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众百姓大闹法堂 武三思哀求巡抚
却说马荣手刚触到那顶乌木轿的轿帘,轿旁四个轿夫便如被踩了尾巴的猫般炸了毛。为首的轿夫生得五大三粗,腰杆挺得笔直,唾沫星子直溅到马荣鞋面,粗声喝道:“你这厮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轿里坐的是皇亲跟前的贵人,也是你这等泼皮能乱碰的?还敢冒充抚院差人,今日先打断你的腿,让你知道天高地厚!”
马荣哪里肯吃这亏?他本就生得魁梧,此刻听得“皇亲”二字,反倒更认定轿内是怀义,当即手指扣住轿杆,指节捏得泛白,扬声朝身后喊:“乔太、陶干!还有诸位兄弟,快过来!这轿里藏的就是那秃驴怀义!”
话音未落,乔太已攥着腰间铁尺快步赶来,陶干也带着书院十几个皂役围了上来,皂役们手里的水火棍“笃笃”戳在青石板上,声势赫赫。狄公此时也从人群后走出,蟒袍下摆扫过地面,声线沉得像铸了铁:“尔等四个轿夫,受何人指使在此拦路?本院的名声,京中谁不知晓?轿内究竟是何人,还不从实招来!”
那四个轿夫方才还耀武扬威,一见狄公那身绯色官袍,再听那威严的语气,顿时腿一软,膝盖“咚”地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连逃都忘了提脚。其中一个瘦高个轿夫还想狡辩,嘴刚张开,就被陶干上前一把揪住衣领:“大人问你话,敢不答?”
马荣趁机一把掀开轿帘——轿内铺着猩红毡毯,一个穿着杏黄僧袍的和尚正缩在角落,脸上还带着几分慌乱,不是怀义是谁?马荣当即喝令:“来人!把这秃驴看紧了,抬轿回巡抚衙门!”两个皂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怀义,其余人则押着四个轿夫,浩浩荡荡往辕门去。
狄公刚回巡抚衙门,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辕门外就传来震天的喧闹声。只见王毓书领着百十来个百姓,有的攥着锄头,有的举着被撕烂的衣襟,还有个老妇人抱着个满脸是疤的孩子,哭哭啼啼涌到衙门口。王毓书鬓角挂着汗,手里捏着王氏那件染了血的素色襦裙碎片,声音又抖又硬:“狄大人!怀义那贼和尚害了多少百姓?昨日我儿媳在白马寺碰柱而亡,今日若不将他斩首,我等就算拼了老命,也要闯到午门去告御状!”
百姓们也跟着附和,有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嗓门喊得发哑:“大人!怀义的人上个月抢了我家闺女,至今下落不明!这等恶僧不除,我们百姓就没活路了!”人群越聚越多,连衙门口的石狮子旁都围满了人,若不是差役们拦着,只怕已经冲了进去。
狄公见状,只得赶紧升堂。陶干先把四个轿夫押到案前,那四人一跪到地上,就“咚咚”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狄公一拍惊堂木,厉声问道:“尔等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刑部衙门外劫钦犯!左右,先将他们重责一百大板,再斩首示众!”
轿夫们吓得魂飞魄散,那瘦高个轿夫连哭带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这事不是小人们要做的,是刑部的武皇亲——武承业大人,是他让我们把怀义和尚抬进宫中,还说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他夫人回府!小人们家里都有老小,若是死了,一家老小就只能饿死了!大人明察,小人们是被逼迫的啊!”
“胡说!”狄公眉头一皱,“武承业乃奉旨审案的大臣,未经审讯,怎会私放钦犯?分明是尔等编造谎言,想脱罪!”
这话刚说完,堂下的百姓就炸了锅。方才那个喊着丢了闺女的汉子,气得跳起来:“大人这话不对!武承业和怀义本就是一丘之貉!他哪里会为民伸冤?依我看,咱们不如直接去刑部衙门,把武承业那狗官揪出来打死,就算是死罪,也比活着受这窝囊气强!”
