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设局擒宠臣 执法斩恶奴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绢布,缓缓裹住河南巡抚衙门的飞檐翘角。值夜的差役刚点上廊下的气死风灯,橘黄色的光就被穿堂风卷得晃悠,照得大堂前那对石狮子半边脸亮、半边脸暗,倒像是藏着什么没说透的心思。
狄公坐在后堂的书案后,指尖捏着一枚刚磨好的墨锭,却没往砚台里蘸。他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只写了“周卜成”三个字,笔锋凌厉得像是要把纸戳破。旁边侍立的亲随李元芳知道,大人这是在等——等那个他料定了会来的人。
“大人,前院传来消息,说‘张六郎’求见,已经到了仪门了。”一个小差役快步进来禀报,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紧张。
狄公终于把墨锭放下,指节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不重,却让满屋子的空气都定了定。“知道了。让他进来。记住,按咱们先前说的办。”
李元芳躬身应了声“是”,转身出去时,瞥见狄公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那是对付奸邪之徒时才有的眼神,像寒夜里的刀锋,亮得让人发怵。
张昌宗乘着一顶乌木软轿,从侧门进了巡抚衙门。轿帘掀开时,他先探出来一只脚,靴底绣着金线缠枝纹,踩在青石板上时,还故意顿了顿,像是怕沾了地上的灰。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领口袖口都滚着银边,头发用一支玉簪绾着,脸上还薄施了层脂粉——这是他平日里入宫见武后的模样,总觉得这样能显得更俊朗些,也更能讨太后欢心。
跟着他来的几个家奴,一个个穿着体面,腰里别着短刀,走路时胸脯挺得老高,眼神扫过两旁的差役时,满是不屑。他们早就习惯了仗着主子的势横行霸道,在洛阳城里,就算是府尹见了张昌宗,也得客客气气的,更别说这地方上的巡抚衙门了。
可刚走到大堂门口,就被四个院差拦住了。这四个差役都是狄公特意挑的,个个身材魁梧,脸上没什么表情,双手抱在胸前,挡住了去路。
“站住。”领头的差役声音洪亮,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张昌宗,“你说你是张六郎?可有凭证?”
张昌宗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问过。“凭证?本公子的脸,就是凭证!你们狄大人见了我,都得起身相迎,你们几个小差役,也敢拦我?”
他说着就要往里闯,可那四个差役纹丝不动,像四座铁塔似的。领头的差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更沉了:“狄大人有令,凡入大堂者,需按规矩行事。你既说自己是张六郎,就该遵大人的吩咐,在堂下跪下回话。若是不敢,就别在这儿冒充贵人,免得丢了脸面。”
“跪下?”张昌宗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太后跟前的人,别说跪你们狄大人,就是见了陛下,也未必需要次次下跪!你们这是故意寻衅!”
他转身就想走,可刚转过身,就觉得胳膊被人攥住了——力道大得惊人,疼得他差点叫出声。“你这狗才,受谁人指使,竟敢冒充张六郎,混进衙门?”差役的声音里满是怒气,“现在被看出了破绽,想跑?没那么容易!”
旁边几个差役也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就想把他按下去。张昌宗这才慌了——他本来以为狄公就算不给面子,也不敢对他怎么样,可看这架势,是真要动硬的。他挣扎着往大堂里喊:“狄仁杰!你敢设计诓我?我告诉你,我就是张昌宗!你让他们放开我!”
狄公这时才从后堂走出来,慢慢坐在大堂正中的公案后,拿起惊堂木,“啪”地一拍。那一声响,让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下来,连外面的风声都像是停了。
“你说你是张昌宗?”狄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两道冷箭,“那我问你,你今日来我衙门,是为了什么事?”
