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想案情勐然省悟 听哑语细观行踪
狄公端坐公堂之上,乌木公案后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烛火在铜制烛台上跳动,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堂下青砖缝里积着经年的灰,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衙役身上汗水的混合气味。他听完胡作宾的辩解,右手食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突然把脸一沉,声线如寒铁击石:
“你这无知书生!读的是圣贤书,行的却是鼠窃狗偷之事——自己心术不正酿出人命,已是天理难容!到了这公堂之上,本该卸下伪装如实交代,为何还要攀扯他人、混淆视听?莫非你当本县是那沉迷酒色的昏聩之官,任你巧言狡辩蒙混过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胡作宾苍白的脸,语气更重:“你可知,这公堂之上的三尺法台,镇的是奸邪,护的是良善!你今日这般抵赖,不仅是在挑战本县的审案之能,更是在践踏国法的尊严!若人人都学你这般,犯了罪便嫁祸他人,这阳曲县的秩序岂非要沦为泡影?届时邻里相残、亲友反目,你这书生,难道能独善其身?”
胡作宾跪在冰凉的青砖上,膝头早已发麻。他本是城中有名的秀才,平日里出入皆是文人雅集,何时受过这般呵斥?此刻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连连叩头,额头撞得青砖“咚咚”响,不过片刻便红了一片,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生员……生员实在冤枉!大人明鉴!若您不将华家那贴身伴姑高陈氏提来对质,纵然将生员打死在这公堂之上,此案也断断无法水落石出啊!”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声音发颤却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坚定:“大人在阳曲县断案的名声,生员早有耳闻——您向来公正无私,从不偏听偏信。前日华老爷来县衙告状时,一口咬定是生员下毒,可他连贴身老仆的证词都没捋顺!若华家今日抗拒不交高陈氏,这里面必定藏着隐情,还请大人三思!”
说到此处,他重重磕了个头,额上的红肿更显:“大人您想想,若是生员真的做了这毒杀之事,又怎会这般大胆,主动请求您提人对质?我这般坚持,正是因为我清白坦荡,知道只有当面对质,才能还我一个公道啊!”
狄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动——这胡作宾虽言语急切,却不似作伪。他沉吟片刻,突然高声喝道:“胡作宾!本县念你是寒窗苦读的读书人,不忍用苛责之语逼你。你既如此强辩,本县若不将高陈氏提来质证,谅你也不肯服气。来人!带华家伴姑高陈氏上堂!”
“威武——”
两旁衙役齐声吆喝,声浪震得公堂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四个衙役分左右快步退下,不多时便将一个穿着青布衣裙、鬓角斑白的老妇带到堂前。那老妇正是高陈氏,她一进公堂,见狄公端坐案后,胡作宾跪在一旁,身子便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狄公放缓了语气,却仍带着威严:“高陈氏,据你家主华国祥所告,说是胡作宾毒杀了你家小姐华云,但胡作宾矢口否认。你且将那日胡作宾在新房如何取闹,后来又如何趁隙下毒的经过,一一从实供来,与他当面对质,不得有半分隐瞒!”
高陈氏定了定神,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回大人的话,那日是我家小姐与李公子的喜期吉日,晚间闹房的事情,我家老爷前日来县衙时,已经跟大人说过了。”
她咽了口唾沫,偷眼瞟了胡作宾一眼,见他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继续说道:“只因那日闹房时,我家老爷觉得胡相公闹得太过火,当面斥责了他几句,他便记恨在心,临走时还丢下狠话,说叫我们华家三日内小心提防。当时我们只当是他气头上的戏言,没放在心上,谁想他前日竟真的过来,趁乱下了毒!”
“你说清楚,他是何时下的毒?”狄公追问。
“推……推算时间,大约是在上灯前后。”高陈氏连忙答道,“那时里外都在摆酒席,客人多,丫鬟仆妇也忙得脚不沾地。老奴虽在小姐的新房外候着,但天色已经暗了,看得不真切,加之进出新房的人又多,实在没盯紧。”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肯定起来:“但老奴记得,单是胡相公一人,从午时到午后,就来回新房好几次,多半是假借倒茶的名义,暗中在茶里下了毒!求青天大老爷为我家小姐做主,先革去他的秀才功名,再动大刑拷问,不怕他不招供!”
“你这老虔婆,简直是信口雌黄,想要害我性命!”
