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它又来了
两人一人一只嫩乎乎的小手，程念微摸了摸孩子的掌心，问：
“宝贝，你的手心和脚心，有没有发热的感觉？”
小孩想了想，回道：
“好像…有吧。”
微微颔首，当即给了小家伙一个勇于回答问题的鼓励眼神，才伸出三指开始把脉。
随后跟柳天冬进行交换。
孩子许是受到鼓励，一直乖乖坐在奶奶怀里，很听话地不曾乱动。
“滑数之脉。”
诊完后，柳天冬先答。
程念微不知怎么想的，给了他一个跟刚才一模一样的奖励眼神：
做得不错！
柳天冬：“……”
默默跟孩子对视一眼。
“小朋友，舌头伸出来看一下。”
小家伙乖乖伸出舌头。
却不难发现他虽没什么精神但又黑又亮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无声的笑意。
柳天冬：“……”
余光瞥到后面几个年轻医生，则是想笑又不敢，差点儿憋出内伤。
舌红，苔黄。
“之前用药的单子带了吗？”
“啊，有。”
阿姨把药单拿出来，柳大夫看过后便递给后面的小医生，让他们也瞧瞧，顺带问：
“你们觉得这个病该如何辨症，如何开方子啊？”
啊？
众年轻医生们：“……”
纷纷避开未来小柳副院长投来的目光。
什么叫现世报，他们算懂了。
程念微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无意间引发的诊室里暗地的火花四溅，而是继续对小朋友道：
“宝贝，肚子有没有感觉胀胀的？”
“有哒”
小家伙继续乖巧地点点头。
“大便怎么样？拉粑粑的时候，是拉不出来呀，还是拉很稀的那种，跟清水一样？”
“拉很稀的，跟水一样。”
小孩惊奇地瞪向程念微，大大的眼睛忽闪着，你怎么知道哒？
程念微又给了他一个“你很厉害”的奖赏目光，才看向阿姨：
“孩子咳嗽之前那几天，是不是吃了特别多的东西？”
阿姨现在对这个年轻“专家”，已经有些改观了。
不仅问的问题都在点上，还拿她调皮的小孙子超有办法。
听了她的话便回忆道：
“哎，对对对，是的呀大夫，我当时还跟他说小心吃坏肚子。可是，这跟咳嗽有什么关系呢？”
两人的对话把大家的注意力再次吸引过来。
“食积，热结旁流，为阳明腑实之症。”
程念微道。
这话别说阿姨，后面的小中医们听得也是一脸懵逼。
“宿食也能导致咳嗽？”
相互之间小声问道。
只有柳天冬思索过后，回想刚才程念微问的几个问题，都跟痰食有关，而不是他之前以为的痰热阻肺，最终露出恍然之色。
见柳天冬想明白了，程念微继续给予对方一个奖励的眼神。
小家伙看到这一幕，又想要笑，被柳大夫警告一眼，他便弯着眼睛，抬起肉乎乎的双手捂住小嘴。
至于年轻医生们，则憋死也不敢再有任何表现。
柳天冬只得无奈地瞅众人一眼，在程念微鼓励的目光下，解释道：
“患者是因为过食而导致食积，以至于到了大肠成了宿食，无法排泄，实热蕴结大肠成了腑实证。阳明腑实证的确没说会咳嗽，但你们不能死读书啊！中医治病当以整体来辩证，你们难道忘了肺与大肠互为表里吗？”
小中医们：“……”
您讲解就讲解，咋还带人身攻击的？
柳天冬则继续道：
“肺主肃降，若是肠中的实热移于肺，就会导致肺的肃降功能失常，便会有咳嗽，这时候单纯的清上焦之热，就不行了。此时就算用消炎等各种西药，也不会有好的效果。因为大肠之实热未除，一味给上面降温，是降不下来的。”
他把孩子之前用药不见疗效的道理也给讲清楚了。
“非常好！”
程念微称赞道。
柳天冬的进步，不仅许老，她也是欣慰的。
“柳大夫刚才讲的，便是我们中医里面的釜底抽薪之法。说到底还是那句话，中医治病，一定要辨症治之，而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中医是把人当成一个整体，所以仲景治病的一贯原则是：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
又把中医最基本的原理强调了一遍，这话程念微这几天简直不厌其烦，因为只有把这个底层逻辑牢记在心，才能真正理解中医，学好中医。
“可是程医生，为什么你就能一下子判断是阳明腑实之证呢？痰热阻肺，也是很有可能的啊，而且患者表现出来的症状都符合。”
有个小医生举起手，大胆提出疑问。
其他人纷纷跟着点头，这也是他们困惑的地方。
《素问·咳论》曰：
五脏六腑皆可令人咳，非独肺也。
咳嗽这种病，本来就不好治，五脏六腑，内淫外邪都会引起咳嗽，有些时候把不准病机，就会久治不愈，我们日常生活中也有这样的经验。
前面诊出滑数之脉，滑数之脉能主的证也有好几个，其中有痰热，也有食积。
加上患者咳嗽有痰，面红多见于痰热壅阻，舌象也主热证，所有证据都导向了痰热阻肺，而至咳嗽。
无论中西医，此时大概率都会用止咳化痰清热的疗法，却不会见效。
程念微再次看向柳天冬。
又、要来了……么？
柳天冬差点儿举双手投降，最终搓了搓自己的脸，没等她目光凝成，便赶紧开口：
“你们前面没有听见阿姨说孩子睡下之后就开始咳了？为什么白天不咳，而晚上睡觉才咳？”
他也是把所有情形仔仔细细回顾了一遍，才完全想明白程念微的判断。
此刻用来教训几个小中医，则头头是道：
“若是痰热阻肺，岂有白天不咳之理？而且痰热阻肺咳出来的痰，多是黄痰啊。你们没听仔细吗？患者咳出来的是白色的口水啊，痰都没出来呢。根据十二经行的规律，阳明腑实而至咳嗽，一般是晚上，尤其是凌晨的时候会咳嗽的更剧烈一些。”
“对对对”
阿姨忙在一旁呼应。
“就是后半夜咳的厉害，我们都被他弄得睡不着。”
她满目希翼地看向程念微和柳天冬。
“专家，小柳大夫，我家孙子这次是不是可以治好了？”
这次，柳天冬不等程念微看他，便快速拿过处方笺，一边低头写，一边继续对小中医们教导道：
“你们是不是觉得保和丸可治？”
年轻医生们纷纷点头。
“错！保和丸消积食，治疗小儿食积而发热，是对症。但这孩子已是阳明腑实之证，你用这个见效就慢了。《金匮要略》曰：脉数而滑者，实也，此有宿食，下之愈，宜大承气汤。”
“很好！基础扎实，进步神速。”
程念微看着柳天冬写下的方子，在一旁敲了敲桌子表扬道。
那鼓励而赞赏的目光……
它又来了！
“嘻嘻”
小朋友终于还是笑出了声。
小柳叔叔跟他一样棒棒哒呢，都受到了漂亮姐姐的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