张昌宗喘着气,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来这儿,是为了周卜成——那是他府上的管家,前几天因为强占民田、打死了人,被狄公抓了。他本来想凭着太后的宠信,让狄公卖个面子,把人放了,可现在被这么一闹,倒有点骑虎难下了。
“我……我是来为周卜成求情的。”张昌宗定了定神,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周卜成虽然犯了点错,但也是无心之失。太后那边,其实也知道这事,不过是官样文章,让你走个流程。你不如卖我个面子,把人放了,日后我在太后面前,也替你美言几句。”
他以为这话一说,狄公会忌惮太后的势力,乖乖松口。可没等他说完,狄公就冷笑了一声,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好一个‘无心之失’!周卜成强占民田三百亩,打死佃户两人,逼得三户人家家破人亡,这叫‘无心之失’?我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狄公说着,从公案下抽出一叠纸,扔在张昌宗面前:“这些都是受害百姓的状纸,上面还有周卜成自己画的供词,你要不要看看?还有,昨天我让人把周卜成拉去游街,你竟敢让家奴去抢人,还把我的差役打伤了——这事,你又怎么说?”
张昌宗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没想到狄公把事情查得这么清楚,连抢人的事都知道了。可他还是不想认怂,硬着头皮说:“那又怎么样?周卜成是我的人,我想保他,谁敢拦着?狄仁杰,你别给脸不要脸,真把我惹急了,我现在就进宫找太后,让她撤了你的职!”
“放肆!”狄公猛地站起来,声音里满是怒火,“你以为凭着太后的宠信,就能无法无天了?我告诉你,这河南巡抚衙门,是朝廷的法堂,不是你张昌宗撒野的地方!左右,把这冒充张昌宗的骗子,给我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棍!”
“你敢!”张昌宗急了,挣扎着想要反抗,“我真是张昌宗!你打我,就是打太后的脸!”
可那些差役哪里管他这些,架着他的胳膊就往堂下拖。张昌宗的家奴们想上来帮忙,却被李元芳带着人拦住了。李元芳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光一闪,吓得那些家奴往后退了好几步——他们平日里欺负老百姓还行,真遇到硬茬,早就没了胆子。
“谁敢上前一步,就按扰乱公堂论处,格杀勿论!”李元芳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那些家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缩到了门口,只敢远远地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堂下的空地上,早就摆好了一张长凳。差役们把张昌宗按在凳子上,解下他腰间的玉带,撩起他的锦袍下摆,露出了两条白皙的腿——那是从没吃过苦的腿,连走路都很少走远,更别说挨棍子了。
“大人有令,重打四十大棍,不得徇私!”领头的差役大喝一声,拿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杖,朝着张昌宗的腿上就打了下去。
“啪!”第一棍下去,张昌宗就疼得叫出了声。那木杖上还带着棱,打在肉上,一下子就红了一片。他想挣扎,可被两个差役死死按住,根本动不了。
“狄仁杰!你这个老东西!我饶不了你!”张昌宗一边叫骂,一边扭动着身体,可越挣扎,腿上的疼就越厉害。
第二棍、第三棍……木杖落下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每一声都让旁边的差役和官员们心里一紧。有人偷偷抬眼看向狄公,见他坐在公案后,面无表情,眼神里没有一点松动,就知道这顿打,张昌宗是躲不过去了。
打到第十棍的时候,张昌宗的腿上已经渗出血来了,染红了白色的衬裤,顺着凳子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血点。他的骂声也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脸上,之前涂的脂粉也花了,一道一道的,像个小丑。
打到第二十棍,张昌宗已经喊不出声了,头歪在一边,嘴唇发白,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差役们也看出他快撑不住了,偷偷看向狄公,想问问要不要停手。
狄公皱了皱眉,沉默了一会儿,说:“停手吧。把他扶起来,给他碗糖茶。”
差役们连忙停了手,小心翼翼地把张昌宗扶起来。一个小差役端来一碗温热的糖茶,递到他嘴边。张昌宗张了张嘴,喝了几口,才慢慢缓过劲来,能发出声音了。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看着狄公,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傲慢,只剩下恐惧和怨恨。
狄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谁?是不是冒充张昌宗的骗子?”