高陈氏的话刚说完,胡作宾便猛地抬起头,愤然反驳。他气得浑身发抖,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前日新房嬉闹,哪里是我一人?当时在场的有李公子的伴郎,还有华家的几个表亲,足足七八个人!只因你家老爷独独斥责我一个,我才说了句玩笑话,好保全颜面下台,怎能凭这一句话就认定是我下毒?”
他指着高陈氏,字字铿锵:“你说我在上灯前后进去下毒,更是血口喷人!午前我与众宾客在新房里说笑一阵后,不仅我再没进去过,其他人也未曾进去——不信你可以去问李公子,问华家的表亲!上灯前后,正是你家少爷华谦送客回来的时候,他连自己的上房都没回,而是同我们在书房里饮酒,一直到二更天才散!”
“这分明是你无中生有,有意陷害!”胡作宾越说越激动,额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况且那时离小姐就寝还早,茶壶就放在新房的桌上,难道就没人去倒茶?为何别人倒茶无事,偏偏你家小姐喝了就中毒身亡?我看,定是你们这些仆人平日嫌小姐待人刻薄,心中积了怨,趁机下毒手害她性命——一则是报复私怨,二则是想趁乱窃取小姐的首饰财物!”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公堂后堂的方向(华国祥正在后堂听审),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再不然,就是华家父子自己通同谋害!你家小姐嫁的李家虽是商户,却不如城中张御史家富贵,说不定华老爷是想让小姐退婚,另娶张御史的女儿,才狠心下了毒!无论如何,这事儿都与我胡作宾无关!”
最后,他死死盯着高陈氏,语气凌厉:“你且仔细回想,自午前我随众人离开新房后,你作为小姐的贴身伴姑,寸步不离地守在新房外,可曾再见我进过新房一步?你说我下毒,可有证人?可有证据?”
高陈氏被他这番连珠炮似的反驳问得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脑中一片混乱——那日喜宴人多眼杂,她确实没能时刻盯着新房门口,更别说看清谁进了房、谁没进。尤其是胡作宾说的“上灯前后华谦在书房饮酒”,她是知道的——那日她去书房给少爷送点心,确实看到胡作宾和几个公子哥围坐在桌前喝酒。
更让她心慌的是,她突然想起,小姐中毒前喝的那壶茶,是她亲手泡的。当时她从厨房提了开水,回到新房,当着小姐的面泡了茶,还尝了一口,觉得温度正好,才递给小姐的。若是胡作宾没下毒,那毒是怎么进茶里的?
想到这里,高陈氏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她看着胡作宾愤怒的眼神,又感受到狄公投来的威严注视,双腿一软,竟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发抖。
狄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有了几分判断。他清了清嗓子,对高陈氏说道:“你说胡作宾午后进过新房下毒,他却说没有。你先前也供称,你傍晚出去吃晚饭时,胡作宾正与你家少爷在书房饮酒;昨日你家老爷来县衙时,也证实胡作宾只在午前进过新房。如此看来,下毒之事,显然并非胡作宾所为。”
他的语气陡然转重:“你若还不从实招供,休怪本县用大刑伺候!”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高陈氏吓得浑身发抖,连忙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砰砰”的声响,“老奴……老奴真的没说谎啊!”
狄公继续追问,目光如炬:“你既是华家多年的老仆,办事理应留心仔细,那茶壶又是你亲手所泡,岂能随意诬陷他人?本县依情理推断,此案的关节恐怕就在你身上!早早招供,还能免得皮肉受苦;若是再敢隐瞒,休怪本县无情!”
高陈氏跪在堂下,吓得战战兢兢,眼泪都流了出来:“青天大老爷息怒!老奴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起这等坏心啊!”
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语气带着哭腔:“李家老夫人待我恩重如山,当年我丈夫病死,是李家老夫人给了我丧葬费;小姐更是我从小带大的,从她三岁起,我就抱着她喂奶、教她说话,怎忍心下此毒手害她性命?此事还求青天大老爷明察根源,还老奴一个清白啊!”
