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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探案

共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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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赵万全供出真凶 狄公设计释周氏

狄公端坐椅上,听赵万全声称自己并非真凶,却知晓案犯底细,心中不免起疑,暗忖道:“此人形貌凶悍,眼神闪烁,全不像良善之辈,莫非是故意欺瞒,编造谎言,想要借机脱身不成?”一时沉吟不语,只将锐利目光在赵万全面上扫视。马荣素来机警,立时看出狄公心中顾虑,上前一步,躬身抱拳道:“大人不必多疑,既然蒋大哥愿以性命作保,想来赵三哥确实不是案犯。他既说知道内情,不妨让他当场讲明,小人愿随他前去查探虚实,定不教他走脱。”蒋忠亦在一旁接口道:“赵三哥,事已至此,你就在大人面前直说了罢。你我行走江湖,行事总该光明磊落,无愧于心。像那姓邵的所作所为,丧尽天良,禽兽不如,不仅国法难容,就是你我江湖中人遇上,也断不能饶他性命!那人究竟藏在何处?你若顾念旧情,碍于情面不便亲自出手,我这辖区与昌平相邻,协同捉拿也是分内之事,定叫他插翅难飞。”

赵万全长叹一声,满面懊恼与愤慨,重重一跺脚道:“唉!说来实在可恼,连我这常在江湖走动的人,竟也被他骗了!此人名叫邵礼怀,乃是湖南人氏,我与他素有生意往来,也算相识多年。每年新春蚕市开张,他都带着上好的丝货四处奔走,哪处价钱好便往哪处钻营,虽无固定落脚去处,但活动范围总不离山东、山西两省。前月我在湖州时,他比我先动身一步,临行前还与一位姓徐的同行年轻客商结伴上路。怪就怪在,前几日我在半路遇见他时,只见他独自一人推着车行走,形单影只。我见他年轻,又是独行,不懂江湖险恶,便上前关切询问:‘邵老弟,你怎么一人在此?那位同行的徐相公去了哪里?’谁知他竟对我嚎啕大哭起来,说那徐相公途中突发暴病,已然身亡,他自己费尽周折才买棺收殓,尸体暂厝在荒郊某处。如此一来,行程大大耽误,货物未能及时卖出,盘缠也用尽了。我当时看他哭得情真意切,言语凄惨,心中也生怜悯,便问他去向。他说暂时不敢回杭州,怕徐家的家属寻到他索命偿债。当时他还向我苦苦哀求,借了三百两银子救急,并将徐姓客人所遗的丝货全部交予我代卖,自称要去别处码头另寻销路。万没想到啊,他竟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连我也被他这番虚情假意骗得团团转!”

狄公眉头微蹙,追问道:“照此说法,他借了银子,拿了货,早已远走高飞,你又如何能知道他的确切下落?”

赵万全连忙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人早年拜师学艺时,有个师兄,原以为邵礼怀是个诚实可靠的后生,便将女儿许配给他为妻。谁知过门后,夫妻二人极不和睦,邵礼怀性情暴戾,竟将那可怜女子活活气死。后来江湖风闻,他在外又勾搭上一个有夫之妇,两人姘居,就住在附近一个叫‘齐团菜’的地方。当时我觉得这是他人私德败坏,不关我事,未曾深究其详。如今他既犯下这等骇人听闻的命案,只要找到‘齐团菜’这个所在,顺藤摸瓜,就不难抓到他。他虽曾随我那师兄学过几年棍棒拳脚,但本领平常,不过三脚猫功夫,只要大人允准,由我去寻访踪迹,定能手到擒来,绝不误事!”

狄公听他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不似作伪,心中便信了几分。他环视堂下众人,问道:“本县到任以来,也曾微服私访多处,足迹遍及治下,却从未听过‘齐团菜’这个地名,你们久居本地,可曾知晓此处?”

陆长波此时方知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客官竟是本地父母官狄公,慌忙抢步上前,双膝跪倒叩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方才言语多有冒犯,还望太爷恕罪!”