张昌宗心里清楚,如果现在承认自己是真的张昌宗,狄公肯定还会继续收拾他;可如果说自己是骗子,虽然丢了面子,但至少能保住一条命。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说:“我……我不是张昌宗。我是他府上的家奴,叫王起。我是想替周卜成求情,才冒充主子来的。求大人饶了我吧……”
狄公心里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却不动声色:“好,既然你承认了,那就在供词上画押。”
旁边的刑书早就准备好了供词,上面写着“王起冒充张昌宗,扰乱公堂,为周卜成求情”等字样。差役们把张昌宗扶到桌前,拿着他的手,在供词上按了个手印。
张昌宗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刚想松口气,就听见狄公又说:“你既然敢冒充张昌宗,还涂脂抹粉的,装得挺像。不过,既然你这么喜欢装,那我就成全你。”
他朝着差役们使了个眼色:“去堂口的阴沟里,取点污泥来,给他脸上涂满。让他记住,以后别再想着冒充贵人,丢人现眼。”
差役们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狄公的意思,忍着笑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端着一个破碗回来了,碗里装着黑乎乎的污泥,还散发着一股臭味——那是阴沟里沉淀的淤泥,又脏又臭。
张昌宗一看,吓得脸都白了,挣扎着想要躲开:“不要!我不要涂那个!狄仁杰,你不能这么对我!”
可差役们哪里会听他的,按住他的头,拿起一块破布,蘸了点污泥,就往他脸上抹。黑色的污泥涂在他之前花了的脂粉上,一下子就把他的脸变成了黑一块、白一块的,看起来滑稽又恶心。污泥的臭味钻进他的鼻子里,让他一阵反胃,差点吐出来。
大堂里的差役和官员们再也忍不住了,偷偷地笑了起来。有的用袖子捂着嘴,有的把头扭到一边,可肩膀还是忍不住在抖。张昌宗听到笑声,心里又羞又怒,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污泥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形成一个个黑色的小水珠。
狄公看着他这副模样,冷冷地说:“今日我饶你一命,若是以后再敢仗着张昌宗的势力,为非作歹,我定不饶你。把他拖出去,让他主子来领人。”
差役们架着张昌宗,把他拖出了大堂。门口的家奴们看到自家主子变成了这副模样,都惊呆了,连忙上前扶住他。张昌宗靠在一个家奴身上,看着自己黑乎乎的手,又想到刚才挨打的疼,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狄仁杰,我跟你没完……我跟你没完……”
张昌宗被拖走后,狄公回到公案后坐下,脸色却没有缓和多少。他知道,张昌宗肯定会进宫找武后哭诉,明天一早,太后说不定就会下旨,赦免周卜成。如果真等太后下了旨,再想处置周卜成,就难了。
“李元芳,”狄公喊道,“把周卜成、周卜兴、曾有才三个人带上来。”
李元芳应了一声,转身去了监牢。不一会儿,就见三个戴着镣铐的人被押了上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周卜成,他穿着囚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伤疤——那是之前游街时,被愤怒的百姓扔石头砸的。他身后是他的弟弟周卜兴,还有府上的管事曾有才,两个人都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头都不敢抬。
“周卜成,”狄公的声音平静却有力,“你可知罪?”
周卜成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点侥幸。他知道张昌宗去求情了,心里想着只要张昌宗回来,自己就能被放出去。“大人,我知道我错了,可我也是受了张公子的指使……”
“住口!”狄公打断他,“你强占民田,草菅人命,桩桩件件都是死罪。现在还想把责任推给别人,你以为这样就能脱罪吗?”
他拿起桌上的王命牌,放在公案上。那王命牌是用象牙做的,上面刻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八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本府奉陛下旨意,查审你等罪行。现在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周卜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张公子肯定会来救我的,求大人再等等……”
“不必等了。”狄公冷冷地说,“张昌宗已经来过了,不过他现在自身难保。你以为凭着他,就能对抗国法吗?左右,把这三人拉出去,斩立决!首级挂在辕门旗杆上,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是!”差役们齐声应道,上前架起周卜成三人。
周卜成彻底慌了,一边挣扎一边喊:“狄仁杰!你不能杀我!我是张昌宗的人!你杀了我,张公子不会放过你的!”
