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万般后果，我来承担
“呵~”
刘淼冷笑一声。
“能治？你确信要让她治？”
患者妻弟：“……”
这语气，这音调，这表情，我是该让，还是不该让呢？
我......
最后杨副院长出来打圆场：
“老刘，来，别这样，有话好好说。有什么事，咱们大家一起商量，不为别的，就为你我身为大夫的职责，好不好？”
刘淼叹息一声，身为医者，他怎能不为患者考虑？
“是这样……”
刘副院缓缓开口。
“程大夫的思路呢，跟之前燕京那些专家一样，不同的是，她要把剂量加大。”
“那就赶紧加啊。”
某位粗人又忍不住了。
这次，他被大多数人瞪回去。
都等着下文呢，你又捣什么乱？
要是能直接加，至于等到现在吗？
“大夫，有什么话您直说就好。都到这份上了，没有什么是我接受不了的。”
高太太缓缓抬起头，平静而虚弱道。
刘淼微微颔首，继续：
“其实程大夫刚才说得已经很清楚了。您爱人体内现在好比一座冻了三十多年的冰山，想要治疗，必须以大辛大热之重药、猛药，开冰解冻，方能有效。”
“那…能治好吗？”
粗人又开口了。
不过这次他替姐姐问的，没有被回瞪。
“这样的重症，没有任何一位医生敢保证一定能治愈。”
刘淼实话实说。
粗人脸色一垮，但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有希望就好，那就赶紧治呗。”
刚才那两位主任的意思，他姐夫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他都快急死了。
“你们知道药典为何规定川乌用量不得超过3g吗？”
刘淼环视一圈，凝眉众人。
在场大部分是西医，对中医并不了解，也不想了解。
只有那么一两个点头并小声道：
“因为川乌有毒。”
“啊——？”
粗人这次听懂了。
合着要给他姐夫用毒？
这是什么疗法？
以毒攻毒么？
“对！现代医学分析，川乌有毒，附子也是。附子用量不得超过15g。微微，你告诉大家，如果由你来给患者开方，准备用多少克川乌，多少克附子？”
程念微再次摸摸额头：
“川乌30克，附子150克。”
哗——
这是十几个人同时倒抽冷气的声响。
十倍的剂量，那不得把人毒死？
“所以，你们确信要让她治？”
刘淼一脸冷静，看向患者妻子和妻弟，以及其他家属。
程念微再次抚额，单手撑住额头垂眸，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刘院在吓唬人。
说明什么？
说明心里他大概率已经认可她的方案了。
其实跟她一样，只要为患者好，只要还有最后一丝希望，身为医者，从来都不会放弃。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身为中医，《大医精诚》不敢或忘。
“这……”
粗人张了张嘴，无法接话。
“她怎么敢？”
人群中，不知谁悄悄问了一句。
这话，显然问到了大家心坎里。
她、怎么敢？
程念微神色平静地起身，冲大家伙微微点了下头：
“川乌有毒没错，但早在千百年前，《金匮要略》里的乌头汤，川乌用量达5枚，合现在25克。”
她先把根据说出，表明出处。
“治疗患者目前这种沉寒疴冷之顽疾，小剂量的乌附根本不足以起效，这也是前医辨症用药皆对症却疗效甚微的原因。”
又解释为何把剂量加到这么大。
“古人是用过，但现在药理研究表明，不可以大剂量使用，这么做是不妥当的。”
一直没什么太多存在感的外科陈主任此时发话。
“不妥当”
都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了。
药典即法典！
一旦出事，牢狱之灾都有可能。
不是没有前车之鉴。
他在提醒程念微，也在保护医生和医院。
十倍的剂量，怕是没人敢签这个字。
程念微点头：
“我也觉得不妥当。”
啊——？
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句，众人被她搞得有点懵。
所以，您老人家到底意欲为何？
却听程念微继续道：
“单凭一个古人的药方，我确实不敢给病人用。”
哪怕这个药方经历了千百年的检验。
“所以，我自己先尝过。”
Wtf？
一副看神经病的目光不约而同朝她看来。
您、没事吧？
“我喝过川乌，也喝过附子。”
众人：“……”
想起程念微刚来医院时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不会是喝药喝傻的吧？
当然，“神农尝百草”五个字，也同时浮现在他们脑海里。
是痴、是傻、还是有病，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判断。
