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敲铜锣游街示众 执皮鞭押令念供
狄公端坐堂前,乌木公案上摊着周卜成的供词,朱砂笔在案头泛着冷光。堂下青砖缝里还沾着昨日审案时溅落的烛油,此刻被晨光映得发亮,却照不进曾有才眼底的慌乱。他双手攥着那面铜锣,铜沿磨得掌心发疼,目光死死盯着巡捕靴底的铁钉,仿佛要在上面看出个窟窿来。
周遭的百姓早已挤满了衙门前的广场,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有挑着菜筐的妇人踮着脚往前凑,菜叶子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穿长衫的秀才们摇着折扇,却忘了扇风,只伸着脖子往堂内瞧;还有些半大的孩童,干脆爬到旁边的老槐树上,树枝被压得吱呀作响。书差们握着水火棍站在两侧,强忍着笑意,嘴角却不住地往上扬——谁都看得出,这曾有才是被吓得连铜锣的轻重都忘了。
“你这厮故作艰难!”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巡捕大步上前,声音像敲钟似的震得人耳朵发颤。他一把夺过曾有才手里的铜锣,食指关节在铜面上一弹,“当”的一声脆响,惊得堂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抢人家妇女时倒利索,如今让你敲个锣,倒成了难事?”
说罢,巡捕左手提锣,右手持槌,“哐哐哐”敲了三下,声音洪亮得能传到街尾。紧接着,他扯开嗓子喊道:“军民人等听了!我乃张昌宗的家奴,只因犯法受刑,游街示众!汝等欲知底细,且听他念如何!”喊完,又是一阵急促的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末了将铜锣往曾有才面前一递,“这也不是什么登天的难事,你要想活命,就把这话刻在心里。”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曾有才煞白的脸,又高声道:“还有一事,方才在堂上大人已经言明——待会儿游街,不管派谁押送,你们都不得故意拖延。若是敢不敲锣,或是不肯喊话,我们手里的皮鞭可不长眼。现在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免得日后挨了打,又怨我们不讲情面。”
狄公在堂上听得真切,手指轻轻叩着公案,沉声道:“曾有才,这番话你可听清楚了?他既已教你,为何还不演来与本院观看?”
曾有才身子一哆嗦,接过铜锣的手止不住地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学着巡捕的样子,举起锣槌往铜面上敲去——谁知力道没掌握好,锣槌“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引得堂下百姓哄堂大笑。有人笑得直拍大腿,还有人喊道:“张昌宗的家奴连锣都不会敲,真是丢人现眼!”
曾有才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头垂得更低,连捡锣槌的勇气都没了。那络腮胡巡捕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上前踹了他一脚,骂道:“你这厮在堂上尚且如此,待会儿上了街,还肯开口说话吗?依我看,不如请大人将你斩首悬首示众,免得你这般磨磨蹭蹭,耽误了时辰!”
这话像一把尖刀扎在曾有才心上,他猛地抬头望向狄公,见狄公眉头微皱,眼神冷得像冰,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连忙跪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巡捕老爷息怒!我说,我这就说!”
说着,他捡起锣槌,闭上眼睛,硬着头皮敲了三下锣。可刚要开口喊“军民人等听了”,堂下的笑声又像潮水似的涌过来,他的声音被淹没在笑声里,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巡捕见状,火冒三丈,从腰间抽出皮鞭,“啪”的一声甩在地上,尘土溅起老高。“你这混账东西!你能禁得住他们不笑吗?现在堂下人才多少,待会儿上了街,四处的人都围过来,笑你的人只会更多,你难道要一直不说话?”说罢,皮鞭“啪”的一声落在曾有才背上,打得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喊出声。
“再抽两下,看他还敢不敢拖延!”巡捕说着,又挥了两鞭。曾有才的衣服被抽破,渗出血迹来,他再也不敢犹豫,低下头,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念道:“我乃张昌宗的家奴,只因犯法受刑,游街示众……”
话还没说完,堂下的笑声更响了,有人笑得直不起腰,还有人学着他的腔调喊起来,整个衙门广场乱得像菜市场。狄公坐在堂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心里暗道:“非如此,不能让那张昌宗颜面扫地。”
待笑声稍歇,狄公朝左右差役吩咐道:“将周卜成带上来。”
不多时,两个差役押着周卜成走上堂来。他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脸上满是疲惫,只是那双眼睛里,还藏着几分不甘。狄公看着他,缓缓开口:“昨日你写的那个旗子,上面的供词,你可还记得?”