周卜兴和曾有才也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求饶。可差役们根本不理会他们,架着他们就往外面走。
大堂外,夜色更浓了。辕门旁边的旗杆下,已经围了不少百姓——他们都是听说狄公要斩周卜成,特意过来看看的。当差役们把周卜成三人押到旗杆下时,百姓们一下子就沸腾了,有人喊着“杀得好”,有人扔着手里的菜叶子,还有的人在偷偷抹眼泪——那是被周卜成害死的人的家人。
“时辰到,行刑!”监斩官高声喊道。
刽子手们举起了鬼头刀,刀光在月光下一闪。随着三声“咔嚓”的声响,三颗人头落在了地上。百姓们先是安静了一会儿,随即就爆发出了欢呼声,有人甚至跪了下来,朝着大堂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叨着“狄大人为民做主”。
差役们把三颗人头用绳子系好,挂在了旗杆上。风一吹,人头轻轻晃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周围的百姓们看着人头,议论纷纷,都说狄公是个好官,敢替老百姓出头,连张昌宗的人都敢斩。
狄公站在大堂门口,看着外面欢呼的百姓,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他知道,斩了周卜成,虽然能解一时之恨,却也彻底得罪了张昌宗,更可能得罪武后。明天早朝,一场硬仗是免不了了。
“李元芳,”狄公转过身,“备笔墨。我要写一道奏本,明天早朝,呈给陛下。”
李元芳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狄公回到书案前,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奏本。他要把周卜成的罪行、张昌宗冒充求情、扰乱公堂的事,一一写清楚,让武后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维护国法,不是故意和张昌宗作对。
烛火跳动着,映着狄公的身影。他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像是在向所有人证明,就算面对再多的压力,他也不会放弃自己的原则——国法之下,人人平等,就算是宠臣权贵,也不能例外。
张昌宗被家奴们抬回府里时,已经快半夜了。他躺在卧室的床上,腿上的伤口还在疼,一动就钻心地疼。脸上的污泥虽然已经洗干净了,但那股臭味好像还粘在皮肤上,怎么也散不去。
“你们这班废物!”张昌宗躺在床上,对着围在床边的家奴们骂道,“刚才在巡抚衙门,你们为什么不上去帮我?看着我被打,被涂污泥,你们就只会站在旁边看着?”
家奴们都低着头,不敢说话。管家战战兢兢地说:“公子,不是我们不帮您,是那个李元芳太厉害了,他手里拿着刀,我们根本近不了身……”
“闭嘴!”张昌宗打断他,“都是借口!如果你们敢上,他还能真把你们都杀了?现在好了,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脸都丢尽了,你们满意了?”
他越说越气,拿起旁边的一个茶杯,朝着管家扔了过去。茶杯砸在管家的肩膀上,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管家连忙跪下来,连连磕头:“公子息怒,是小的们没用。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张昌宗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他知道,现在骂家奴也没用,最重要的是找武后告状,让狄仁杰出丑,把他的仇报了。
“快,给我找件干净的衣服,再把我的伤处理一下。”张昌宗说,“我要进宫,找太后告状。”
家奴们连忙应了声“是”,有的去拿衣服,有的去准备伤药。一个侍女小心翼翼地帮张昌宗脱下裤子,露出了腿上的伤口——那上面青一块、紫一块的,有的地方还在渗血,看起来很吓人。侍女用温水轻轻擦拭着伤口,然后敷上了最好的金疮药,用纱布缠好。
另一个家奴拿来了一件紫色的锦袍,帮张昌宗穿上。张昌宗对着镜子照了照,见脸上的痕迹已经不明显了,才稍微松了口气。他又让侍女帮他重新涂了点脂粉,掩盖住脸上的苍白,这才起身,由家奴们扶着,坐上了轿子,从后宰门偷偷进宫——他怕被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传出去更丢人。
此时的皇宫里,武后正和武三思在紫宸殿里说话。殿内点着十几根巨大的蜡烛,把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武后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慢慢转动着。武三思站在下面,正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
“太后,狄仁杰最近在河南搞得风生水起,百姓们都很拥护他。这样下去,对咱们可不利啊。”武三思说,“不如找个理由,把他调走,免得他以后碍事。”
武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狄仁杰是个有本事的人,而且很得民心,想要动他,没那么容易。更何况,狄仁杰是先帝留下的老臣,很多大臣都站在他那边,如果贸然撤了他的职,恐怕会引起朝野动荡。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禀报:“太后,张六郎来了,说是有急事要见您。”
武后一听张昌宗来了,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刚才的严肃一下子就不见了。“哦?六郎来了?快让他进来。”
小太监连忙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就见张昌宗被两个太监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刚进殿,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武后连连磕头,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太后!您要为微臣做主啊!”张昌宗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委屈极了,“狄仁杰那个老东西,他欺负微臣,还打了微臣,差点把微臣打死!”
