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焚心!终局
天源城区的街道上满是淤泥,店铺及家中物品被冲走,此时成为黑黄淤泥之中的点缀。人们在楼阁上哀嚎哭泣,有胆大的见洪水退去,在淤泥中翻找物品。
还好都活着。
待回到摘星宫,只见广场上也满是泥泞,洪水撤退的痕迹冲刷出一棵棵大树的脉络。星贤殿内受损并不重,但往日的金碧辉煌也在洪流中蒙上一层朦胧。处处是污黄的泥点,殿中器物遗失不少。
日常在幻识院学习法术的孩子们,已被詹葛先生带至城堡最高处,此时并无大碍,只是颇为惊恐。
此时安仲从族村中赶回来,报各聚居区洪灾严重,农田尽毁,牲畜多数被卷走,幸而各族人撤离及时,损伤极少。后续安排已经布置好,只待组织星胜军前去援助修复。
佐淳听说人员无恙,悬着的心放下几分,带众人来至摘星殿。
洪水来过。宗宗文件皆未受损,只桌旁放置王袍的衣架倾倒,王冠,不见了。
佐淳并未多语,摒去余人,只留九渊,安仲,斯维在内。
佐淳:“如今天源遭难,要好一阵子方能完成重建。你们,有何打算?”
九渊:“我从未背叛。”
佐淳怔了一下,点头道:“此刻,我信。否则你也不必回来这一趟。回想当日,事情并非我亲眼所见,均是溪海姹所呈现。那么,灰夜族人,预备何时回来?”
九渊:“族人之事,族人做主。”
佐淳:“那么你呢?”
九渊:“离开。”
佐淳:“幽的事,为找到抗衡姹的力量,我……”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佐淳忽道:“弥亚可找到了?”
九渊:“是。”
佐淳点头:“找到就好。灰夜族人皆可回归天源,我将重建烬歌堡。沿袭父王的政策,各部族平等团结相处,方能御敌。”
斯维摇头哀叹道:“人人生而不平等,没办法的。”
佐淳:“我知道这很难,但总有个开始。眼下溪海姹如何了,我想该去做个了结。”
斯维:“了结?”
佐淳:“放心,不是你想的那样。当年白朗族确实给蓝月族造成可怕的灾难,错误已铸成,我无以补偿,但……九渊,听说蓝月城被你由海底托举而出?”
九渊:“是。”
佐淳:“我们回去看看吧,斯维,你可有办法?”
斯维:“我……可以。”
佐淳:“这就走吧。安仲,你留下处理事务,与詹葛先生碰个面。我不会耽搁太久。”
安仲道:“是。”
九渊担心灰夜族人与姹相处有危险,更迫切想回去。
斯维带佐淳与九渊来至南湖,一路上满目疮痍,令人揪心。
斯维尝试施术,但南洞刚刚平复,似乎难以打开。几次之后,三人终于进入了澜月廊桥。由于没有月光,廊桥的传送速度慢且极不稳定。
佐淳再次来到蓝月山,已不在深海。澜渊之珠仍在闪烁,当初就这样的光芒中,虹与他诀别。只是此时的灵珠有了一些细细的裂纹。
内殿和廊道中皆是灰夜族人,看到佐淳来此处颇为震惊。姹却不见踪影。
几人来到栈桥上,见努图搀着一个老太婆。
斯维道:“那便是了。”
佐淳走至近前方才醒悟,努图搀扶着的,与跛腿婆婆绝无二致的老妪便是姹。
她在栈桥上远眺,不再是那令人魅惑的美人。
听到来人,姹道:“你们都来了,我妹妹她……我真是不懂她,可也没法子。”
努图见佐淳来,一言不发,头却更低了。
佐淳:“我们都损失了太多,休战如何?我承认,白朗族错在最先。”
姹听到此话回头望着佐淳,她眼睛干涸,已不再流泪。
姹:“你,这是在道歉?”
佐淳:“是,我道歉。但,我不知何以补偿。”
姹:“我妹妹曾说,历史已经铸就,不容更改,也许是真的。我穿越漫长的时光,酝酿着仇恨,只是为一个不甘。”
佐淳:“仇恨的代价过于惨痛,或许我不该说这话,但……我也感受过,我惧怕你的力量,我憎恨背叛,但我尝到了恶果。”
回望蓝月城,曾沉浸深海的王城,如今伫立海上,沐浴阳光。
姹像自说自话:“你看,这王城还在,蓝月人却没了,再也没了……”
佐淳从怀中摸出一个物件,在掌心映着阳光。
姹:“呵,止风符。现在无需灵女,你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摧毁我。
佐淳:“不,用它来解雪浸之术。弥亚可在这里?”
