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聋差役以讹错讹 贤令尹将盗缉盗
狄公见周氏答应回家,便命人解开刑具,派马荣将她押送回皇华镇。周氏到家后,与唐氏自有一番交代,此处暂且不表。
单说狄公送走周氏后,回到后堂,召来几名在衙门当差多年的老差役,询问他们是否知道“齐团菜”这个地名。众人都说不仅没去过,连听都没听过。狄公心中纳闷。这时,一位七八十岁的老差役,耳朵有点背,说话也不太利索,见狄公问话,也没听清具体内容,便自顾自说道:“蒲萁菜?那得八月才有呢。大人要是想吃,现在虽不是时候,但我那孙子淘气,在家里种了好几缸,现在苗已经长挺高了。市面上虽然没有,大人若要,我这就回去给您摘点新鲜的来。”众人见他耳聋听岔了,怕狄公责怪,忙替他打圆场:“大人,他耳朵不好,说话不对路,但办事还算谨慎,请您恕罪。”狄公觉得他扯得有趣,便说:“你下去吧,我不要这东西。”谁知那老差役以为狄公是爱惜幼苗,怕摘了芽就不长蒲萁了,又说:“大人别客气,我家里多的是,而且这菜种原不是本地的,是从‘四川寨’传来的。”
狄公一听“四川寨”三字,心中猛地一动,想起梦中“指迷亭”上的对联有一句“卜圭须问四川人”——“卜圭”暗合“双土寨”,如今又冒出个“四川寨”,莫非真有天意?许多无头案,往往就在不经意间柳暗花明。他问“齐团菜”,老差役听成“蒲萁菜”,又从蒲萁菜引出“四川寨”,这“菜”和“寨”在口音上还真有几分相近。看来这聋差役的话,不能轻易放过。
于是狄公对其他人说:“你们先退下,本县有话单独问他。”众人虽觉得县令跟聋子聊天有点好笑,却也不敢多嘴,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狄公问那老差役:“你姓什么?在衙门当差多少年了?”老差役答道:“小人姓应,叫应奇,当差已经四五十年啦。”狄公又问:“你刚才说的蒲萁菜,不是本地产的,那种菜的四川寨离这儿多远?”应奇絮絮叨叨起来:“大人问这地方,除了我,别人可不知道。他们都嫌我耳聋,办事糊涂,可那些耳聪目明的,还不如我清楚呢。全亏大人宽厚,不挑我的错,他们还不服气,背后总说我的坏话……”狄公见他答非所问,提高声音打断:“本县是问你四川寨离这儿多远,你扯这些做什么?快说,我还有话问你。”
应奇这才回过神来:“是,小人多嘴了。这四川寨是莱州府的一个寨子,早年间有四川商人来这儿做买卖,发了财,后来子孙也富裕,成了当地首户,那地方就被叫做四川寨。后来家道中落,地名也以讹传讹,被人叫成了‘蒲萁寨’,只因那地方产的蒲萁菜又大又好吃。小人早年耳朵还好使的时候,因公去过那儿,听本地老人说起这段来历,回来时还带了蒲萁菜种,年年栽种,所以比外头的好。大人要是想吃……”
狄公听到这儿,心中大喜:原来“四川人”三字藏着这样的玄机!看来那邵礼怀很可能就藏在那儿。于是对应奇说:“你说你去过四川寨,本县现在有桩案子,想派你带路前去,你可愿意吃苦?”应奇忙道:“小人是当差的,耳朵虽聋,手脚还利索。前两任大人都不派我差事,大人既然用得着我,我哪能不去?那地方虽属外府,来回也不过八九天路程。您派谁跟我去,请备好公文,明天就能动身。”
狄公十分满意,让他先回去,明早来领公文。随后,狄公回到书房,把这事告诉了赵万全。赵万全说:“既然有这差役带路,真是天网恢恢。这次去一定要把那家伙抓回来,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为死者申冤。”两人商议妥当。傍晚时分,马荣从皇华镇回来,大家又合计了一番,当夜收拾好行李盘缠。第二天一早,狄公当堂签发公文,由应奇带路,赵万全、马荣、乔太三人一同出发。