周卜成垂着头,声音沙哑:“革员记得。”
“这便好。”狄公点点头,“本院思量着,你一人游街未免太过无趣。即便你高声念供,也只有街坊上的人能听见,那些内室的妇女、年幼的孩童,未必能知晓。因此,本院为你找了个伙伴——让曾有才敲锣喊话,等百姓都围过来了,你再念供,这样里外的人不就都能听见了吗?方才曾有才已经在堂上演过一遍,你也再演一次,让本院看看。”
说罢,狄公朝曾有才使了个眼色。曾有才不敢怠慢,连忙举起铜锣,“哐哐哐”敲了三下,又把方才那番话念了一遍。周卜成站在一旁,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头垂得几乎要碰到胸口,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受过这般羞辱,此刻只觉得自己连猪狗都不如,哪里还肯再念供词。
狄公见他迟迟不动,脸色沉了下来:“曾有才已经敲完锣了,你为何还不往下念?”
周卜成紧闭着嘴,一言不发。旁边的巡捕见状,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你莫要在这里装腔作势!方才在大人面前,你是如何承诺的?若是敢不念,我手里的皮鞭可就不客气了!大人饶你一命,让你活命,你还不知感激,连几句话都不肯念吗?”
周卜成身子一颤,跪在地上,连连向狄公磕头:“求大人开恩!革员从此定然改过自新,若是照这般施行,革员实在无颜见人。求大人单让革员游街,免去念供这一项吧!”
“本院若不是看你情愿念供,为何要免你死罪?”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声音陡然提高,“如今你却得陇望蜀,故意拖延,莫非是有心刁钻?若再不高念供词,定斩你头!”
周卜成心里又怕又羞,怕的是狄公真的下令斩了他,羞的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念出那些羞辱张昌宗的话。他犹豫了半天,突然抬起头,望着狄公,带着几分哀求说道:“大人与张昌宗大人同为一殿之臣,小人有罪,与他无涉。为何要探本求原,把他牵扯进来?求大人将供词里求他保举的话,还有他的名字都免去,小人便愿意前去游街念供。”
这话一出,堂下瞬间安静下来,连百姓的笑声都停了。狄公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猛地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震得公案上的茶杯都晃了晃。“你这大胆的狗才,竟敢在本院堂上冲撞!昨日的供词,是你自己亲口所说,亲手写下的,不过一夜功夫,你就想出这主意,用张昌宗来挟制本院?”
他站起身,指着周卜成,怒声道:“本院让你这般做,正是要羞辱张昌宗!你敢翻供,该当何罪?左右,将他重打一百大棍!”
两旁的差役早已蓄势待发,听得狄公下令,立刻上前架起周卜成,将他按在地上。一个差役举起大棍,“啪”的一声打在他的腿上,周卜成疼得惨叫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囚服。大棍一下接一下落下,每一下都带着风声,打得他皮开肉绽,哭喊之声不绝于耳。
堂下的百姓看得心惊胆战,刚才还喧闹的广场,此刻只剩下周卜成的惨叫声和大棍落在皮肉上的闷响。有胆小的妇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还有些百姓悄悄议论:“狄大人这是动了真怒啊,看来是真要跟张昌宗过不去了。”
好容易一百大棍打完,差役们松开手,周卜成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地上,两腿血肉模糊,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狄公命人将他扶起来,冷声道:“现在你可情愿念供了?若是仍不肯,本院便趁此机会将你打死,让曾有才一人前去游街。”
周卜成喘着粗气,看着狄公冰冷的眼神,知道自己再反抗也没有用。他勉强抬起头,声音微弱:“革员……革员再不敢违抗大人的命令了。只是……只是两腿实在动不了,求大人开恩。”
狄公点点头,朝外面喊道:“取一个大蔑篮来。”
不多时,两个差役抬着一个半人高的蔑篮走了进来。这蔑篮是用竹篾编的,缝隙很大,人坐在里面,外面看得一清二楚。狄公命人将周卜成扶进蔑篮里坐下,又把他昨日写好的供词旗子取来,插在蔑篮边上。旗子上的字用朱砂写就,醒目刺眼,隔老远都能看清。
“传两名小队,抬着蔑篮。”狄公又吩咐道,“再派些院差,押着曾有才。两个巡捕骑马在后面弹压,务必让街上的百姓都知晓此事。”
众人领了命令,纷纷行动起来。曾有才被两个差役架着,手里还攥着铜锣,一步一挪地往外走。周卜成坐在蔑篮里,头靠在竹篾上,闭上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立刻昏过去。
衙门外的百姓早已等得不耐烦,见差役们押着人出来,立刻涌了上去。有人挤在前头,想看清楚周卜成的模样;有人跟在后面,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还有些孩童,围着蔑篮跑前跑后,兴奋地叫喊着。
队伍刚走到街口,络腮胡巡捕便勒住马,朝曾有才喝道:“敲锣!喊话!”
