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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探案

共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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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见县官书生迂腐 揭地窑邑宰精明

狄公听闻毕周氏已经被带到此地,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他随即命令身边的洪亮,先将这个女人押送到客店之内,并且要严密地看管起来,等到第二天早晨再把她带回县衙,到那时再详细审问关于她涉及的奸情之事。洪亮领受了狄公的命令之后,便恭敬地退下了。这个时候,狄公已经感到十分困倦,疲惫不堪的他回到自己的房中,连衣服都没有脱下,就直接和衣而睡了。

次日辰时,也就是早上七点到九点这个时间段,狄公从睡梦中醒来,起身梳洗完毕之后,首先下达命令,让陶干把汤得忠带来。狄公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只见他果然是一副迂腐拘谨的老学究模样,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出一种古板的气息。考虑到他是个举人,身份特殊,狄公觉得不便过于怠慢,于是起身询问道:“先生可是姓汤,名得忠么?”

汤得忠听到狄公的问话,躬身行礼后回答道:“举人正是姓汤名得忠。不知父母官为何深夜差人将举人提来?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缘故呢?举人自从中举之后,一向都是闭门读书,以教书为业,虽然不敢自称完全恪守礼法,但那些越矩犯规之事,举人是从不曾尝试过的。如果像举人这般安分守己之人都要被公差提押、官吏上门盘查的话,那真不知道那些刁监劣生、流氓奸宄之类的人,又该如何处置了呢?举人实在是不明白其中的缘由,还希望大人能够给予明示。”

狄公听完了他这番迂腐的言辞,心中暗自思忖,这确实像个诚实的读书人所说的话。于是便说道:“先生品学兼优,本县早就有所耳闻,内心甚是钦佩敬重。但是需要明白的是,香草与臭草同处一室,美玉与顽石并陈一处,学生的品性参差不齐,先生也难免会有失察的过错。我想请问先生,您所教授的门生,他们的品学行为,都能像先生一样端正吗?”

汤得忠回应道:“大人此言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举人所教的学生,可都是世家子弟啊。他们白天勤学不辍,晚上功课更是严格,治学的刻苦程度,没有能超过他们的了。而且他们从来都是足不出户,怎么可能会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呢?莫非是大人误信了别人的话?”

狄公笑了笑,说道:“本县自从到任以来,在处理事务方面一向讲究实事求是的原则。如果没有访查到确凿的证据,我是绝不会鲁莽行事的。先生说所教授的门徒皆是世家子弟,难道世家子弟就必定循规蹈矩吗?我且问你,那个姓徐的学生跟随你读书几年了?他的所作所为,已经牵涉到了人命重案,其行为不法已极,先生难道知道这些情况吗?”

汤得忠连连摇头,说道:“这就更奇怪了!别人或许还有可疑之处,唯独徐学生断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因为他姓徐,就认定他是命案的凶手呢?方才贵差提及,说大人宿庙时梦见凶手姓徐,这不过是梦幻离奇之事,怎么能作为凭据呢?况且此案本来就是大人孟浪从事,在毫无实据的情况下开棺检验,以至于自身遭受反坐,误了前程。如今大人不能自保,便指认姓徐的学生为凶手。莫说他父亲是在籍的缙绅,即便单以举子身份而论,地方上有如此殃民之官,我们也不能置之不理啊!”

狄公见他一直矢口否认,一味地为徐德泰抵赖,不禁怒从中来,说道:“本县因为你是举人,顾及斯文体面,不忍牵涉无辜之人。你却不识好歹,自己糊涂失察,反而顶撞本县!如果不指明实证,你这个昏愦的腐儒怎能心服!”说完,命令手下人仍将汤得忠带下去看管起来,随即传令带奸夫徐德泰上堂进行审问。

陶干答应一声,然后命令值日差役前往何恺家中提人。不多时,徐德泰便被带到堂上。

狄公看到他跪在堂下,便仔细地打量着他,发现果然是个眉清目秀、相貌俊美的青年男子。狄公心中暗自想道:“难怪那淫妇会看中了他。可惜这一表人才,不走正道,偏偏要作奸犯科,本县也只能依法惩治了。”当即厉声喝道:“你就是徐德泰么?本县访查你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今日既然已经缉获了你,你且将如何与毕周氏通奸,如何谋害毕顺的事情,一一从实招来,免得遭受刑罚吃苦头!要知道本县执法最为严明,之前既敢开棺验尸,自请处分,若不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肯善罢甘休!你如实招供,本县或许可以法外施恩,饶你一命;如若不然,在真凭实据面前,容不得你狡辩抵赖!”

徐德泰见到狄公正言厉色,心中虽然十分惧怕,却仍然不肯承认罪行,强自镇定地回应道:“学生乃是世家子弟,先祖、家父都曾为官。家中法度森严,学生岂敢越礼?更何况有汤先生朝夕相处,同食同宿,这就是学生的明证。大人无故深夜提审,牵涉到奸情之事,这样的事情实在不敢胡乱承认。连日来的传闻,皆属无稽之谈。还求大人明察暗访,开释无辜之人,这才是真正的德政之举。”

狄公冷笑着说道:“你这套巧言狡辩之词,只能欺骗你那昏愦的先生。本县明察秋毫,岂容你饰词抵赖!在这个案件中,如果不使用刑罚,估计你不会轻易招认。来人!带他一同前往,将地窖揭开,看看它究竟通往何处。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证据确凿,任你百口千言,也容不得你狡辩!”说完立即起身,命令马荣与众差役押着汤得忠和徐德泰,前往汤家起获证据。

众人正准备出门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哭喊声震天,一个老妇人一路骂骂咧咧地闯了进来:“你这个狗官!把我媳妇放回去还没几天,如果真的抓到了凶手,提来对质倒也罢了。如今却又无影无形地牵涉好人,半夜三更,派许多男人闯入我家,这是什么道理?抓人是你,放人也是你!今天如果不把这件事情弄明白,老身就算拼着这条老命,也要到兖州府告你忤逆官长、诬陷良民!”