一路无话。这天,一行人过了登州地界,进入莱州府城。应奇说:“三位壮士连日赶路辛苦,不如在府城歇一晚。四川寨离这儿只有六七十里了,明天快则中午,慢则下午就能到。到了那儿就要办案,恐怕晚上睡不好。”马荣觉得有理,就让应奇先进城找家僻静的客栈。三人随后进城,到莱州府衙门递了公文,拿到回执时,天已傍晚。应奇已在街边等候,说西门大街有家客栈不错,明天一早出城也方便。马荣让他带路,小二接过行李,安排他们在后面房间住下。洗漱吃饭,自不必说。
马荣怕应奇耳聋误事,露出破绽,就对店小二说:“我们这位伙计耳朵不大好,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就行。请问这儿离蒲萁寨还有多远?那儿的买卖怎么样?”小二答道:“出西门走不到七十里,就是东寨。”马荣问:“过了东寨呢?”小二说:“那就是中寨了。”马荣疑惑:“这寨子到底有多大?难道不是连在一块的吗?”小二笑着解释:“客官是头一回来吧?这蒲萁寨分东、中、西三寨。中寨最热闹,油坊、当铺、绸缎庄、钱庄,应有尽有。西寨主要是居民区,不少店铺的家眷住那儿。东寨比较冷清,虽是个水陆码头,但只有几家饭店客栈。另外,寨里驻了八九百官兵,是保护寨子用的。不知客官是路过,还是来做生意?”
马荣顺势打探:“我们是路过,听说这儿是有名的集市,正好想办点丝货,不知哪家商号名气大?”小二热心介绍:“客官要买湖丝?在这儿买可不划算。本地没有上等好货,就算有两家代卖的,也是从别处转手来的,价钱贵。前些天听说‘立大缎号’有个客人寄售,每百两要价五十四五两银子,比别处贵一倍不止。您不如买本地的土丝,虽然光泽差些,但织出来的山东绸也还能看。”
马荣不再多问,含糊应下。等小二出去,他对赵万全说:“不知道那‘立大缎号’在中寨什么地方?你明天打算怎么接近他?邵礼怀虽然功夫一般,但总归会两下子,若不动手,恐怕不容易拿下。”赵万全胸有成竹:“这事不难。明天我们到了寨里,让乔太和应奇另找家客栈住下,装作互不认识,暗中接应。我一人去立大号找那家伙,借口谈丝绸买卖,只要把他引到住处,就不怕他飞了。”
二人计议已定。次日一早,结清房钱,一行四人出西门而去。一路上果然见车马络绎不绝。午后,已离东寨不远。只见前面有一道土围墙,像城墙似的,上面插着许多旗子,迎风招展。寨子外是一条通江的大河,船只往来频繁。四人走近西寨出口,只见旱路与青州交界处道路难行。应奇边走边说:“眼下正是六七月,高粱长得茂密,不但容易藏强盗,走在里头也闷热得很,所以这条路行人少,大伙儿都绕道走大路。咱们得留点神,那姓邵的若有点本事,万一往西逃进青州地界,就麻烦了。那青州道,可不是好玩的。”
赵万全笑道:“我虽在省里长大,也听说青州一带常有强人出没,今天倒要见识见识。我想马荣、乔太两位兄弟,也不会怕吧?”马荣接话:“虽说如此,小心点总是好的。要是事情顺利,咱们也不必节外生枝。可他要是以为我们怕了这条路,想借机逞强,那我们也不是好惹的。到时候,少不了要跟他过过招。”
说着,已到中寨。赵万全与三人分开,约定晚上在寨口会合。应奇虽听不清,但见乔太、马荣示意他分头走,便会意地跟着他俩进寨找客栈去了。
赵万全独自往前走了十几家铺面,看见一家大布店,便上前客气地问道:“劳驾,请问这里的‘立大缎号’在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