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探消息假言请客 为盗贼大意惊人
狄公见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接受了他所作出的判决结果,便命令他们逐一在判决书上签字,以此来正式结束此案。华国祥自然是没有丝毫异议,哑口无言。唯有李王氏,当她亲眼目睹那条致女儿于死地的毒蛇时,联想到女儿惨死的模样,不禁悲从中来,在狄公面前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充满了哀伤与绝望。狄公见状,又立即下令手下人将那条毒蛇焚烧成灰烬,打算用这毒蛇的灰烬作为结案的重要凭证,以确保此案再无反复。等到这些事情都处理完毕之后,时间已经到了午后时分。于是,狄公随即站起身来,准备返回县衙。回到县衙后,他立刻命人把胡作宾从学馆带到自己的面前,然后对他进行了一番严厉的申斥。狄公告诫胡作宾,今后一定要诚实守信、谨言慎行,切不可再像之前那样随意妄为,否则极有可能会招致难以预料的祸端。胡作宾和他的母亲听了狄公的话,自然是感激涕零,为了感谢狄公为他们申冤活命的大恩大德,母子俩在公堂之上不停地叩头谢恩,那咚咚的叩头声仿佛在诉说着他们内心的无限感激之情。狄公看到这一幕,心中稍感安慰,他知道自己的判决不仅还了死者一个公道,也让生者得到了应有的教训和宽慰。待这一切都处理妥当之后,狄公这才缓缓退入后堂,准备稍作休息。
再说洪亮,他在昨日接到了狄公亲手交给他的名帖,于是便马不停蹄地赶往皇华镇。一到皇华镇,他就找到了何恺,并向他详细说明了此行的原委。次日一大早,两人便一同来到了汤家门口。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计划,洪亮先让何恺进去探问情况。何恺走到门口,朝着里面大声问道:“请问,汤先生在家吗?”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很快有人回应了一声,随后便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头上下打量了何恺一番,然后反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找我们家先生有什么事吗?”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和疑惑,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访客感到有些意外。
何恺见状,微微一笑,说道:“原来是朱老爷啊。怎么,连地方上的公人都不认识了吗?”他故意用一种轻松的语调说道,试图缓解对方的戒备心理。
那老仆仔细地看了看何恺的脸,突然认出了他,也笑了起来:“哦,是你啊。找我们家先生有什么事呢?他现在还没起床呢。”老仆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里面的方向。
何恺听了这话,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他转身向门外的洪亮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进来了。于是,洪亮和何恺两人顺势信步走进了院内,最后在书房门口站定。洪亮故意提高了嗓门,对何恺说道:“你怎么办事这么懈怠?既然知道汤先生在家,不管他在哪里睡觉,也应该请他起来说话呀。”
那老仆人听到洪亮的声音,又看到他那一身公门差役的打扮,连忙走上前来问道:“这位公差大人,您有什么事吗?您可以先告诉我,我好进去通报一声。”老仆的态度变得恭敬起来,显然对公门中人有所忌惮。
何恺见状,赶紧回答道:“他是我们狄太爷派来的,现有名帖在此。因为地方上有些紧急的公事需要处理,所以太爷想请汤先生去衙门相商,这件事非常紧急,不能有任何耽搁。”何恺一边说,一边从洪亮手中接过名帖,递给了老仆。
老仆接过名帖,转身进了书房。何恺也跟了进去,只见里面穿过一个小小的天井,便是朝南的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何恺心里暗自琢磨:“如果汤得忠住在上首这间房,那么就正好与毕家那堵墙相连了,这样一来,说不定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正想着,却见那老仆走向了下首的房间。何恺心里一沉,暗想:“这个线索怕是要落空了。人都不靠那墙住,墙上还能有什么玄机呢?”他的心情顿时变得有些沮丧起来。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上首房门一响,走出一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仪表不凡,是个极俊美的男子。他见到老仆进来,便问道:“是谁来请先生呢?”