曾有才不敢怠慢,举起锣槌,“哐哐哐”敲了起来。锣声一响,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原本喧闹的街道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支奇怪的队伍上。曾有才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道:“军民人等听了!我乃张昌宗的家奴,只因犯法受刑,游街示众!汝等欲知底细,且听他念如何!”
喊完,他又敲了一阵锣,然后朝蔑篮里的周卜成使了个眼色。周卜成咬着牙,睁开眼睛,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只觉得喉咙发紧,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念啊!”巡捕在后面大喝一声,皮鞭“啪”的一声甩在地上。
周卜成身子一颤,只好硬着头皮,用微弱的声音念起了旗子上的供词:“小人周卜成,曾任清河县令……为求升迁,曾向张昌宗大人行贿……”
话一出口,街上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指着周卜成骂道:“原来是个贪官!难怪要被游街!”还有人喊道:“张昌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收受贿赂,包庇贪官,该一起拉出来游街才是!”
人群中,一个穿粗布衣裳的老汉气得直跺脚,大声说道:“我儿子去年在清河县被冤枉,就是因为没钱行贿,被周卜成打了三十大板,还关了半个月!如今他终于遭了报应,真是大快人心!”
旁边的百姓听了,纷纷附和。有人扔了个烂菜叶,正好砸在周卜成的头上;还有人朝曾有才吐口水,骂道:“张昌宗的狗奴才,也不是什么好货!”
曾有才被吐了一脸口水,却不敢擦,只能低着头,继续敲锣。周卜成念着供词,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一半是疼的,一半是羞的。他活了这么大,从未受过这般待遇,此刻只觉得自己像个小丑,被所有人围观、嘲笑。
队伍继续往前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商铺的伙计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出来看热闹;有茶馆里的客人,站在门口议论纷纷;还有些大户人家的丫鬟,偷偷掀开帘子,往街上张望。
一个穿锦缎衣裳的中年男子站在路边,看着队伍经过,眉头紧锁,对身边的随从低声说道:“狄公此举,怕是要与张昌宗彻底撕破脸了。张昌宗深得武后宠爱,若是在武后面前哭诉一番,狄公恐怕会有麻烦。”
随从点点头,小声回道:“大人说得是。不过狄公向来刚正不阿,既然敢这么做,想必是有恃无恐。咱们还是少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转身回了商铺。
另一边,几个无业的流氓凑在一起,看着周卜成和曾有才,笑得前仰后合。一个矮胖的流氓上前一步,指着周卜成喊道:“周大人,你怎么不高声念啊?是不是怕丑?你要是不念,我来帮你念!”
说着,他就扯着嗓子,学着周卜成的腔调念了起来,引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其他流氓也不甘示弱,有的抢过曾有才的锣槌,胡乱敲了起来;有的围着蔑篮,故意大声嘲讽。
曾有才想抢回锣槌,却被一个流氓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巡捕见状,却没有上前阻拦——他们本就是奉了狄公的意旨,要好好羞辱张昌宗,这些流氓的举动,正好合了他们的心意。
周卜成坐在蔑篮里,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他想站起来,可两腿疼得钻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流氓胡闹。
队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穿过了好几条大街,离张昌宗家所在的巷子越来越近。络腮胡巡捕勒住马,对身边的另一个巡捕使了个眼色,两人都明白,重头戏要来了。
曾有才也看出了端倪,心里不由得慌了起来。他知道张昌宗的家奴个个凶神恶煞,若是在他家门口敲锣喊话,定然没有好果子吃。他连忙停下脚步,对巡捕哀求道:“巡捕老爷,咱们已经走了这么多路,我这手都敲得提不起来了。前面就是张大人的家,不如咱们先绕过去,等过了这条巷子再敲吧?”
