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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狄仁杰探案

共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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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善言开导免验尸骸 二审口供升堂讯问

狄公听完高陈氏的叙述之后,心中愈发地犹豫不决起来。他缓缓地转过头来对着华国祥说道:

“你们双方各执一词,都坚称自己所言非虚且合情合理。那壶茶是在饭后才泡好的,那个时候胡作宾正在书房里饮酒作乐呢;而伴姑除了晚饭那个时间段之外,也没有再踏入过新房半步。既然可以排除掉新娘自己服毒的可能性,那么我们理应把调查的重点放在伴姑身上。可是关于午后是否有人进入过房间这个问题,她又表示记不清楚了。这样的情况之下,这桩案子怎么能草率地得出结论呢?还是等本县令仔细查验一番之后,再来进行审理吧。”

话音刚落,狄公便站起身来,迈步走进了内院。

这个时候,李王氏以及华家上上下下的女眷们无不放声痛哭起来,她们纷纷诉说着新娘是多么的温柔贤惠、美丽动人,却不想遭遇如此横祸。狄公来到了上房所在的院落,先是让女眷们暂时回避一下,他自己则在各个地方仔细地察看了一遍,随后便与华国祥一同走进了新房。

只见新房里的箱笼物件大多已经被搬走了,只有那把茶壶和一个红漆筒子还放在一张四仙桌上,几名仆妇守在床前。

狄公问道:“这茶壶原本就一直放在这张桌子上吗?去取个碗过来,本县要亲自试一试。”

早有差役迅速递过来一个茶杯。狄公亲手接了过来,从茶壶里倒出一杯茶水,只见那茶水的颜色十分异常,呈现出一种紫黑色,就像糖水一般,而且还隐隐约约地散发出一股腥臭之气。

狄公仔细地观察了一番,然后命令手下人牵来一只狗,又让人在茶水里拌入了一些食物,泼洒在地上。那只狗低下头嗅了两下,便一口将地上的东西吃了下去。没过多久,它就开始疯狂地乱咬乱叫起来,挣扎了一顿饭的工夫,最后便倒在地上一命呜呼了。

看到这一幕,狄公的心中更加充满了惊疑。他先是命令差役将茶壶贴上封条,以防有人误食里面的东西,随后便走到床前去查看尸体。

只见死者的口中正缓缓地流出鲜血,周身呈现出异常的青肿状态,很明显是中毒而亡的迹象。狄公转身回到了院中,命令手下人将李王氏带来,对着华国祥和她说道:

“死者确实是中毒身亡的,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你们两家都是书香门第,遭遇到这样不幸的事情,本来就足够悲惨了。既然你们报官请求查验,本县没有不去查验的道理。只是死者中毒而死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意料范围,如果再对尸体进行翻动并详细检验的话,恐怕会更加惨不忍睹。本县实在是于心不忍,所以请你们两家前来商量一下。如果你们不忍心让死者再遭受折腾的话,可以签署一份免验同意书,以免日后反悔。”

华国祥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李王氏就已经向狄公哭诉道:

“青天大老爷啊!小妇人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这才报官请求查明真相。既然老爷您如此体恤民情,免得她死后还要受苦,小妇人情愿免去查验了。”

华文俊看到岳母都这么说了,也是夫妻情深,不忍心妻子的遗体再遭受折腾,于是便对华国祥说道:

“父亲,就按照这个办法去办理吧。孩儿看到媳妇死得如此凄惨,难得县太爷能够如此周全,以中毒定案。不如先按照这个结果收殓吧。”

华国祥见自己的儿子和亲家母都这么说,也不好再坚持己见了,只得同意下来,与李王氏一同签署了免验甘结。

随后,他又对狄公说道:

“大人如此体恤我们两家的颜面,准许免去查验,华某感激不尽。但是儿媳中毒身亡这件事情,是众人亲眼所见的,还望大人务必严加拷问胡作宾,依法对他进行惩办。如果就这样盖棺定论的话,只怕日后对大人的官声也会有所妨碍。”