“对!去刑部!找武承业算账!”百姓们齐声呐喊,簇拥着就往衙门外走,连王毓书都拦不住。狄公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只得叹了口气,命人先把怀义关到巡捕房,又让陶干录下轿夫的口供,自己则在书房里静候消息——他知道,这事儿今日若不彻底解决,怕是要出大乱子。
再说刑部衙门里,武承业正坐在暖阁里搓着手,心里打鼓。他方才让轿夫送怀义入宫,本是想让怀义在武后面前哭诉一番,再求武后下道圣旨放了怀义——毕竟怀义是武后跟前的红人,若是怀义栽了,自己这刑部尚书的位子也坐不稳。可左等右等,都没见轿夫回来,反而听见门外传来“嗡嗡”的人声,像有千军万马涌来。
武承业赶紧叫了个小厮出去探问,没一会儿,小厮就慌慌张张跑回来,脸都白了:“大人!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百姓,把大堂都挤满了!他们说……说您私放怀义,被狄大人截了回去,还说您徇私枉法,要闯进来找您算账!”
“什么?”武承业吓得手里的茶盏“哐当”掉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心里直骂怀义没用:“我明明让轿夫走小路,怎么还是被百姓发现了?这狄仁杰也是,多管闲事!明日他定要在圣上面前参我一本,这可如何是好?”
正说着,暖阁的木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木屑飞溅。一群百姓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那个丢了闺女的汉子,他手里举着一把菜刀,眼里冒着火:“武承业!你这狗官!你身为刑部尚书,不为民伸冤,反倒帮着怀义那恶僧!今日我们就打死你,让你知道百姓的厉害!”
百姓们一拥而上,有个老汉上去就给了武承业一耳光,打得他耳鸣不止;另一个后生抬腿踹在他膝弯,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官帽也掉在了地上。众人你一拳我一脚,没一会儿,武承业就被打得头青脸肿,嘴角淌着血,连喊饶命的力气都快没了。
“别打了!别打了!”武承业趴在地上,声音微弱,“诸位乡亲,我……我定将怀义严办,你们别打了行不行?”
人群里有个穿蓝布长衫的读书人,看着像是个私塾先生,他上前拦住众人:“大家先住手,听他怎么说。若是他真能严办怀义,拆了白马寺的暗室,咱们便饶了他;若是他还想糊弄,咱们再打不迟!”
“糊弄?他也配!”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哭道,“我男人上个月去白马寺上香,就因为撞见怀义欺负良家妇女,被他们活活打死,连尸首都没找着!武承业,你要是真有良心,就立刻请狄大人来,当着百姓的面审怀义,定他死罪!”
武承业哪里敢不从?他连忙点头如捣蒜:“请!我这就请狄大人来!你们别打了,我这就派人去!”说着,他赶紧叫人拿了自己的名帖,去巡抚衙门请狄公,又偷偷给家里的管家使了个眼色,让管家去各衙门送信,叫官兵来驱逐百姓——他心里打着算盘,先把狄公请来稳住百姓,等官兵来了,再把为首的几个百姓抓起来治罪。
那差官拿着武承业的名帖,一路飞奔到巡抚衙门,见到狄公就“噗通”跪下:“狄大人!求您快去刑部衙门看看吧!百姓们都快把武大人打死了,再不去,就要出人命了!”
狄公端着茶盏,指尖在杯沿摩挲,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此事与本院何干?武承业是奉旨审案的大臣,他自己管不住百姓,反倒要本院去收拾烂摊子?先前百姓在辕门闹,说他私放怀义,逼得本院不得不去截人;如今他又惹出这祸事,本院若再去,岂不是落人口实,说本院越俎代庖?这欺君之罪,本院可担不起。”
差官急得满头大汗,连忙道:“大人!武大人说了,是他亲自请您去的,有名帖为证,绝不会连累您!您要是不去,百姓们真闹出祸来,京城里的人都要遭殃啊!”
“哦?”狄公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本院未曾奉旨,断不能去。你不如去武三思大人那里报个信,请他去排解——毕竟武承业是他弟弟,他出面总比本院合适。或者,你把怀义带回刑部,看看百姓会不会饶了他?”
差官哪里敢带怀义回去?他知道,只要把怀义带出去,百姓们能立刻把怀义撕成碎片。他只得哭丧着脸,从巡抚衙门退了出来,一路跑回刑部。
刚到刑部门口,就见一群官兵围在那里,为首的是几个京官,都是武氏的党羽。差官赶紧挤进去,对着武承业喊道:“大人!狄大人不肯来!他说……他说此事与他无关,还说要请武三思大人来!”
武承业刚喘过气,一听这话,差点又晕过去。百姓们则更愤怒了,有个汉子上前一把揪住武承业的衣领,将他倒举起来,头朝下脚朝上:“好你个武承业!狄大人不肯来,你就调兵来恐吓我们?今日我们就把你当流星摔,摔死你这狗官!”