听完高陈氏的供词,狄公沉默了。他端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案上的惊堂木,心中暗忖:“此案着实古怪。胡作宾虽有嫌疑,却无实证;高陈氏言辞闪烁,却又不像凶手。一个是儒雅书生,一个是多年老仆,看起来都不像是会行凶之人。”
他想起昨日勘察华家新房时看到的景象:茶壶放在靠窗的桌上,壶嘴朝向窗外,壶底有一层薄薄的黑灰;窗沿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当时他只当是仆妇打扫时不小心留下的,没太在意,现在想来,或许那划痕另有蹊跷。
“若连此案都无法审结,还谈什么为民父母、替百姓申冤?”狄公心中有些焦躁。他独坐堂上,一时之间,公堂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以及高陈氏偶尔的抽泣声。
就在这时,值堂的家人王小二端着一碗茶走了进来。他见狄公审案审了大半天,嘴唇都干了,便想着给狄公送碗茶润润嗓子。王小二轻手轻脚地走到案前,将茶碗放在狄公面前,低声道:“老爷,您喝口茶歇歇吧。”
狄公点点头,拿起茶碗,掀开碗盖,却见茶面上漂浮着几点黑灰,像是从什么地方落下来的灰尘。他当即皱起眉头,不悦地问王小二:“怎如此粗心?奉茶给本县,也不用洁净的水烹煮,这上面的黑灰是哪里来的?”
王小二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下磕头:“回老爷,此事与茶夫无关,是小的疏忽!”
他抬起头,慌忙解释:“小的在旁边亲眼看见,茶夫刚把茶泡好,正要给您送来,忽然一阵风刮过,屋檐上的一块灰尘就飘了下来,正好落进了茶碗里。小的本想让茶夫重新泡一碗,可您在堂上审案,小的怕耽误您的时间,就想着先给您送来,没想到……没想到惹您生气了!”
“屋檐上的灰尘?”
狄公一听此言,脑中仿佛有一道电光闪过,猛然醒悟!他想起昨日在华家新房看到的茶壶底的黑灰,想起窗沿上的划痕,想起高陈氏说的“家中用水都是自己烧的”——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他猛地放下茶碗,目光锐利地转向高陈氏,疾声问道:“高陈氏!你方才说,壶内的茶是你亲手所泡。那泡茶用的开水,是从外面的茶坊买来的,还是你家自己烧的?”
高陈氏被他突如其来的追问吓了一跳,连忙答道:“回……回大人的话,因连日办喜事,家中宾客众多,我家老爷怕外面买水不敷使用,也怕外面的水不干净,自办喜事那天起,家中用水都是自己烧的。”
“既是自家烧的,那开水可是你亲手烧的?”狄公继续追问,语气急切。
“不是的,大人。”高陈氏摇摇头,“老奴是用现成的开水泡茶的,家中另有专人负责烧水——是厨房的老张头,他在华家做了十几年了,一直负责烧水。”
狄公的眼睛亮了起来,紧跟着问道:“那烧水的地方在何处?是在厨房里面,还是在别的地方?”
“在……在厨房下首的那间小屋内。”高陈氏答道,“那间小屋专门用来烧水,里面放了两个大铁锅,还有柴火,老张头平日里就住在那间小屋里。”
狄公一一听毕,心中已然有数。他看着堂下的胡作宾和高陈氏,缓缓说道:“此案本县已有眉目。你二人暂且退下,分别看管——胡作宾仍回牢房,高陈氏由衙役护送回华家,不得与外人接触。待本县明日查明真相,自会还你等清白。”
说罢,他拿起案上的惊堂木,“啪”地一拍:“退堂!”
“威武——”
衙役们再次吆喝起来,狄公起身拂袖,转身退入后堂。
一直在后堂听审的华国祥,此刻早已怒火中烧。他本是阳曲县有名的乡绅,平日里在城中颇有威望,女儿华云惨死,让他在亲友面前抬不起头。前日他来县衙告状,本以为狄公会立刻将胡作宾定罪,没想到狄公不仅没动刑,反而对胡作宾的辩解颇为在意,甚至还怀疑起了自家的老仆高陈氏。
方才在后面听审时,华国祥好几次都想冲上前去,指着胡作宾的鼻子骂,可碍于公堂的威严,又怕落个“干扰审案”的罪名,才强行忍住。后来见狄公沉吟不语,似乎也束手无策,最后竟将胡作宾和高陈氏都押下,宣布退堂,他心中的不满更是到了极点。
见狄公走进后堂,华国祥再也忍不住了,他快步上前,面带怒容地质问:“狄大人!父母官便是这般审案的么?不敢用刑拷问,连申斥驳诘都如此无力!照这样下去,只怕到明年今日,此案也难有分晓!”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莫非大人以为州府衙门已经关闭,天外无天了?若是大人再这般拖延,休怪华某越级上控,到州府去告你不作为!”
