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交易!解禁
引子:“野蜂合群,燕子归巢,新生的雏鸟啄破包裹它的壳。世有万物,此涨彼伏,荣光散尽,黑暗尽染。”
佐淳、虹、岱景先生三人默默跟随其后,不知是在听从命令,还是被她悦耳的声音吸引,宛如她的牵线木偶。要以虹的性命作为交换,不知在何时……
几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安静行走着。
姹忽然开口,声音在幽暗的廊道中回荡:“你的'前任'王后还有用处。“她特意加重了那个称谓。
佐淳立刻警觉:“你要对她做什么?“
“别紧张,“姹头也不回,“我自然会取她性命,不过不是现在。没有她,我们谁都出不去。“
“若非你在海上布下气旋,我们怎会落入这鬼陷阱!“佐淳厉声道。
姹猛地转身,扬手就要掌掴。佐淳闪电般擒住她的手腕,却惊觉掌中臂腕柔若无骨,凉如冰霜。
“四百年……“姹的声音突然颤抖,“我在这鬼地方熬了四百年,对,这是个鬼地方,但岂容你的嘴来亵渎!“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如在哽咽。佐淳怔住,缓缓松手。他忽然意识到,这座倒悬之城对姹而言,或许比囚笼更残酷。
“既然能随风而下,“佐淳试探道,“自然也能乘风而归,原路返回。“
姹恢复平静,淡淡道:“坠落容易,上升却难。况且……“她转身继续前行,“那风是你们白朗族的杰作,与我无关。“
佐淳冷冷道:“不过是你在暗中操控。“
姹轻蔑一笑:“能破开石墙结界,全赖你们黄昧灵女的好本事。可惜啊……“她指尖划过潮湿的墙壁,“禁域结界,只容破立一次。你们进来时就便封死了,想出去就难了。你的王后,没告诉你?”
“禁域结界?“佐淳猛地看向虹,后者垂首默认。佐淳心头一震。他当然知道破除这种结界的代价。难怪进入前虹会那样郑重地确认。可恨自己竟未能识破……
但转念一想,即便知道,他就会放弃进入吗?这个藏着无数秘密的蓝洞,他终究会踏进来。
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既然知道禁域结界的代价,是否对这笔交易有改观?用一个必死之人,换回那么多性命,是不是突然觉得划算多了。“
佐淳:“你……”紧紧握住虹的手。
而虹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倒不是因为这禁域结界或性命的交易,这些她早已知晓。在姹眼中,她不过是个能量容器,一把钥匙,一件工具,一个祭品。此刻,虹自己也这么认为,她的价值只会在某个注定到来的时刻,随着生命的消逝而释放。
真正让虹忧虑的是,姹否认自己将他们引至此处。不错,那海上气旋确实带着白朗族的风之印记,却混杂着某种腐朽的气息。真正的白朗之风,该是穿林过涧的清爽,或是大漠孤烟的炽烈,绝非这般如墓穴般阴湿滞重。
有人借用了白朗族的风旋,用其他的自然权能将其引出水面将。若真非姹所为……这意味着还有另外的蓝月族人藏在暗处。这个未知的敌人不仅熟知各族权能,更对他们的行动了如指掌。
会是谁?虹的目光扫过幽蓝的廊道。是当年幸存的其他蓝月贵族?还是某个他们根本不知道的……更可怕的存在?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仿佛有双无形的眼睛正透过层层蓝石,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姹带领众人在这座殿堂的废墟中穿行,整个房间空旷而杂乱。四周散落着碎石、木屑与森白头骨。他们绕到王座后方,那里立着一扇早已散架的屏风,仅剩的金丝刺绣错乱如麻,不知曾是多么精致华美。
屏风后空间狭小,东西两侧并不相通,中间是一堵墙,大概在王座正后方位置。几人向左转进一小段走廊,在右手侧出现了一扇门,门没锁,但紧闭着,一层蓝石如坚冰般附在表面。
姹抬手,蓝石应声碎裂剥落。“用你的风之权能,“姹退后一步,“从这里出去。“
佐淳上前:“要制造气旋?还是破除屏障?“
姹讥诮地挑眉:“难不成你能让风停息?白朗灵女远在天边,止风符更是早已失传。“
“各司其职罢了。“佐淳冷声道,“王者与灵女权责不同,各族皆然。“
“残酷的天性啊。“姹轻抚门框,“起风时从没想过平息,非要让蓝月城碎成齑粉才甘心。“
佐淳怒目而视:“自作孽。“
“但愿说的不是你自己。“姹的指尖泛起蓝光,“外面气旋肆虐,空间倒错。你若想尝尝风刃的滋味,大可亲自试试。“
佐淳凝神聚气,一道透明的风之屏障在门前成形。
姹的手微微发颤,推开门时轻喃:“四百年…………“