看向她的眼神，也再次发生了各种复杂的微妙变化。
“因为喝过，所以才心中有数。仲景用川乌，是先用蜜煎的，蜂蜜，乃百花之精华也，善解百毒，尤为川乌之克星。用粘稠的蜂蜜文火煎煮川乌，其剽悍燥烈之性已不能为害。此外，乌头汤中，还有三两炙甘草，甘草同样善解百毒，我会用蜂蜜煎好的川乌，再用3升水，将乌头汤中五味药材煮至1升，然后去除药渣，再用1升蜂蜜煮至7合，约140毫升。至此，川乌毒性已不能为害，而其大辛大热之效却不会改变。中医治病，药方之秘全在配伍、炮制和煎服方法上。”
把药性、药理、药效和煎煮方法，程念微一口气全部讲完。
简单、直接、明了。
在场各位就算不能全部听懂，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用她开出的方子煎出的药，已经没毒了，效果却还在。
其实她这么讲，只是为了便于大家理解。
在真正的中医眼里，中药从来没有什么有效成分。
还是那句话：
它有的是温、凉、寒、热四种性质，酸、苦、甘、辛、咸五味，升、降、浮、沉四种特点，入人体十二经脉哪一经。以药性之偏，以纠身体之偏。
但你要真这么讲，大家不仅听不懂，反而给人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
“这是我的治疗方案，这是我的方子。”
在一片静寂的沉默中，程念微重新坐下，写出两张单子。
不过，她并没有马上给患者家属，而是看着对方诚挚道：
“用或者不用，你好好考虑清楚再做决定。我这么做，确实冒险，而且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治好他。”
“我用！”
患者妻子并没有太多犹豫。
高太太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眼睛却不再那么死气沉沉，多少有了点光。
“等等！”
杨副院长皱着眉头站起来。
“这种超过规定剂量这么大的汤药，我们是不能给患者使用的。出了问题，不是谁要担责，而是我们医院要承担。”
他现在能够理解刘淼之前为何那么生气了，也有些后悔听取了外科那个年轻医生的建议，请程念微过来。
这种刺头儿，让刘淼头疼就够了，他瞎掺和什么？
瞧瞧现在，进退两难、里外不是人的人不就成了他？
“嘿，你这医生，刚才不还让他从医生的职责考虑问题，现在又不想承担责任了，怎么？好不容易有个方案，不给我姐夫治了？”
杨副院长：“……”
粗人只是粗，但人家不傻。
“我可以签免责协议。”
高太太再次开口。
“我能理解你们的顾虑，但我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我可以给出承诺，绝不医闹。”
说完，她一步步走近程念微：
“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能治好他，但是你的真诚和医德，足以让我把他交到你手里，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只有感激。”
最后，对着年轻的大夫，中年女人深深鞠下一个躬。
程念微只来得及微微侧开身子，面上不禁动容。
再感同身受，再多的共情，医生之于患者，始终是外人。
对患者本人及其家属，生与死之间，绝望与希望之间，是一个真实而鲜活的生命和一个完整的家庭能否延续的一生的命运。
程念微再次站起身，指着自己的治疗方案：
“您爱人体内为阴寒所困，寒邪深伏经脉，深入血分，而至真心痛，四肢冰寒。因此用当归四逆汤，回阳救逆。”
“当归四逆，养血通脉，主治手足厥寒，脉细欲绝，恰合症状，附子与当归，皆要用至60g。”
“另外，他手足麻木，寒入经络，且双腿有电击样剧痛，需用吴茱萸生姜汤。吴茱萸最擅解痉，配合当归四逆，回阳救逆，可缓疼痛，解手足麻木痉挛。”
“最后，病程太久，非但血虚而淤，其体内寒凝程度犹如结冰。此时，非通行十二经脉表里内外，大辛大热的乌头汤，不能克敌驱寒。”
“此外，我还要加入黑小豆和防风各30g，此二者为克制乌、附毒之要药。我自己在尝附子和川乌的时候，常会用此汤解毒。”
条分缕析的解说，胸有成竹的论述，沉浸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认真且自信的女子，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那种成竹在胸的从容，令她整个人犹如一副色彩秾丽的画，底色是白的，眉眼却丽得惊心动魄，让人挪不开眼。
“如果你决定好了，万般后果，我来承担。”
最后八个字，神色平静的程大夫，是对在场所有其他医生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