狄公知道此人是毕顺的母亲唐氏,便说道:“你来得正好!本县带你一同前往,也让你亲眼看看那个暗昧的地方。”又命令差役迅速前往何恺家中,将毕周氏一并提来现场。吩咐完毕之后,众人便离开客店,直奔汤得忠家而去。

此时,皇华镇上早已传遍了消息,百姓们纷纷涌来,挤在汤家门前,都想亲眼看看这桩奇案是如何被揭破的。

狄公率先走进汤家,在书房内坐定下来。待所有人到齐之后,他来到徐德泰的房间中,指着那个已经揭开的地窖入口问道:“你既是出自读书世家的子弟,理应安分守己。为什么在卧房床下,挖出这样一个地窖?它有什么用处?下面还藏着什么害人的东西?”

徐德泰到了这个地步,只是低头不语。

马荣上前禀告道:“大人,既然方砖已经被撬开,下面想必是个暗门,通向别处。请允许小人再下去探看一番。”说着,他从乔太手中接过烛台,钻进地窖仔细查看。只见下面是个深约二三尺的坑道,直通墙壁,上下都用木板镶砌,不见泥土。那个铜铃悬在空中,显然是个暗号。马荣拉动铃绳,只听“叮当”一声清响,前面一块木板应声落下,露出一个有着四五层台阶的小圆洞。

马荣举着烛台,沿着台阶而上,来到一个约四尺见方的小空间。四面看去,不见明显的门路,不知道如何通往隔壁。他四处观察,忽然抬头,发现头顶有一块方砖似乎可以移动,心中大喜。忙将烛台递给乔太,双手举过头顶,用力将那块方砖推开——顿时,上面透进光亮来!他再伸头向外望去,眼前赫然是毕顺房中床柱的景象!

案件至此已然告破。马荣站在毕顺房内,命令乔太打开房门,从毕家大门绕到街上,再回到汤家大门口。

众人看到他从外面进来,无不感到惊讶。马荣对唐氏说道:“老夫人,您家的后门,我们已经瞻仰过了。请您亲自过来查看一下吧。”

狄公此时仍在徐德泰房中,静候下面的消息。忽然看到乔太前来禀报,知道暗道果然通向隔壁,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特意要让众人亲眼见证。

狄公当即问道:“乔太,是否通到那边了?”

乔太回禀:“正在那床脚之下。请大人移步亲往一看。”

狄公道:“好!将汤先生和毕唐氏一并带来,陪本县一同过去,好让他们心服口服。”

差役们立即将两人带到。于是,狄公带着汤得忠、唐氏以及一众差役,从床脚下的原路,依次穿过暗道,进入了毕家的房中。

此时汤得忠直吓得目瞪口呆,恨不能立刻死去。狄公对他说道:“汤先生,这可是你亲眼所见?不必出门,便能往来两地,做出人命勾当。你这岂不是知情故昧,教化不严?”

他又转向毕唐氏道:“害死你儿子的仇人,现在已经拿获。这个通道,就在你媳妇房中找出。怪不得她终日在家,闭门不出,原来是另有道路!这岂非你们二人的心地糊涂,使得毕顺遭了这弥天大害?”

毕唐氏到了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被媳妇蒙骗。回想儿子惨死的情景,不由痛彻心扉,大叫一声,昏倒在地。

汤得忠看到自己的学生徐德泰竟然做出如此无法无天的事情,自己终日与他相处却不知隐情,明知罪责难逃,也是急得两眼流泪,向狄公说道:“此事举人实在不知!如果早知有此等事件,断不会任其酿成。如今既经大人揭晓,举人教化无方,也只得甘心认罪。请大人将徐德泰依法究办就是了!”

狄公看到他这般情状,反而安慰了两句,然后命令手下人用姜汤将唐氏灌醒。唐氏醒来之后,咬牙切齿地要去找她媳妇和徐德泰拼命。

狄公连忙阻拦:“你这个老人家怎么如此糊涂!先前本县为你儿子伸冤,那样向你解释,你竟执迷不悟。如今案情已经明朗,人犯已经被抓获,正是为你儿子报仇之时,你应该静候本县审问明白,然后依法治罪抵命才是,为何又无理取闹,耽误本县正事?”

毕唐氏听了这话,向狄公哭诉道:“不是老妇人要在大人面前取闹,实在是被那贱货害得我儿子太惨!先前不知内情,还以为大人是仇人。如今真相大白,恨不得食那淫妇之肉!若非大人明察秋毫,是个清官,我儿子的冤屈,真要沉入海底了!”说罢泪如雨下,痛哭不已。

狄公命令差役将唐氏扶出去,随后吩咐汤得忠:所有学生一律解散回家,房屋暂行查封,地窖命人填塞。毕唐氏不必带往衙门,待审明定罪之后,再行到堂听判。

吩咐完毕,马荣、何恺立即将闲杂人等一概驱逐出去。所有涉案人犯都已经提到,狄公命令将奸妇毕周氏交由官媒看押,奸夫徐德泰收监候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