“你这混账东西,倒会打主意!”络腮胡巡捕冷笑一声,从马上跳下来,一把揪住曾有才的衣领,“你可知前面到了谁家门口?别处街坊或许还能饶了你,这地方你敢不敲锣喊话,我手里的皮鞭可不答应!”
说罢,他举起皮鞭,“啪”的一声抽在曾有才的背上。曾有才疼得大叫一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周围的孩童见巡捕动了手,也纷纷起哄,朝着张昌宗家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到张昌宗家门口了!快来看啊!”
张昌宗家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家奴,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听到外面的喧闹声,他们连忙探头往外看,见一群人朝着这边跑来,还押着一个敲锣的和一个坐在蔑篮里的人,顿时皱起了眉头。
“你们这是干什么?”一个家奴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可知这是谁家的地盘?敢在这里喧哗,不想活了吗?”
“我们是奉巡抚大人的差遣,游街示众!”差役们齐声回道,声音洪亮,“这位是张大人的家奴曾有才,还有前清河县令周卜成,他们犯了法,今日特来此处,让张大人也听听他们的供词!”
家奴们一听“曾有才”三个字,脸色顿时变了。他们都是张昌宗的心腹,自然认识曾有才。再看蔑篮里的周卜成,也隐约有些印象——前些日子,周卜成还来府里送过礼,求张昌宗帮忙升迁。
“你们休得胡来!”一个家奴色厉内荏地喊道,“张大人正在府中,若是惊扰了他,仔细你们的皮!”
“我们奉的是巡抚大人的命令,谁敢阻拦?”巡捕骑马走过来,手里的皮鞭在空中甩了一下,“若是你们敢拦着,就是违抗巡抚大人的命令,休怪我们不客气!”
家奴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上前。他们知道狄公的厉害,前日黄门官和武三思都被他参了一本,至今还被武后冷落着。若是真的与狄公的人起了冲突,张昌宗恐怕也不会为了他们出头。
曾有才见家奴们不敢阻拦,心里更是绝望。他被巡捕推着,走到张昌宗家的大门前,被迫举起铜锣,“哐哐哐”敲了起来。锣声在巷子里回荡,格外刺耳。
“军民人等听了!我乃张昌宗的家奴,只因犯法受刑,游街示众!”曾有才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不得不喊,“汝等欲知底细,且听他念如何!”
喊完,他又敲了一阵锣,然后朝周卜成喊道:“念供词!”
周卜成看着张昌宗家紧闭的大门,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今日这番举动,算是彻底把张昌宗得罪了。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念起了供词:“小人周卜成……曾向张昌宗大人行贿白银五千两……求他在武后面前为小人美言,提拔小人任更高的官职……”
“住口!”就在这时,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冲了出来,指着周卜成和曾有才,怒声喝道,“你们这班狗东西,竟敢在这里污蔑张大人!谁给你们的胆子?”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这男子面生得很,却带着一股嚣张跋扈的气焰。差役们正要上前质问,曾有才却突然惊呼一声:“周卜兴?你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这男子正是周卜成的弟弟周卜兴。他前些日子投奔了张昌宗,在府里做了个小管事,平日里仗着张昌宗的势力,在外面横行霸道。今日他正在府里闲逛,听到外面的喧闹声,便跑出来查看,没想到竟然看到自己的哥哥被人如此羞辱。
周卜兴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他走到蔑篮前,指着抬蔑篮的小队,骂道:“你们这班狗头,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我哥哥就算犯了错,也轮不到你们来摆布!还不赶紧把他放下来,否则我让张大人砍了你们的脑袋!”
小队们面面相觑,不敢轻易动手。络腮胡巡捕见状,冷笑一声,骑马走到周卜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这厮好大的口气!我们奉巡抚大人的命令行事,你敢在这里口出狂言,莫非是想违抗巡抚大人的命令?”
“巡抚大人又如何?”周卜兴梗着脖子,丝毫不惧,“张大人深得武后宠爱,只要他在武后面前说一句话,狄公也得给几分面子!你们若是识相,就赶紧把我哥哥放了,再赔礼道歉,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这话彻底激怒了巡捕。他从马上跳下来,一把揪住周卜兴的衣领,“啪”的一声给了他一个耳光。“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竟敢在这里威胁我们!张昌宗就算再厉害,也管不到巡抚大人的头上!今日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张大人砍了我们的脑袋!”
