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浴堂闲谈露线索 坟地显灵见疑踪
狄公在客店门口见到的人正是洪亮。洪亮奉狄公之命，在昌平四乡查访六里墩命案的凶手，连查几天毫无消息，当日下午也来到这个镇上。天色已晚，他正想找店投宿，不料遇见狄公，因有旁人在场，一时不敢上前相认。狄公主动叫他进店，他便跟着走进房间。
一关门，洪亮急忙低声问：“大人何时到此的？”狄公示意他小声：“这里人多耳杂，注意称呼。案子查得怎么样？”
洪亮摇头：“小人仔细查访了好几天，附近毫无线索，只怕姓邱的凶手已经远逃。不知乔太、马荣那边有没有消息？”
狄公道：“那案还没破，但我今天又遇到一桩疑案。”于是将卖药偶遇毕奶奶以及她家情况的经过说了一遍。
洪亮听后说：“如此看来确实可疑。但既无人告发，又无实在证据，该如何着手？”
狄公道：“我正为此要细查。今晚一更后，你去那巷子附近巡视，看有无动静；再向左邻右舍打听她丈夫死时情形，以及坟墓所在，问清楚回来报我。”洪亮领命。
洪亮叫小二送来酒饭，在房内吃完。等到一更过后，他故意高声喊：“小二，再沏壶茶服侍先生休息，我出去会个朋友，很快回来。”说完出门，以免引起怀疑。
洪亮按狄公说的路线走到那条狭巷，果然看见一座矮屋。他在巷子两头走了几趟，不见人影，心想：“可能时候还早，我先到镇上转转再回来。”便走出巷口，来到东街。
虽是乡镇，因是南北要道，不少店铺还没关门。洪亮看见前面有家澡堂，心想：“不如洗个澡，也可借机和当地人聊聊，打听消息。”
走进澡堂，前后屋都已坐满，他只好在左边找个空位坐下，问堂倌：“这里离昌平城还有多远？镇上有几家澡堂？”
堂倌听他是外地口音，答道：“离城六十里官道。客人要进城？”
洪亮说：“我来看亲戚。这里归昌平县管吧？现在的县令是谁？哪里人？最近有什么新闻没有？”
堂倌说：“我们这位县太爷可是位青天，到任后破了不少疑案。姓狄，名仁杰，并州太原人。您来晚啦，早几天的话，离这十几里地的六里墩出了桩命案，奇怪得很：有个客人天亮时从客店出来，竟被杀死在镇口。听说验尸时还弄错了人，年轻人变成有胡子的，您说怪不怪？狄太爷已验过尸，贴告示招领呢。凶手还没抓到，派了好几班公差查访。”
洪亮附和：“原来如此，可惜我没赶上热闹。”说完脱衣进池沐浴，出来后继续搭话：“我昨天到这里，听说这里端午节赛龙舟很热闹，可去年有人说看了龙舟就染瘟疫死了，真有这事？”
堂倌笑道：“客人说笑话吧？我在这儿长大，从没听过这种奇事。您打哪儿听来的？”
洪亮说：“起初我也不信，但那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前面巷子里毕家那儿子，就是看龙舟后死的。你们是本地人，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堂倌还没回答，旁边一个十几岁的小伙子插嘴：“是有这回事，不过他可不是看龙舟死的，听说是夜里肚子疼死的。”
两人正说着，前面又有一人对堂倌道：“袁五，这事可真怪。毕顺那么壮实的一个人，回家时还好好的，怎么夜里叫一声就死了？入殓时还瞪着眼，真吓人。听说他坟上还常闹鬼呢！您说他家那位媳妇，您见过没？”
袁五道：“别瞎说！人家年轻守节，平日连房门都不出。若有什么不轨，能这么安分？至于坟地闹鬼，高家洼那儿全是坟堆，怎么见得就是他？”
那人笑笑：“我就随口一说。可见人生如浮云，一口气上不来就没了。毕顺死后，他女儿又成了哑巴，真是可叹。”说完穿衣走了。
洪亮听出这人知道内情，便问袁五：“这位老兄贵姓？真是爽快人。”
袁五道：“他是镇上开铺子的，姓王，我们都叫他小王。毕顺的绒线店原来就在他家隔壁。年轻人口没遮拦，不懂利害。”
洪亮笑笑，付了浴钱出门，已是三更时分。他心想：“这事虽有点眉目，但无实证，怎么办案？”一路想着又走进巷子查看，仍无动静，只好回店向狄公汇报。
狄公听后说：“既然如此，明天我们先去高家洼看看再说。”
次日一早，狄公起身，与洪亮吃过早点，对小二说：“今天还住这儿，现在出去做点生意，中午前回来。这锭银子你先收下，明天再结账。”取出碎银交给小二，随后背上药包出门。
到镇口见一老者闲站，洪亮上前问：“请问老伯，去高家洼怎么走？有多远？”
老者指路：“往东到三岔路口转弯，再向南约一里半就到。”
洪亮谢过，两人按指引前行，果然看见一片荒坟地，白骨处处，坟冢累累。
洪亮为难：“大人，这一大片坟地，哪座是毕家的呢？”
狄公道：“我今日特来为他申冤。阴阳虽隔，但诚心必能感应。若毕顺是病死的，自然找不到；若是含冤而死，死者有知，必会显灵。”说完向坟地四周默默祝祷一番。
时值正午，忽然日光暗淡，狂风骤起，卷起沙土高达丈余，风中隐约凝聚成一团黑气，直向狄公扑来。洪亮吓得脸色发白，汗毛倒竖，紧挨在狄公身后。
狄公见黑气飞近，肃然道：“狄某知你含冤，但荒坟无数，怎知你尸骨所在？你且在前引路！”语毕，阴风渐向北移，掠过几条小路，远处一座孤坟前风沙骤停。
狄公与洪亮走到坟前，见这坟虽非新葬，也不像多年旧墓。狄公对洪亮说：“既已显灵，你去找个本地乡民来问问，这坟是不是毕家的，我在此等候。”
洪亮虽怕，只得领命而去。约一顿饭工夫，带来一位白发老翁。老翁不满道：“你这郎中真不会挑时候，乡镇上卖不出药，跑到这鬼地方做生意？我正干活，被你伙计硬拉来。你有什么事，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