武后吓了一跳,连忙让他起来:“六郎,快起来说话。你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样?”
张昌宗被太监扶起来,走到武后面前,慢慢卷起裤腿,露出了腿上缠着的纱布。纱布上还渗着血,看起来很严重。“太后您看,这就是狄仁杰打的。他说微臣是冒充的,还说微臣扰乱公堂,不由分说就把微臣打了四十大棍,还让差役往微臣脸上涂污泥,把微臣当成小丑一样戏弄……”
他一边说,一边哭,把自己说得有多委屈,就有多委屈。武三思在旁边也帮腔道:“太后,狄仁杰也太放肆了!张六郎是您身边的人,他这么做,就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啊!”
武后看着张昌宗腿上的伤,又听他说得这么可怜,心里一下子就火了。她把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扔,怒声道:“狄仁杰太过分了!孤家念他是先帝旧臣,才让他做河南巡抚,没想到他竟敢这么放肆,连孤家的人都敢打!”
她扶起张昌宗,柔声说:“六郎,你别生气,也别难过。孤家给你做主。你先在宫里歇着,明天早朝,孤家就找狄仁杰算账,定要让他给你一个说法!”
张昌宗见武后生气了,心里暗暗高兴。他知道,有武后撑腰,明天狄仁杰肯定没好果子吃。他连忙谢恩:“谢太后!太后对微臣的恩情,微臣一辈子都忘不了!”
武后笑了笑,让太监把张昌宗带到偏殿休息,然后又和武三思说起了明天早朝的事。武三思建议,明天早朝时,先让张昌宗当众展示伤口,再让御史弹劾狄仁杰,说他滥用职权、侮辱皇亲,逼着狄仁杰认错。武后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点了点头,又和武三思商量了一些细节,直到半夜才散。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洛阳城就醒了。巡抚衙门里,狄公已经起了床,正在书房里整理奏本。李元芳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狄公的官帽和朝服。
“大人,都准备好了。”李元芳说,“轿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狄公点了点头,把奏本放进袖子里,接过朝服穿上。他对着镜子整了整衣冠,见自己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元芳,”狄公转过身,“今天早朝,肯定会有一场硬仗。张昌宗会告状,武后也会问责。你在外面等着,如果有什么事,随时准备接应。”
李元芳躬身应道:“大人放心,属下明白。”
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书房。外面的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轿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四个轿夫站在旁边,神情严肃。狄公弯腰钻进轿子里,轿子慢慢抬了起来,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狄公坐在轿子里,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早朝的事。他知道,武后肯定会护着张昌宗,说不定会让他给张昌宗道歉,甚至会撤他的职。但他不后悔——他是朝廷的官员,是百姓的父母官,维护国法、为民做主,是他的职责。就算因此丢了官,他也认了。
轿子到了宫门口,狄公下了轿,和其他大臣一起,排队进入皇宫。朝堂上,文武大臣们已经站好了队,一个个神色严肃,窃窃私语。有的大臣知道了张昌宗被打的事,都在议论今天早朝会发生什么;有的则担心狄公的安危,时不时地朝着狄公的方向看过来。
不一会儿,太监高声喊道:“太后驾到!”
大臣们连忙跪了下来,齐声喊道:“臣等参见太后,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后穿着龙袍,在宫女和太监的簇拥下,慢慢走上龙椅,坐了下来。“众卿平身。”
大臣们站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武后的目光扫过朝堂,最后落在了狄公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满。她清了清嗓子,说:“今日早朝,可有卿家有事启奏?”