老仆回答道:“这事也真是奇怪。我们先生虽然是个举人,但平时除了在家里教书之外,外面的事一概不管。不知县里的狄太爷为了什么事,派人来请他?说是地方上有公事要与他商议,你说怪不怪?我看先生未必肯去呢。”
那年轻人一听到“狄太爷”三个字,脸色骤然一变,神情明显慌张起来,急忙说道:“你何不直接回绝他,就说先生不问外事便了,为何还将人领进里面来?”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紧张和不安,与之前的从容自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何恺听他这么说,不禁将这个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他的房间恰好就在毕家墙后,心下顿时起了疑窦。他赶紧接过话头,笑着说道:“这位公子尊姓?可是在此寄宿读书的?我们太爷并非为了别的事,只因有一桩善举,找不到合适的人承办,听闻汤先生是位用心公正的君子,所以才特地派差人持帖来请。”
这时,那老仆已走进房内,高声唤了两声。只听里面一人带着睡意回应道:“我昨日一夜都在为学生批改积压的课业,直到天明才睡下,你难道不知道吗?为何这么早就来叫喊?”
老仆恭敬地答道:“小的知道。只是知县太爷差人来请,现在公差立等回话,小的不敢耽搁。”
房内的汤得忠先生说道:“你为何不代我回绝了?去将我的名帖取来,对来人说,拜上贵县太爷,就说我乃一介牖下书生,只知闭门授徒,不理闲事。虽是善举,但地方上绅士众多,还请太爷另请高明吧。”
老仆听了这话,只得出来,将汤先生的原话对何恺回复了一遍。
洪亮在书房外早已听得一清二楚。待何恺出来,他便故意高声说道:“汤先生既不肯进城,我看我们唯有回去禀明太爷,请太爷亲自前来拜访了。此事不可懈怠,千万别误了正事。你这就照原话速速赶回城里禀报吧!”
说着,两人便出了大门,那老仆随即将门关上。到了街上,何恺立刻对洪亮说:“你可看见那个人了?”
洪亮道:“看见了也是徒然,汤得忠住在那边房间,我们能看到什么?”
何恺压低声音:“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上首房里的那个年轻人,跟老仆说话的那个!你没看见吗?是个年轻男子,一听我们是县里差来的,他脸色立刻就变了,不如先前自然。我之所以马上出来,叫你赶紧回去禀报,正是为了试探他的反应。他若是心里有鬼,见我们走了,必定会有所行动。你现在立刻赶回城里,禀明太爷,请太爷亲自前来,就借口拜访汤先生。等进了里面,再借机问话,仔细观察。我就在这附近守着,看他会不会出来,顺便打听清楚他姓甚名谁。”
两人计议停当,此时已是辰时。洪亮随即赶回城中,将方才的经过详细禀报了狄公。
狄公听后,心中甚是欢喜,立刻传齐差役,带着马荣、乔太、陶干三人,乘轿赶往皇华镇。一路不敢耽搁,直到上灯时分,方才抵达镇上。狄公先命马荣仍在之前住过的那家客寓安顿下来,并严令所有衙役不得外出,走漏本官到此的风声。客店主人也得到同样吩咐。众人领命,卸下行李,净面用茶。
食完毕,狄公对马荣等四人吩咐道:“你们四人今夜分班行动。洪亮和你,马荣,到毕家屋顶上等候,若有动静,便可立即喊拿贼,观察下面的反应;乔太和陶干,守在汤家门前,若有人半夜出来,立刻将他擒获。本县此刻不便亲自前往,以免打草惊蛇,让凶犯逃脱。”
四人领命,各自准备行动。
荣和洪亮出了客店,洪亮对马荣说道:“我为了这案子吃了许多辛苦,好不容易才有点眉目。今夜若再不能破案,往后就更难办了。马荣兄弟,你这身本事,什么事能难得倒你?我现在有个主意,不知你肯不肯出手?”