狄公和颜悦色,伸手将他扶起:“陆老板请起。你是生意人,迎来送往,本就不拘这些官场礼数,何罪之有?你既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坐商,消息灵通,可曾听说过‘齐团菜’这个地名?”

陆长波站起身来,皱着眉头,绞尽脑汁细想半晌,最终还是无奈地摇头道:“回太爷,小人在这地面上也算经营多年,确实从未听闻。大人若要查清此地,除非行文到各府州县衙门,查阅地方志书图册,或可寻得端倪。否则,这偌大的SD省,村寨城镇星罗棋布,仅凭一个古怪地名,实在无从查起啊!”

此时,窗外天色已晚,暮色四合,伙计掌上灯来,昏黄的灯光在厅堂内摇曳。马荣见狄公面带倦色,上前低声道:“大人一路风尘仆仆,车马劳顿,不如先回客店歇息。如今既有赵万全与小人在此,线索已明,还怕破不了案么?乔太兄弟在店里想必也等得心焦了。不如先回去与他商议个章程,分头行事,方为稳妥。或许那张六老板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知道这个地名也未可知。”

狄公思忖片刻,觉得马荣所言有理,便起身,对赵万全拱手道:“赵壮士,今日之事有劳。壮士若不嫌弃客店简陋,请到敝寓共饮一杯水酒,也好细谈案情,共商缉凶之策。”赵万全见狄公礼贤下士,心中感佩,爽快答应:“蒙大人抬爱,敢不从命!”于是,狄公、马荣、赵万全三人一同离开陆家,返回张六房客店。

回到客店,蒋忠便将狄公真实身份悄悄告知店主张六。张六及店内伙计闻听,皆惊叹不已,纷纷议论道:“早就听说昌平县新来的狄太爷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从昌平到此数百里路程,竟不辞劳苦,微服简从,亲自访查命案,真乃百姓父母官!”众人敬畏之下,纷纷上前行礼问安。

当晚,狄公在客店设下便宴,众人不分主仆,同席而坐。乔太见赵万全深明大义,愿意协助官府破案,心中十分欢喜,席间对狄公进言道:“大人虽得了一位赵壮士相助,实乃幸事。但依小人之见,我等在此地人生地疏,不如明日一同返回昌平县衙,一面暗中查访那个‘齐团菜’的下落,一面调度人手,更为稳妥。若在此地仓促缉拿凶犯,恐怕打草惊蛇,一时难以得手。况且此案已经传开,风声渐紧,若耽搁久了,南北往来的客商将消息传到别处,反让那狡猾的凶犯有所警觉,远遁他乡。再者,毕顺家那桩蹊跷的人命案子尚不知进展如何。周氏一个妇人,胆子又小,就算真有什么动静,她一人身处牢狱,也难以应对查探。不如先回昌平,两案兼顾,方为上策。”

狄公听乔太分析得周全,深以为然。于是众人饮宴完毕,各自回房安歇。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马荣便已雇好车辆。狄公梳洗用餐后,付清房钱,与赵万全、乔太一同辞别了蒋忠、张六等人,登车踏上归途。

一路之上,晓行夜宿,不敢耽搁。每遇关隘、城寨或较大的村镇,狄公便命人停车,向当地乡民、守军或商贩打听“齐团菜”这个地名,然而所问之人皆摇头不知,毫无头绪。如此行了五日,一行人终于风尘仆仆地回到昌平城外。狄公付清车资,命乔太、马荣二人先行快马加鞭赶回衙门报信,自己则与赵万全缓步进城,稍作观察。