说着,那汉子就把武承业往地上摔,“咕咚”一声,武承业摔得头晕眼花,像杀猪似的嚎叫起来。众官见了,一个个进退两难——上前阻止吧,怕被百姓打;不阻止吧,武承业要是真死了,武后那边没法交代。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喊:“都住手!”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武三思领着几个官员,快步走了进来。武三思额角冒着汗,一看地上被摔得半死的武承业,心里也是一慌,连忙道:“诸位乡亲,我与众位大人一同去请狄大人,你们先把我弟弟放下来,莫要伤了他性命!”
“放他?”百姓们冷笑,“限你三刻钟!若是狄大人不来,我们就把他摔死在这里!”说着,“咕咚”一声,又把武承业摔在地上。
武三思不敢耽搁,赶紧领着众官,一路飞奔到巡抚衙门。这次他们连巡捕通报都等不及,直接闯进了书房。狄公正坐在书桌后看公文,见他们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淡淡问道:“诸位大人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武三思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几分哀求:“狄大人,算三思求您了!承业他快被百姓打死了,您就去刑部衙门一趟,先把怀义的罪名定下来,让百姓散去。日后若是想为怀义开脱,咱们再从长计议。您看在咱们同朝为官的情分上,别让这事酿成大祸啊!”
狄公放下笔,看着武三思,语气严肃:“贵皇亲这是要害老夫啊!武承业奉旨审案,老夫前去插手,乃是越分之举。若是圣上说老夫多事,定个欺君专擅的罪名,老夫可担不起。此事,老夫断不能去。”
“大人!”武三思急得直跺脚,“您去救了承业,圣上知道了,只会嘉奖您,怎会问罪?您就别推辞了!”
“任凭诸位如何说,老夫都不敢遵命。”狄公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若是诸位肯立个凭单,把武承业如何私放怀义、百姓如何闹法堂、又是如何来请老夫的事,一一写清楚,再签上各自的名字,老夫或许还能考虑一二。不然,此事与老夫无关,老夫何必多管?”
武三思心里清楚,狄公这是故意要留个凭证,免得日后武氏党羽反咬一口。可眼下弟弟性命难保,他也顾不了那么多,只得赶紧让人取来纸笔,匆匆写了凭单。众官都是武氏党羽,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在凭单上签了字。
狄公接过凭单,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站起身:“既然如此,老夫就随诸位走一趟。只是,日后若是有人提及此事,老夫可就凭这凭单说话了。”
武三思连连点头:“是是是!大人放心,此事绝不会连累您!”
一行人乘着轿子,很快就到了刑部衙门。此时百姓们正围着武承业,吵着要摔死他,见狄公来了,才渐渐安静下来。狄公走上前,高声道:“诸位乡亲,你们今日聚集在此,是为了为王李氏伸冤,为自己讨个公道,可不是为了作乱。若是伤了武承业,反倒落人口实,让圣上说你们目无王法,这岂不是得不偿失?”
百姓们见狄公来了,心里也安定了些。那个穿蓝布长衫的读书人上前一步,抱拳道:“狄大人,我们并非要作乱,只是这武承业徇私枉法,怀义恶贯满盈,若是今日不能定怀义的罪,我们百姓就永无宁日!昨日白马寺的暗室,您和武三思大人都亲眼所见,王李氏也是当着众人的面碰柱而亡,怀义的罪证确凿,为何不能治他的罪?”
“是啊!”众人纷纷附和,“若是把怀义留在刑部,夜里他再被放跑了,我们去哪里找人?要审,就回巡抚衙门审!在那里审,我们才能放心!”
狄公故意皱了皱眉:“诸位这是何意?武大人乃奉旨钦差,岂能到巡抚衙门受审?你们放心,今日有老夫在此,若是怀义再被私放,你们只管来巡抚衙门找老夫要人!”说着,他转向武承业,语气严厉,“武大人,今日老夫前来,可不是为了帮你解围,而是为了给百姓一个交代。怀义的罪名,今日必须拟定,若是你还想徇私,休怪老夫在圣上面前参你一本!”
武承业此刻只想让百姓赶紧散去,哪里还敢反驳?他连忙点头:“是是是!全凭狄大人做主!今日定将怀义的罪名拟定,一同奏知圣上!”
百姓们见武承业松了口,狄公又作了保,才渐渐消了气,把武承业从地上扶起来。狄公当即命人去巡抚衙门提怀义,准备当堂审讯。
究竟怀义能否被定罪?武氏党羽又会想出什么法子脱罪?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