狄公点了点头,收下了那份甘结,命令衙役和差官暂时退到堂后去。他的心中仍然是踌躇不定,一时之间不方便回到衙门,便坐在上房里,暗中观察众人收拾时的动静。

此刻,华家内外自然是一片忙乱景象,仆从和亲友们都忙碌地操办着丧事。所幸的是,棺木等物品昨天都已经准备齐全了。李王氏与华文俊自然是肝肠寸断,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狄公一直等到外面的灵堂布置好了,众人准备为死者更衣的时候,也随着众人再次进入了房内。他只觉得床前一阵阵腥臭之气扑鼻而来,直冲脑髓,心里始终想不通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玄机。

他暗自思忖着:“自古以来,奇案众多,即便是中毒身亡的情况,茶壶之中无非就是砒霜、信石之类的毒药,服下之后纵然七窍流血,立刻毙命,又怎么会发出如此腥秽的气味呢?再看看尸身,虽然青肿得很厉害,但是皮肤却没有破损之处,而且胸前胀起如同瓜果一般,显然这里面另有缘由。莫非……床底下藏有什么毒物不成?”

他正在那里暗自揣测着,忽然听到一个人惊叫起来:

“不好了!人已经死了两天了,肚子怎么还在动弹呢?莫非是闹鬼了吗?!”

那个人吓得连滚带爬地跳下床来,脸色变得惨白无比。旁边有胆子大的人凑过去看了看,却又发现没有什么动静,众人都说他是疑神疑鬼了。

当下,众人七手八脚地赶紧替死者穿好寿衣。只听阴阳生招呼着要入殓了,大家便一拥而下床,将尸身抬起,移送出房,准备放入棺材之中。

只有狄公,在众人离开之后,独自一人走到床前,又仔仔细细地察看了一番,随后蹲下身子查看地面。只见地上有不少血水点子,里面夹杂着一些黑色丝状的东西,仿佛还在微微地蠕动着。

狄公将眼前的这一情景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走出了后堂,在厅前坐了下来,心中思索着:

“这个案子绝对不是胡作宾干的,其中必定存在着一些蹊跷之处。华国祥虽然一口咬定他不放,但如果我不这么处理的话,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主意已定,恰好这时候收殓的事宜也已经全部结束了。狄公便命令手下人请出华国祥,对他说道:

“这个案子还有一些疑点存在,本县绝对不会置之不理的。胡作宾虽然是被告,但是高陈氏作为伴姑,也难以摆脱干系。请将她一并交出来,一同归案接受审讯,这样才能做到公平公正。如果只是一味地苛求胡作宾的话,只怕会招来别人的非议。本县在这里承诺,绝对不会苛待你家的仆役。”

华国祥见他这么说了,想到他毕竟是这个地方的父母官,这个案件还需要他来审断,只得命令高陈氏出来,跟随狄公回到衙门里等候审讯。

狄公随即起身,乘坐轿子回到了衙门。唯有胡作宾的母亲感激万分,她明白狄公这样做其实是另有一番回护之意,于是暗中打点差役,给自己的儿子传递消息,这是后话了。

单说狄公回到县衙之后,并没有立刻升堂审案,只是命令将高陈氏交给官媒看管起来,其余的案件暂时先不理会。一连好几天,都是如此这般。

这一天,华国祥终于着急起来了,他对自己的儿子埋怨道:

“都是你这个畜生误事!你的岳母答应免去查验,她是一个女流之辈,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当官的哪个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自己能够站稳脚跟,别人的冤屈他们才懒得去管呢!前些日子你非要我答应免去查验,你看这个狗官,到现在都不肯发落。他仗着我们已经立下了甘结,虽然中毒是事实,但是胡作宾下毒却没有任何凭据,他就借此机会拖延时间,分明是想要袒护那个小子!真是被你害苦了!我今天一定要去催促他开审,看他如何交代!不然的话,我少不了要去上告!”