狂风在此肆虐不休。除去最初躲避的王密室,姹又用自己的能量缔造了殿内那有限的平静空间。而这扇门后的世界,她已四个世纪未曾踏足。
步入无序空间的瞬间,众人都感到拥挤和晕眩。风室在狂暴气流中飘摇前行,四周杂物纷飞,擦过屏障边缘发出刺耳声响。城堡内部依旧天地倒置,那扇小小的门竟成了两个诡异世界的分界。
姹在风室内施展术法,所经之处蓝石浮现,恰到好处地托举着他们前行。直至西墙下一扇巍峨巨门前。门上的锈迹与干涸血痕间,依稀可辨古老纹样,却早已支离破碎。岁月在这里留下狰狞的抓痕,唯有正中那个雪白清亮的树形标记依然闪烁。
佐淳再熟悉不过,这是白朗族的标志。
在实施了古老的雪浸秘术后,白树印记才会如此明亮,从中缓慢释放着不歇的能量,使风搅动翻飞,无孔不入,如雪花般轻盈无声,却宛若刀锋般尖利。
只有封印活物,才会用到此秘术,封印石头,大可不必。
姹根本不曾杜撰。事实明明摆在眼前,她却偏不直接拿来佐证历史。姹要做的,就是深刻的回忆,细致的讲述,痛彻的谴责。接就像看着偷吃点心的孩童,还未来及擦掉嘴角的残渣,就开始撒谎狡辩。
树形标记明灭间,虹恍惚看见一只金色太阳鸟掠过枝头。她分不清这是真实所见,还是自然之度中的幻象。但那确实是黄昧族的标志,清晰得刺痛双眼。
虹的脑海中嗡然作响,一种比方才双腿石化时更真切的恐惧攫住了她。一种东西从遥远不真实的地方而来,忽然铺开在眼前。那种震撼远比想象中更为可怖。
死亡。
如此真实,如此临近的死亡。
她认出来了。雪树与金鸟,正是黄昧族失传已久的禁术。唯有与白朗族封印之术配合,方能成就如此强大的结界。
而解开它的钥匙,只有黄昧族灵女的生命。
不过,也没什么好怕的。早在穿越石墙破除禁域结界时,虹就已准备好献出性命。更何况,那个星空下的夜晚,佐淳梦呓中的一声“幽“,早已将她杀死。
姹说得没错,这种上古结界确实只能建立与破除各一次。但它最可怕之处在于,破除后非但不会消散,反而会催化封印范围内的能量,使其成为永世隔绝的死域。
除非……虹望着那闪烁的图腾,除非施术者的灵女甘愿献祭。就像她现在要做的那样。
这本就是黄昧族最隐秘的术式,破除之法她早已了然于胸。在几人来到此处时她便下定决心,若真无其他出口可返回地面,她甘愿以命为祭,送佐淳离开。
可此刻,当她看清姹真正的意图时,寒意顺着脊背攀升。
与其说她想要自己的性命,倒不如说,这是大家能脱困于此地的最低的、必要的条件。如此说来,这笔交易的确是划算的买卖。那么姹的所求,绝非表面这些。
恢复一座被遗忘的城堡,做一个挂名的继后,在这背后,恐怕藏着更深的,毁灭性的目的。
既然,被掩埋的真相已经破土而出。
白朗族联合黄昧族,或许还有红耀族,用最阴毒的术式将蓝月族埋葬于此。如今黄昧族的虹将成为解封的祭品,这或许正是命运轮回的报应。
虹望向姹的背影。这个女人算无遗策,她料定我们的到来,她深谙我们的能力,她洞察我们的弱点,她了解我们的处境。她仿佛手握时间的丝线,将过去、现在与未来都编织成网。
她知晓一切。
虹默默看着姹,对方恰似有所感应,回眸间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请吧。“姹轻声道。
虹缓步上前,众人默契地退开半步。她双手在胸前合十,指尖与掌心紧密相贴,唇间吐出古老晦涩的咒言。随后右手徐徐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触眉心,留下一条看起来炽热无比的金线,仿佛一只细长的眼睛。
“雪树凋金羽,烬散旧时约,灵归岚,契断千风劫。“虹念叨着,声音柔和但很清晰。
接着指尖隔空点向门上雪树标记,那纹路顿时光芒大盛。虹的手指在空中勾勒出玄妙轨迹,最终画下正反两道圆环。双手再次相合时,雪树印记忽明忽暗,最终归于沉寂。而那只太阳鸟却骤然绽放金光,在刺目的闪耀后,两个印记同时消失了。
“可以了。“虹轻声说。
“这是第一个。“姹意味深长地侧身,引着众人向北行去。
整座宫殿共设有九处这样的结印,分布各个方位。虹沉默地跟随,手法愈发娴熟优美。第二个封印解除后,四周紊乱的气流仍在盘旋,尚未显现明显变化。
佐淳的神经如绷紧的弓弦,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担心走入姹的精心算计中。随着一个个封印被破除,整个空间开始产生微妙的变化。在这个不祥的空间中,每一步都虚浮忐忑,每一步都可能踩在命运的转折点上。若有不测,吞噬的不仅是他们在场的几位的性命,更有可能将天源城带入不可逆转的悲剧。
虹已破解了七道封印。岱景的辅助术法在她周身织就金色光茧,却掩不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当年施术者想必也经历过这般煎熬,方能铸就如此阴毒的封印。