说着,他作势就要转身离开,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狄公却丝毫不恼,反而微微一笑,从容说道:“华老爷息怒。贵府小姐的案子,本县现已明白其中关键。还请华老爷稍安毋躁,明日午后,本县定在贵府当众分说明白,还你家小姐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此乃本县的分内职责,何劳华老爷上控?若明日午后仍不能水落石出,不用华老爷费心,本县也无颜再居这阳曲县令之位,自会向州府请辞。此刻,还请华老爷先回府等候,明日本县自会登门。”
华国祥听他言之凿凿,不似作伪,心中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些。他沉吟片刻,脸上仍带着几分疑虑:“并非华某心急,实在是案发已有五日,我儿华谦日日以泪洗面,我那老妻更是卧病在床,死者含冤,生者受苦,华某心中难忍啊!”
他看着狄公,语气缓和了些:“既然老父台已看出端倪,华某明日就在家中恭候大驾。若是大人能还我女儿清白,华某定当重谢!”
说完,他拱手作揖,转身离开了后堂。只是从他紧绷的背影来看,心中的疑虑仍未完全消除。
狄公回到书房时,马荣早已在门口等候。马荣是狄公的贴身护卫,身材高大,武艺高强,平日里跟着狄公查案,心思也颇为缜密。见狄公进来,马荣连忙上前:“大人,您今日升堂,为何不趁胜追击,反而要等到明日才结案?”
狄公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缓缓解释道:“凡事总离不开一个‘理’字。你仔细想想,那胡作宾虽有几分少年气盛,口无遮拦,但他像是那杀人害命的奸恶之徒吗?”
马荣想了想,摇摇头:“倒不像。昨日我去牢房看他,他虽有些慌乱,却一直在喊冤,还说愿意拿出家中的积蓄,给华家做赔偿,只求还他清白。”
“正是如此。”狄公点点头,“他不过是说了句戏言,碰巧次日就出了祸事,于是众人便一口咬定是他。若本县也随声附和,革去他的功名,再用大刑逼供,他乃是世家子弟,从未受过这般屈辱,突遭此难,他母子二人早已痛苦万分,若再被逼认罪,只怕不等本县审明真相,他母子就已寻了短见。那时岂非旧案未结,又添新冤?”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高陈氏,你也听到了,她对李家老夫人和华小姐颇有感恩之心,言语间也不像会狠心害主之人。因此这几日本县反复思量,总觉得此案的关键不在他们二人身上,只是找不到头绪,才未轻易升堂。昨日华国祥前来催审,本县也只能暂且敷衍。”
马荣恍然大悟:“原来大人早已看出破绽!那方才您看到茶中的黑灰,是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了华家新房里的茶壶。”狄公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昨日我勘察新房时,发现茶壶底有一层黑灰,当时只当是仆妇打扫时留下的,没太在意。今日看到茶碗里的黑灰,又听王小二说是屋檐上飘下来的,才突然想起——高陈氏说华家的开水是在厨房下首的小屋烧的,那间小屋的屋顶是否完好?会不会有灰尘或者别的东西掉进开水里?”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再者,新房的窗沿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钩子之类的东西刮过。若是有人从窗外用钩子将茶壶勾出去,下毒后再勾回来,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而烧水的小屋里若有问题,那毒就可能是在开水里,而非在茶里——高陈氏泡茶时尝过茶,却没事,说明当时茶里无毒,毒是后来才有的。”
马荣听完,由衷赞道:“大人明察秋毫,真是无微不至!若照此追查,定能找到真凶!只是……若是这般追查仍不能破案,那这案子恐怕比皇华镇毕顺那案还要棘手了。”
提到毕顺的案子,狄公的神色凝重起来。毕顺是皇华镇的一个商人,半月前突然暴毙,他的妻子周氏说是急病身亡,可毕顺的母亲却怀疑儿子是被周氏害死的,前来县衙告状。狄公派洪亮和陶干去皇华镇查案,至今已有数日,却没传来什么消息。
正说话间,书房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洪亮和陶干推门走了进来。二人皆是一身风尘,脸上带着疲惫,见了狄公,连忙躬身行礼:“小人参见大人!”