说着,他命令手下人拿来衣冠,径直朝着昌平县衙而去。

你知道狄公为什么迟迟不审这个案子吗?只因为他是一个好官,从来不肯诬陷无辜之人。他已经看出这个案子并不是胡作宾所为,也不是高陈氏陷害的,虽然隐约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但是却想不出毒物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被投放进去的,因此不便贸然断案。

这一天午后,他刚刚送走了赵万全,给了他一百两银子作为酬谢,称赞他在邵礼怀一案中出力不少。赵万全道谢了一番,却坚持退还了那些银两,随后告辞离去了。

狄公便对马荣说道:

“六里墩的那个案子,我起初就知道是比较容易办理的,只要抓到姓邵的就能够结案了。只是毕顺一案验不出伤痕,我已经自己请求处分了。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华国祥的儿媳又出了这么一桩疑案。如果要把罪名硬扣在胡作宾身上,我实在是于心不忍。前些日子你在华家的时候,也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情况,都难以做出准确的判断。我把高陈氏带回来,也不过是为了暂时应付华国祥催促办案罢了。你经手办理过的案子不少,帮本县想想办法,或者去邻近的州县打听一下,有没有办案经验丰富的人,去请教一番,或许能够理出一些头绪来。”

两人正在书房里商议着,衙役拿着名帖进来禀报道:

“华举人现在已经在堂上了,要求面见太爷,询问那个案子打算如何办理。”

狄公说道:“我早就料到他肯定会来催促办案的。你去请他进来,同时吩咐大堂那边准备好伺候。”

衙役领命退了下去。片刻之后,果然看见华国祥衣冠整齐地走了进来。狄公只得迎出书房,主客双方落座。

华国祥开门见山地问道:

“前些日子老父台把女仆带走了,这几天过去了,想必案情已经查清楚了吧?究竟是什么人下的毒,请父台明示,华某感激不尽。”

狄公回答道:“本县对这个案子已经思考了很久了,只是一时之间还没有找到关键的缘由所在,所以还没有开审。阁下来得正好,请稍微坐一会儿,待本县即刻升堂进行审讯。”

说话之间,外面的大堂已经准备妥当了。狄公随即更换上官服,升堂开始问案。他先命令将胡作宾带上堂来。

原差役应声而去,片刻之后便将胡作宾传唤上堂,让他跪在案前。

狄公说道:“华文俊的妻子,本县已经亲自检验完毕,确实是中毒身亡的。众口一词,都指认是你一个人毒害了她。你从实招来,毒物是在什么时候被投放进去的?”

胡作宾说道:“生员前些日子已经申明过了,嬉笑玩闹确实是有,但是下毒害人这种事情实在是冤枉啊!让生员从何招起呢?”

狄公说道:“你也不必抵赖了,现在有他家的伴姑作证。当日请酒的时候,华文俊出门谢客,你与众人时常出入新房,肯定是趁机投毒的。你还要巧言狡辩吗?”

胡作宾听罢,急忙进行申辩:

“大人明鉴啊!既然她说与众人时常出入新房,显然就不是生员一个人进过新房了。既然不止一个人进入过房间,在众目睽睽之下,生员又怎么可能‘趁机’下毒呢?即便真的是生员下的毒,那一天的时间那么漫长,难道就没有人从茶壶中倒茶喝吗?为什么别人都没事,唯独新娘喝下之后就中毒了呢?这茶是谁倒给她的?又是在什么时候泡的呢?求大人务必追查这些根源所在!生员虽然不指名道姓地怀疑什么人,但是伴姑职责所在,是难辞其咎的!除了亲友进房之外,家中妇女仆妇并没有一个人进去过。如果大人不在这些方面追问清楚的话,纵然将生员革去功名,严刑拷打至死,生员也是不会有口供可招的!叩求大人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