回到县衙,狄公先在书房坐下,命人速请县丞前来。不久,县丞便赶到,恭敬交还印信,并禀报了这几日衙中紧要公务。狄公仔细询问了几句,见无甚大事,便让他退下处理日常事务。这时,家人送上热茶,低声禀报道:“大人,洪亮、陶干两位都头在大人外出期间回来过两次。据他们回报,何恺连日来在其辖区内严加查访,所有徐姓人家皆是安分守己的良民,无可疑形迹,故未敢轻举妄动,胡乱抓人。他们每日早晚在毕顺家巷口附近巡查,只见那唐氏一人偶尔出入,在家时常闻其啼哭叫骂之声。昨日陶干回衙,还特地问大人是否归来,并说若大人回来,务请大人斟酌,是否可将周氏交保释放,才好暗中观察她出狱后的动静。否则,将她一直关在牢里,实在难以查出头绪,此案恐将陷入僵局。”

狄公听罢,微微点头,心中已有计较。他当即命人伺候,穿戴整齐,升堂理事。众衙役闻鼓声齐集堂下。狄公端坐公堂之上,先批阅了积压的几件紧要公文。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处理完毕,即命衙役:“速提周氏上堂!”

那周氏被带上堂来,不等狄公开口,便抢先发难,声音尖利:“你这狗官!今日又提我出监作甚?莫非是上司来了革职文书,要将你革职查办了?你且把公文当堂念来听听,也好让满城百姓知道,我是无辜受冤的良家妇人!”

狄公面色一沉,目光如电,沉声道:“大胆泼妇!休要在此公堂之上放肆咆哮!本县自行请求处分,此事与你无关。是否革职,日后自有分晓。今日提你,只因你婆婆唐氏在家无人服侍,终日以泪洗面,痛哭失声,本县念你虽涉嫌疑,亦是为人媳者,不忍见你一人受苦,更不忍见老母孤苦无依,故网开一面,提你出来,准予交保释放。你回去后当好生侍奉翁姑,恪守妇道。待本县拿获正凶,查明真相,再行归案审理!”

周氏不等他说完,便发出一声冷笑,语带讥讽:“哦?太爷今日如此大发慈悲,开恩放我?民妇岂敢不从?只是我丈夫毕顺死得不明不白,真凶未获,又验不出致命伤来,这‘谋害亲夫’的滔天罪名,民妇实在担当不起!若这般稀里糊涂、不明不白地了事,岂不是人人都可被你这般冤枉?说什么我婆婆在家哭儿子,媳妇在牢狱,她怎能不哭?哼!只怪我周氏命苦,摊上你这狗官,无中生有,平白闹出这天大的祸事来!前日民妇好好在家纺线,太爷你不由分说便命如狼似虎的公差抓我拷问。如今民妇已心如死灰,安心在牢狱候审,专等上司公文到来,还我清白,你却又无故要放我回去。不是民妇有意抗命,实因此案一日未结,真相一日未白,我周氏便一日不能回家!否则,我周氏不但要担着谋害亲夫的恶名,受千夫所指,我丈夫毕顺在九泉之下也必不能瞑目!求太爷还是将我收监,静待上宪明断吧!”她这一番抢白,连珠炮般,竟将狄公噎得一时无言以对。

马荣在旁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呔!你这妇人好不知好歹!太爷为官,明镜高悬,是为百姓伸冤理枉。此案虽未审结,太爷已自请处分,甘担风险,难道还会诓骗于你不成?真凶自然要全力缉拿,此时放你归家,乃是太爷一片仁慈之心,体恤你婆媳孤苦,你非但不感念恩德,反倒在此胡言乱语,咆哮公堂,岂非不识抬举?依我看,你这就让你婆婆来具保状,画押作保,领你回去,也好婆媳团聚,彼此有个照应!”

周氏听了马荣这番话,尤其是提到让她婆婆来保她,正中下怀,心中暗喜,但面上却故意装出几分勉强和不忿,悻悻然道:“哼!按理说,这案子悬而未决,我本不该走。但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婆婆在家孤苦无依,我也只好从命,回去尽孝。只是太爷还需秉公办理,早日缉拿真凶,还我清白!至于找保人一事…还得劳烦你们差人同我回去一趟,让我那婆婆画押具结作保便是。”

狄公见她终于松口答应,不再纠缠,即命衙役当堂打开她身上的刑具,又命人速雇一乘轻便小轿,并差马荣亲自押送她回皇华镇毕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