“在。”九渊道。
佐淳:“那便妥了,灵女之力和止风符,齐了。”
九渊困惑之余,想起那日弦织歌者弹拨唱诵的小曲儿。
隐约是“……云涌烟渺,叶动林疏,灵引幽道……稚子归途”。
当时见弥亚归来,未及多想,此时方知歌者的唱词大有深意,命运如织,似早已在曲中言明。
佐淳:“我遍寻灵女不得,连詹葛先生也未能测算感知。后来还是在先生的提醒下,问及当日断罪池的情景,推测出幽的灵女之力并未逸散,所以没有附着在新灵女身上。是幽自己将灵女之力转送给了弥亚。”
九渊疑惑得解,这确实是幽会做的事情。直到最后一刻,她仍在为自己考虑,不愿灵女之力流入到佐淳手中。
弥亚尚年少,并不知此时自己已具有的能量。依照止风符上铭刻的符文,通过佐淳的指点,雪浸之术宣告解除。
在这座宫殿中涌动了几百年的流风,此刻终于止歇。
九渊破除了殿内的廊道,众人进入到更宽广的大殿中。
姹被努图搀扶着步入殿堂,抬头仰望:“揽月宫,终于,回来了。”
宫殿顶部如海波流动,四周镶嵌无数蓝色月光石。它们在白夜啜饮阳光,暮色降临时便如月亮般轻撒蓝色光芒,夜晚的揽月宫宛如星河倒悬。
灰夜族人在天源甚少有机会能进入到富丽堂皇的宫殿中,这古堡虽经岁月洗礼,已不是最为风华绝代之时,却依然令他们大饱眼福。
佐淳道:“揽月,这倒与我摘星宫遥相呼应。”
姹仍环视着大殿,似乎总也看不够:“父王说,沿蓝月山向东见一方宝地,湖光拥翠,沃野锦绣,便驻留下来,名之为‘星泓镇’。他说,那里的水温柔,将来要带我们姐妹去。”
佐淳知道她说的是现在的天源城:“可惜,今日那里已成为一片泥沼。否则,仍可邀你……前辈前去赏临湖佳境。”
姹:“哼,已见识过了,我终究还是钟爱蓝月山下的这份汹涌。湖是海没忍住透露的秘密,两者本也无甚区别。现在全赖于这澜渊之珠了,整片大陆,便是一片孤舟,漂浮于苍茫之上,灵珠碎裂,孤舟倾覆。”
佐淳:“我们对自身所知甚少,这大陆上,定还存留着更多秘密,可怕的,颠覆的,足以扭转历史的。”
姹:“如今,我失了古荒时积攒下来的力量,再也不能将你怎么样,不过是同你一样攀附在孤舟上的蝼蚁。你,回去吧。”
雪浸之术初解,空中漂浮蓝色的晶石碎屑缓缓降下,飘在肩头,发梢,地面,一切尘埃落定。
佐淳回身面对灰夜众人:“各位长老,灰夜族人,天源欢迎你们回去。经此番劫难,更觉各部族均不可或缺。今日回归,我将继续沿袭父志,必不再使灰夜受屈!烬歌堡已毁,天源均需重建,日后将重修集镇供灰夜族居住!佐淳,请诸位回归!”
灰夜族人相视摇头,带头的长老上前一步说道:“佐疏王对我灰夜族不薄,淳王你继位以来,也颇有建树,只是近来种种却令我们……令我们痛心。灰夜族素来守矩,却遭此横祸。我们痛恨你,更痛恨叛徒!”
说着,灰夜族人纷纷看向姹身旁的努图。
佐淳也知,自国中动乱,几次大型的抓捕与屠戮均是努图带人去的,灰夜族人,自是对他恨之入骨。
长老接着说道:“我们不会再回去了!然而天源城中,也有我们素日相处和善的老兄弟们,所以我们也不愿与天源为敌,只追随九渊去了。从此便天地一方,相忘江湖吧!”
佐淳面露难堪与失落,说道:“天源,毕竟是你们出生之地,这……九渊,你难道也不回去吗?”
九渊:“不回。族人,可回。”
灰夜族人七嘴八舌。
“不,我们不会再回去了!”“九渊,你带我们走!”“你去哪里,我们都跟上!”