黄昧族的秘术赋予暴风以灵性。那些气流不再盲目肆虐,而是如同被注入灵魂的毒蛇,既能精准撕咬血肉,又能循着气息钻入神识深处。结界会将记忆中最深的恐惧淬成细针,一针一针刺入心神。与风刃剐骨之痛相比,这是更细密而缓慢的心理折磨。即便躲过风刃,也难逃恐惧侵蚀下的魂飞魄散。
施术和破除之人的代价,就是要在短时间内阅尽被困者所幻视的一切。虹正被迫吞下四百年来所有历经者的惊惧记忆。她苍白的唇间不时漏出几声喘息,仿佛正与无数怨灵撕扯。
不知是哪位黄昧族长老的手笔,这等禁术在史册上竟无只字记载。若非虹遍阅残卷,只怕至今无人知晓,从前的法师们竟能将自然权能运用到如此境地。远比今人想象得更接近神明,也更接近魔鬼。
那些失落的古老法术,磅礴的力量,进入了大衰退期,仿佛在某个不可追溯的年月被悄然抽离。几大部族的权能传承皆如断刃残剑般逐代衰微,子嗣再难超越父辈的荣光。
唯有灰夜一族,这个诞生于魔族混战之后,因异族通婚而生的新兴氏族,权能独立于大衰退之外。只是他们的力量也如雾中灯火,时明时暗。
灰夜族是个异数,却也是注定要出现的异数。
总共九个封印已尽数解除,混沌的风仍在低啸。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片天地间淤塞千年的滞重正在消融。虹体力难支,仍勉强撑着。无人知晓她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经历了多少重人间炼狱。灵魂像在烈火上炙烤的花瓣,仅剩一抹不甘的余温。
而姹却恰恰相反。每破开一道封印,她的眼眸便更亮一分。待到最后一处封印消散时,她的声音已如清涧击石,清脆婉转中,有着一丝不容抗拒的韵味。
“该回去了。“姹说道。
她步履轻盈,身姿如烟,仿佛踏着一首隐形的乐章,却没有任何声音。几番迂回,众人又回到了最初那座沉寂的宫殿,停驻在那根托举着蓝色球体的石柱前。
佐淳搀扶着虚弱的虹,目光灼灼地盯着姹的一举一动。姹仍保留着源于古荒时期的超强力量,显然,她的权能独存于大衰退之外。在她面前,即便是白朗之王的尊贵身份,也不过是一道虚影。
他暗自告诫自己,接下来,不可莽撞。身为王者,背负的是整个王国的命运。在熟悉的战场上,他可以气势如虹,剑指苍穹;但此刻面对这个深不可测的对手,唯有隐忍与观察。不让任何不可测的局势,演变成王国彻底的败亡。
父王的教诲在耳边回响。每一步都是生死,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存亡。在这场无声的博弈中,冷静才是唯一的生路。正因勇武是他的锋芒,也最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剑不出鞘,言不失度。
姹抬手,指尖在澜渊之珠上轻轻掠过,如抚过水面的风。
她的唇角微扬:“交易既成,总该有些诚意。“
那蓝色球体渐渐褪去深邃,内部如星云如海浪般的流动愈发加快。渐渐的,球内化作一汪剔透的浅蓝。
佐淳盯着这奇异变化,心头蓦地一动:“可是化解蓝石?”他问道。
姹斜睨他一眼,没有言语。眸中笑意如深潭映月,分明看透了他的心思,却偏不点破。那神情,宛如神明闲来垂顾凡人的猜度。
虹虚弱地靠在佐淳臂弯,轻轻点头:“看来是的。”只有气息声,说话的声音几乎听不到。
“我向来就不是吝啬之人。“姹忽然逼近佐淳身侧,衣袂带起一阵幽香,“不信?让你尊贵的王后亲眼瞧瞧。“说罢径自转身,慵懒地倚上王座。
虹再度睁眼时,眼底泛起微光:“蓝石已碎……只是能量太盛,遥及之术也看不真切了。“
佐淳看向姹,眼睛正对上她的目光,佐淳道:“算你守信。”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该离开了。“姹把玩着发梢,“最后还需王后再出份力。“
虹感到佐淳的手突然收紧,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
“够了。”她想,就到这里吧,随后问姹,“去我们……来时的位置?”
“不必。“姹笑意更深,“托你的福,或许能更快些。“
终于要离开这囚笼般的秘境了。蓝石之谜既解,天源城的蓝石之患应当能彻底平息。佐淳心头掠过一丝久违的轻松,却在想到即将失去虹时骤然沉了下去。十余年朝夕相伴,她早已成为他生命里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不过,”姹接着说,像是洞察了什么秘密,“在走之前,就不想看看……你的好兄弟正在做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