话音刚落,张昌宗就从武后的身边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件红色的锦袍,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但脸上还是带着点苍白。他走到朝堂中间,对着武后跪了下来,又开始哭诉:“太后,微臣昨日在河南巡抚衙门受了委屈,还请太后为微臣做主!”
武后点了点头,说:“六郎,你把昨天的事,跟众卿说说吧。”
张昌宗站起身,指着狄公,大声说:“昨天,微臣为周卜成求情,去了河南巡抚衙门。可狄仁杰不分青红皂白,说微臣是冒充的,还让人把微臣打了四十大棍,往微臣脸上涂污泥,百般羞辱!他这是不把太后放在眼里,也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他说着,又卷起裤腿,露出了腿上的伤口:“众卿请看,这就是狄仁杰打的!他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如此滥用职权,侮辱皇亲,恳请太后治他的罪!”
大臣们一下子就炸了锅,议论纷纷。有的大臣觉得狄仁杰做得太过分了,不该这么对待张昌宗;有的则知道周卜成的罪行,觉得狄仁杰是秉公办事,张昌宗是咎由自取。
武后看着大臣们的反应,脸色越来越沉。她看向狄公,说:“狄仁杰,张六郎说的都是真的吗?你可知罪?”
狄公从队列里走了出来,对着武后躬身行礼,声音平静却坚定:“回太后,张昌宗所说,有真有假。臣确实打了他,但那是因为他冒充贵人,扰乱公堂,还为周卜成求情——而周卜成乃是罪大恶极的罪犯,臣不得不依法处置。”
他从袖子里拿出奏本,递了上去:“太后,这是臣写的奏本,上面详细记载了周卜成的罪行,还有张昌宗冒充求情、扰乱公堂的经过。臣恳请太后过目,明察秋毫。”
一个太监接过奏本,递给了武后。武后打开奏本,慢慢看了起来。朝堂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武后,等着她的决定。
武后看着奏本,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她没想到周卜成的罪行这么严重,也没想到张昌宗真的去扰乱公堂。可张昌宗是她宠信的人,她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受委屈。
过了好一会儿,武后才把奏本合上,看着狄公,说:“狄仁杰,就算周卜成有罪,张六郎不该求情,你也不该对他如此羞辱。你身为河南巡抚,应该懂得尊重皇亲,不该这么放肆。”
狄公抬起头,看着武后,毫不畏惧地说:“太后,臣以为,在国法面前,没有皇亲,也没有平民。无论是谁,犯了法,都该受到惩罚。张昌宗为罪犯求情,扰乱公堂,臣打他,是为了维护国法的尊严。如果臣因为他是太后宠信的人,就对他网开一面,那国法何在?百姓又该如何信任朝廷?”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朝堂。大臣们都沉默了,有的偷偷点了点头,觉得狄公说得有道理。
武后被狄公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又气又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看着狄公,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委屈的张昌宗,一时间竟没了主意。
就在这时,一个御史站了出来,说:“太后,狄大人所言极是。国法面前,人人平等。张六郎为罪犯求情,本就有错,狄大人依法处置,并无不妥。还请太后明鉴,不要因为私人感情,坏了朝廷的国法。”
其他几个大臣也纷纷站出来,支持狄公。武后看着越来越多的大臣站在狄公那边,心里清楚,今天是不能治狄公的罪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好吧,孤家相信狄卿是秉公办事。张六郎,你也有错,不该为罪犯求情,更不该扰乱公堂。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张昌宗没想到武后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就委屈地说:“太后……”
“好了,别说了。”武后打断他,“今日早朝就到这里,散朝吧。”
说完,她站起身,在宫女和太监的簇拥下,转身离开了朝堂。大臣们纷纷散去,有的走到狄公身边,向他道贺;有的则同情地看了张昌宗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狄公站在朝堂上,看着武后离去的方向,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知道,今天这关,他算是过了。但他也清楚,这只是开始——只要张昌宗还在武后身边,只要国法还没有真正公平,他以后还会遇到更多的挑战。
但他不害怕。他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空,太阳已经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朝堂上,温暖而明亮。他知道,只要他坚持自己的原则,维护国法,保护百姓,就一定能走下去,哪怕前路布满荆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