九渊:“我,流浪。”
一阵海风从高窗落下来,本已安静的蓝色晶屑翩然起舞,在阳光和潮湿的气息中闪闪发亮。众人不禁眯了眼。
姹忽道:“你们,哪里都不必去,就当这里是家吧。”
众人看看姹,看看九渊和佐淳,都面面相觑。
姹:“看看,看看你们的额间。”
大家这才发现,灰夜族人中几乎一半的人额间都出现了蓝色的水波纹。
努图与斯维互相查看,二人的水波较旁人更为清晰,碧蓝。
佐淳道:“因不能辨别灰夜人是否为蓝月之后,出生时便制以风信。想是解除雪浸之术时,将风信也解了去,在这蓝月故地,又有水之权能相映照,故而水纹显现。”
姹的眼中泛起微光:“你们额头上的印记是蓝月族徽,在这里便是回家了,何必要远走。我老了,连澜渊之珠也难守护得了,斯维,努图,以后这就都交给你们了。还有,九渊。”
灰夜族人,数百年屈辱受制,如今终于有了归宿。
九渊摇头,向长老道:“带族人,留下。”他的额间并无水纹标记。
姹:“不管有无水波纹,灰夜人们,都留下吧,在这里不必担心再遭受冷眼与苛责,这世界的颜色总该变一变了。”
灰夜族人,似乎心动了。家,谁能不喜欢家呢。
一长老道:“留下,本无不可,我愿意。但今日,还有一事未决!”
说着看向努图,众人也纷纷对努图怒目而视。。
又一长老接着道:“这叛徒!灰夜族向来以团结著称,以往再漫长艰难的岁月,我们都相互扶持走过来。就像一堵砖墙,彼此信赖,牢牢相依。而努图你,竟自甘堕落,成为屠杀族人的刽子手!殊不知,你这一块坏砖,可使整面墙倾颓。灰夜族便会从你这一个叛徒开始,崩裂倒塌!当日九渊与斯维嘱咐我们不可妄动,今日该是肃清的时刻了!”
“严惩叛徒!”“逐出群去!”族人们高喊。
努图正站在窗口处,一束强光照耀在他身上。
他听着讨伐声,许久才抬起头来,想在这束光线中寻找罪恶的借口,亦或是,救赎。
众人看到他苍白的脸,如冬日的雪,美,但冰冷。
努图说道:“阳光正好,弟弟,照顾姹。”
忽然不设防地贯入身旁那扇窗,最后的话语和发丝一样飞散,从高耸的城堡飘向蔚蓝的海面,像一片雪花。
灰夜族人都安静了,斯维大喊:“哥,哥啊!哥……”
夹杂着姹的惊呼:“不!不!”
姹癫狂般冲出大殿来到栈桥上,挥动双手想唤起波澜,可海面上的波涛并未听从她的指令。努图已融化在那蔚蓝中。
众人追随她出来,斯维紧紧扶住她:“姨母,哥哥他就像……一滴水回归大海。我,我陪着你!”语毕,回身寻找九渊的身影。
尽管遗憾,姹却再也没有眼泪:“是啊,回去了,回了。你看,他被接纳了。”
海底泛起蓝波,形成一个圆形,如一只深邃的眼睛。
佐淳和九渊都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澜渊之眼。”
姹:“便是你们之前说的蓝洞。整座大陆的水之源头,第七口泉眼。努图是蓝月后人,他的水之魄,被澜渊之眼吸纳,再献祭给澜渊之珠。澜渊之眼从不轻易显现,各位不如许个愿吧。最迫切的,最真实的,心底的愿望。”
佐淳付诸一笑。
姹:“你从不知道水的真正力量。”
佐淳:“我愿这一切都没发生过,我愿虹还能回来!”
这次换成是姹一笑置之。
见弥亚虔诚地双手合十,九渊也默默闭起眼睛。
姹:“要走的,就离开吧。要留下的,一起……回我们的城。”
她向城中走去,脚步蹒跚。阳光下影子修长,与蓝月城投下的阴影交叠成墨色。
斯维跟随着,不时回望九渊。
姹:“你还会再见到他,故事才刚开始。”
内殿中,澜渊之珠的裂纹已经弥合,蓝光流动。
佐淳:“打算往哪个方向去?”
九渊:“东南。”
佐淳默默点头:“或许,还可以去沙堡看看。”
九渊摇头道:“无垠林海。”
佐淳:“那么,我回去了。你随时都能回来。”
九渊:“别了。”
九渊牵着弥亚的手,穿过蓝月山的石穴,向东南而行。
“父亲,你许了什么愿?”弥亚眨着眼睛望着九渊。
九渊看着他扬起的脸,说道:“和你一样。”
风吹过山峰与树林,像一首歌,唱着说不尽的故事。
“莫寻莫追,莫怨莫悔。
污泥去秽,王冠重辉。
无垠无界,密林幽邃。
古城映月,蓝辉如水。
潮汐如信,暗夜归藏。
弦织歌谣,已启新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