周卜兴被打得晕头转向,嘴角流出了血。他哪里受过这种委屈,顿时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抢巡捕手里的皮鞭。巡捕早有防备,一脚将他踹倒在地,然后举起皮鞭,劈头盖脸地打了下去。
“住手!”就在这时,张昌宗家的大门再次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家奴。他看到周卜兴被打得满地打滚,连忙喊道:“巡捕老爷息怒!此人不懂事,冲撞了您,还请您高抬贵手,饶了他这一次。”
巡捕停下手里的皮鞭,冷眼看着管家:“你们府里的人,都这么嚣张吗?敢在巡抚大人的人面前撒野,今日若是不给他点教训,他日他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管家陪着笑脸,连忙说道:“是是是,您说得是。都是我们管教不严,才让他做出这种蠢事。还请您看在张大人的面子上,大人有大量,饶了他这一次。至于曾有才和周卜成,既然是巡抚大人的命令,我们也不敢阻拦,您继续便是。”
巡捕见管家服软,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便收起皮鞭,说道:“今日看在你的面子上,就饶了他。若是再有下次,休怪我不客气!”
管家连忙点头哈腰,吩咐家奴们把周卜兴扶起来,拖进了府里。然后,他又退到一边,眼睁睁看着曾有才继续敲锣,周卜成继续念供词。
周围的百姓见张昌宗的人不敢阻拦,纷纷拍手叫好。有人喊道:“狄公真是好样的!连张昌宗都敢惹,真是为民除害!”还有人喊道:“以后看张昌宗还敢不敢包庇贪官,欺压百姓!”
曾有才敲着锣,听着百姓的叫好声,心里却像针扎一样疼。他知道,自己今日这番举动,算是彻底断送了在张昌宗府里的活路。日后就算能活下来,也再无立足之地了。
周卜成念完供词,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巡捕见目的已经达到,便吩咐差役们:“好了,这里的事已经办完,咱们回衙门复命!”
差役们答应一声,抬着蔑篮,押着曾有才,浩浩荡荡地往巡抚衙门走去。百姓们跟在后面,议论纷纷,直到队伍走远了,才渐渐散去。
张昌宗府里,管家匆匆走进大厅,向张昌宗禀报了外面发生的事。张昌宗正坐在椅子上喝茶,听了管家的话,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狄公!你竟敢如此羞辱我!”张昌宗气得脸色铁青,猛地站起来,在大厅里踱来踱去,“好,好得很!你给我等着,我定要在武后面前参你一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他快步走到书房,笔墨早已备好。他拿起笔,蘸了蘸墨,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来。他知道,狄公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今日游街示众,定然是有确凿的证据。若是在武后面前参奏狄公,万一被狄公反咬一口,拿出曾有才和周卜成的供词,自己恐怕也会遭殃。
“大人,您息怒。”管家小心翼翼地说道,“狄公此举,分明是故意激怒您。您若是此刻在武后面前参奏他,反而会让武后觉得您心胸狭隘。不如先忍一忍,日后再找机会报复他。”
张昌宗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管家说得有道理,狄公现在正是得势的时候,武后对他颇为信任,自己若是贸然出手,恐怕讨不到好果子吃。
“好,我暂且忍了这口气。”张昌宗咬着牙说道,“但这笔账,我迟早会跟狄公算清楚!”
说罢,他将笔扔在桌上,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大厅里鸦雀无声,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穿过庭院,像是在为这场未完的争斗,埋下伏笔。
而此时的巡抚衙门里,狄公正坐在公案前,听着差役们禀报游街的经过。当听到周卜兴在张昌宗家门口闹事,被巡捕教训了一顿,张昌宗的人不敢阻拦时,狄公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做得好。”狄公点点头,“今日这番举动,虽然不能彻底扳倒张昌宗,却也能让他收敛几分。日后再遇到此类案件,百姓们也敢站出来作证了。”
差役们纷纷点头称是。狄公顿了顿,又吩咐道:“将曾有才和周卜成押入大牢,严加看管。明日再提审他们,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口中,再问出些张昌宗的罪证来。”
“是!”差役们领了命令,转身退了下去。
狄公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一派祥和景象。他知道,这祥和的背后,还隐藏着许多黑暗和罪恶。但他相信,只要自己坚守本心,刚正不阿,总有一天,能还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夜色渐浓,巡抚衙门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映照着狄公坚毅的身影。一场新的争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