马荣爽快地说:“你我为大人办事,只要能破案,什么地方不能去?你且说来听听。”
洪道:“汤家那个后生,实在可疑。我担心他识破了我们的意图,这几日故意安分守己,不与那周氏往来。我们就算在屋顶上再听几天,也难有进展。最好的办法,是由你扮作窃贼,从房上潜入他屋内,在他房间里察看动静。这比在外面干等有把握得多。只是……我知道你早已洗手不干这类旧业,现在请你重操‘旧业’,怕你见怪,所以一直不便开口。你意下如何?”
马荣听了,哈哈一笑:“我当是什么事!不过是我的老本行罢了。此计甚妙,我今夜便去走一遭!”
说着,两人先到了何恺家中,坐谈了一会,养精蓄锐。
约二更鼓后,街上行人已静。马荣让洪亮直接去毕家巷口等候接应,自己一人先来到汤家门口。他脱去外衣,身手敏捷地蹿身上了屋顶,顺着屋脊,悄无声息地来到书房上方,然后将身子倒挂在檐口,向屋内观望。
只见书房里灯光明亮,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先生坐在当中,两旁围着五六个学生,正在听他讲学。
马荣暗想:“这样的人家,怎么看也不像藏匿凶犯的地方。我还是到后边住宅去看看。”
他运轻功,像蛇一样灵活地转过小院落,挨着墙头,来到了朝南的正房屋顶上。他刚抬头,竟发现毕家那边屋顶上也伏着一个人,猛然吃了一惊!再定睛一看,原来是洪亮。两人互相打了个暗号,马荣便继续伏在檐口,观察下方。
只见上首那间房内也点着一盏灯,里面果然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貌与洪亮描述的丝毫不差。但见那人一言不发,独自坐在椅上,神情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朝书房方向望了望,然后又回头看了看墙壁,那样子像是在自言自语。
马荣正偷偷观察,忽听前面格扇门一响,走出一个人,对着房内喊道:“徐师兄,先生有话问你。”
马荣在屋顶上一听到这个“徐”字,心中一阵狂喜!他赶紧将身体缩回,紧紧伏在檐瓦之上,屏住呼吸。
只见那年轻人应了一声,低声埋怨道:“偏你今夜喊叫!”说着,便出了房门,往书房走去。
荣见他离开,知道房内此刻无人,立刻抓住机会,使了个“蝴蝶穿花”的身法,从檐口飞身而下,落入院落。接着,他毫不停留,由院落直蹿到正宅中间。他四下望了望,只见一个老者伏在桌上,似乎是打盹睡着了。
马荣趁此机会,闪身进入那年轻人的房间。他先将桌上的油灯吹熄,然后顺着墙壁仔细倾听,却听不到任何异常响动。心下犹豫,又用指关节轻轻敲击墙壁,传来的声音也很实在,不像有暗格。
马荣有些着急了。他横下心,走到房间里的那张客床前面,一把掀起帐幔,钻身到了床下。他用脚在地上蹬了两下,脚下传来的竟是空洞的声音!
马荣心下明了:“问题果然在这床下!”
他随即尝试移动床下的几块方砖,发现只有正中的两块似乎与众不同。但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他只好用手在地上仔细摸索,触手之处却是一片平坦,毫无凹凸痕迹。
马荣心想:“看来必须把这几块方砖起开,才能知道下面的门路。但砖块如此牢固,如何下手?”
正在为难之际,他的双手忽然摸到一条绳子,系在床柱上。马荣心中一喜,以为这绳子连着什么开启暗门的机关。他以为得计,顺手将绳子用力一拖——
只听“豁啦”一声巨响,整张床的帐幔竟被他一下子全拖倒了下来!
马荣这一惊非同小可,正想飞身逃走,书房那头早已闻声冲来数人,高声呼喊:“有贼!抓贼!”
那几人冲到院落,忽见房内灯光已灭,恐怕里面有埋伏或暗算,一时不敢贸然进去,只是在外围大声叫喊,竟无一人敢上前捉拿。
马荣此时已趁乱跳上房顶,见自己已然脱身,索性也不立即回去,而是伏在屋瓦脊上,静静聆听下面的动静,看那年轻公子回房后,会有什么样的举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