“起来吧。”狄公摆摆手,“你们去了皇华镇多日,可查出什么破绽?早晚查访,情况如何?”
洪亮上前一步,躬身禀道:“回大人的话,小人奉命之后,白日住在何恺(皇华镇的里正)那里,每到定更以后,以及五更时分,便去毕家附近查访。一连数日,都没发现什么异常——周氏白日里要么在屋内织布,要么去街上买东西,晚上则早早关了门,看起来与寻常寡妇无异。”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急切:“昨晚小人心中着急,便与陶干商议,决定冒险一试——我们施展夜行功夫,跳上了毕家的房顶,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哦?你们听到了什么?”狄公问道。
“起初没听到什么异常,只听到周氏在屋外骂她婆婆,说她不该将太爷您请到家中医病,还说她婆婆是‘老不死的,想害死她’。”洪亮答道,“小人以为这不过是周氏的老样子——之前何恺就说过,周氏平日里对婆婆十分刻薄,经常打骂。”
“可后来,事情就不对劲了。”陶干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比洪亮低沉些,带着几分沙哑,“我们在房顶上蹲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然听到毕家的东厢房里,传来一声女孩的惊叫——是毕顺的女儿,那个哑巴女孩。”
狄公眉头一皱:“哑巴女孩?她怎会惊叫?”
“小人也觉得奇怪。”陶干继续说道,“那女孩虽是哑巴,却向来乖巧,从不哭闹。我们正疑惑,就听到周氏在屋外骂道:‘小贱货,又造反了!不过是老鼠吵闹,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说完,就听到‘砰’的一声,她把东厢房的房门关紧了。”
洪亮补充道:“当时小人就觉得不对劲——那女孩虽是哑巴,也不至于见了老鼠就惊叫。我们便伏在屋顶上,屏住呼吸仔细再听,果然,里面传来了男人说话的声音,只是声音太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你们没下去查看?”狄公问道。
“小人本想下去查看,却又没看清毕家院内的路径——毕家的院墙很高,院内还有几棵大树,若是贸然下去,一旦被周氏发现,恐怕会打草惊蛇。”洪亮有些懊恼地说,“后来陶干轻轻揭开了两片瓦片,向下窥探,却只看到东厢房的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里面空荡荡的,没看到人。因此我们只得先回来,向大人禀明情况,请大人示下。”
狄公听罢,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哑巴女孩突然惊叫,屋内有男人说话的声音,周氏却说是老鼠吵闹——这里面定然藏着猫腻。他想起毕顺的母亲说过,毕顺死的前一晚,周氏曾出去过一趟,回来时神色慌张,莫非周氏是在外面与人私通,被毕顺发现,才狠心杀了毕顺?
“对了,何恺连日查访那姓徐的,想必已有结果。”狄公突然问道,“毕家左近,可真有一个姓徐的男人?”
之前毕顺的母亲曾说,毕顺死之前,曾跟她说过,看到周氏与一个姓徐的男人来往密切。狄公便让何恺在皇华镇查访,看看是否有这样一个人。
洪亮和陶干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洪亮道:“回大人,何恺查访了数日,也没找到一个与毕家有来往的姓徐的男人。皇华镇倒是有两个姓徐的,一个是开布庄的徐老板,一个是赶马车的徐三郎,但这两个人都与毕家无冤无仇,也从未与周氏有过往来。”
“哦?竟有此事?”狄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若是没有姓徐的男人,那毕顺母亲的话是假的?还是周氏将那男人藏起来了?
书房内一时陷入了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狄公看着桌上的烛火,心中思索着两起案子的线索——华家小姐的毒杀案,毕顺的暴毙案,看似毫无关联,却都透着一股诡异。
“明日,你二人随我去华家。”狄公突然开口,“先查清华家的案子,再回头查毕家的案子。至于毕家那边,你让何恺继续盯着,尤其是那个哑巴女孩,若是有什么异常,立刻来报。”
“是!”洪亮和陶干齐声应道。
狄公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暗忖:“华家的案子,明日便能见分晓;可毕家的案子,却像是一团迷雾,不知何时才能拨开。不过,无论多难,本县都要查个水落石出,还死者一个清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