面盖着藤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马荣轻轻推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一条通道,通向远处的行宫方向——正是元行冲说的暗道。
“行了,该查的都查清楚了。”乔太说道,“再待下去恐有风险,咱们先回去。”马荣点头,两人不再停留,顺着原路返回,纵身跃过护河,穿过松林,往京城的方向走去。此时月光更亮,照亮了两人的背影,也照亮了他们手里攥着的——能扳倒怀义的希望。
回到衙门时,天还没亮。狄仁杰一直在书房等消息,见两人回来,立刻起身:“情况如何?”
马荣和乔太把夜里的见闻一一禀报,从寺里的布局、怀义的行踪,到南北园里的龌龊事,还有那条暗道,都说得清清楚楚。“怀义在寺里关押了不少女子,前几日还有人想逃,被打得半死关在柴房里。”马荣补充道,“另外,我们还听到那个守门的僧人说,洪如珍是靠怀义发迹的,这两人肯定有勾结。”
狄仁杰听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这怀义竟敢如此放肆,简直是无法无天!明日我就奏明陛下,请求彻查白马寺。”他看着两人,眼里满是赞许,“你们做得好,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马荣和乔太行礼退下,狄仁杰重新走到《唐疆域图》前,手指落在长安的位置——怀义只是个开始,武三思、张昌宗、薛敖曹……这些奸贼,他一个都不会放过。只要他还在朝中一天,就绝不会让大唐的江山,毁在这些人的手里。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书房,落在狄仁杰的身上,也落在那张《唐疆域图》上——那片广袤的土地,是先皇留下的基业,也是他此生要守护的信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