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泫水大陆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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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北上!冰川

引子:“世间万物,此消彼长。天枰两端,善恶相抵。谁来操控秤杆,谁来定义善恶,终是永无宁息。”

安仲的冰川远征队早在两个月前就踏入了永冬之境。

虽然路途艰辛,但里程较短,比起九渊穿越的死亡沙海,至少不必忍受炙烤之苦。天源国以北地区地势高耸,山峦起伏。他们径直向北挺进,穿越逐渐高耸的山地,踏上被天源人称为“世界之脊“的高原。

高原植物展现出惊人的韧性。那些低矮的灌木与苔藓早已适应这里的气候,自成生态。蓝石化对它们而言,不过是一次稍长的旱季。

真正的挑战来自高原本身。高原丘壑地带,白天灼热的阳光能将铁甲烤得烫手,入夜后却又冷得呵气成冰,稀薄的空气让最健壮的战士也胸闷气短。

最可怕的是那些纵横交错的沟壑,先锋队常常要迂回数日,才能找到一个勉强通行的隘口。有时探路者不得不系着绳索垂降,而主力部队只能在原地扎营,听着山风在岩缝间发出鬼哭般的啸叫。

高原的尽头,星陨裂谷如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大地。这幽深断崖在古荒时代便已存在,相传是星辰坠落之地。

星星落入深渊永无边际,大陆却由此而生蔓延成滋养各族的土地。

裂谷隔开了大陆腹地与永冬极境,站在裂谷崖口望过去,对面是寒冷肃穆的极地林海,黑压压的松林在寒雾中若隐若现,地势骤然降低。

断崖之下则深不见底,一片灰白。裂断面裸露的岩石饱受风霜侵蚀,呈现出一片不屈的灰暗,下方则布满了冰雪。尖锐如刀的冰锋在崖壁上排列开来,密密麻麻如同鲨鱼的牙齿,撕咬着肆虐的风雪,将其化为更为尖锐的冰之爪牙。

在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一切,似乎又将被吞回这个巨大的裂缝中,归还给陨落的星辰。

刺骨的寒气从深渊中升腾,缠绕着每个人的四肢百骸。

安仲却突然大笑,古铜色的脸庞在寒光中映着坚毅的轮廓:“何足惧哉,红耀族的火焰,生来就是要融化这等寒冰的!“

队伍高声应和,士气高昂。他们托起火种,火光在冰壁上投下跃动的影子,宛如千百年来第一个敢向深渊宣战的印记。

远征队选择了裂谷最狭窄处作为跨越点。即便如此,两岸仍有数百米之距。灰夜族法师催动雷电,用迅雷之术将红耀族的火种精准掷向对岸的冰原。火苗落在冰原表层的枯草上,渐渐融化了下方坚冰。更多火种被持续传送,确保融水不会重新凝结。

经过整日的灼烧,对岸的冰层上终于积出一个小水洼。白朗族法师立即召唤气旋,将水洼中的液体抽至半空。水流脱离了温热的池塘,在寒风中瞬间凝固,化作一道晶莹的冰桥,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借助这个支点,白朗法师操纵气流分批运送队员。整整一个昼夜之后,最后一名战士也踏上了极境土地。

一落到林地这一侧,北风立即裹挟着刺骨寒意袭来,但这对红耀族居多的队伍而言不值一提,即便最年轻的法师也能随手燃起取暖的火焰。

油松林中,战士们砍下枝干制成火把。跳动的火光不仅驱散黑暗,更在临时搭建的树墙营地周围筑起温暖屏障。安仲日夜警惕,他既要巡视周边确保安全,又要筹划着如何尽快抵达冰川腹地。

几天后行至林海边缘,地势又逐渐升高,一片冰原在眼前展开。冷风卷起细碎的冰晶,刺骨难耐。一些毫无生气的藻类和地衣,稀稀落落覆盖在凸起岩石上。微弱的生命力像是蛰伏在冬天里的昆虫,等待着捕获已长年未至的暖流,慰藉命运的干冷。

冰原漫无边际,路途无法估量。白昼被压缩得越来越短。往往刚整理好行装,暮色就已吞没天光。为了保存红耀族的法力,队伍不得不依靠徒步产生热量。沉缓的呼吸在寒冷中变成一缕缕白雾,接着又与周遭的冷气合为一体,将他们包裹住。

每一次喘息都像是与死神的交易。好想睡去,就躺在这冰原之上。能闭起眼睛休息一会儿,似乎便回到了秋日午后的泫湖畔,温暖而惬意。

安仲与几个星胜军将领不停地吆喝着队员。在这片苍白的荒原上,红耀族人手中跃动的火种是唯一的红色,唯一的温暖与光芒所在。那簇倔强的火焰不仅驱散黑暗,更在每个人心中点燃希望。只要火光不灭,脚步就不会停歇。

队伍在刺骨寒风中加速行进,以免在寒冷中被冻成冰雕。脚下的土地渐渐被纯白吞噬,再也分不清是冻土还是坚冰。白昼短暂得如同惊鸿一瞥,昨日与今日的界限在永恒暮色中消融。举目四望,混沌之中只见所处之地寸草不生,地面上再也看不到岩石,一切都是白色,这雪白将与永夜的黑暗互相啃噬。

就在最后一线夕阳沉入地平线时,相反的天际突然浮起一抹金光,像是对这余光的辉映。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艳丽诱人,如同神明遗落的王冠。

安仲望了望这两片光亮,猛然想起了什么,激动的呼喊撕开寒风:“是冰川!我们到了!”

远处,层叠的冰峰赫然入目,如钻石棱镜般耸立。随着余晖彻底消失,极地的永夜正式降临。

黄昧族法师快速测算着距离,核算到达前所需的能量。永冻层的寒意已渗入骨髓,他们必须不休不止地前进。路途漫长而黑暗,唯有撕裂天幕的瑰丽极光,成为这一成不变的夜色中炫目的期待,每一次闪耀都像是对他们顽强斗志的鼓励。

当队伍终于抵达冰川脚下时,扑面而来的寒气几乎凝固了呼吸。万丈冰峰如利剑直指苍穹,在永夜的微光中泛着幽蓝。安仲迅速选定营地位置,距离冰川两公里处,既能避开最凛冽的寒流,又不至于太过遥远。

战士们将特制的草皮层层铺展,几个大型的营帐将集中建立。红耀族法师们在营帐外围筑起一道跃动的火墙。火焰被精密控制着,底部由白朗族的气旋托起,既隔绝寒意,又不至于融化永冻层。远远望去,营地如散落的星子,在茫茫冰原上聚成温暖的岛屿。

营地之外冰天雪地,内部却温暖如春。按照编好的队伍各司其职,一组人马在营地周围严密防卫,一组投身于苍茫雪原狩猎寻食,以维生计。一组则踏往冰川深处,执行远征最核心的任务——融水引流。

冰川之前,众人的呼吸都化作阵阵白雾。火种发出的光芒显得格外温暖红艳,火焰舔舐着亘古不化的坚冰。汩汩的水流顺着坡度流下来,冰块一片片碎裂,也顺着陡峭的冰川之壁滑落。法师们小心控制着火势,过弱则水流冻结,过猛则可能引发冰崩。那些融化的冰水顺着沟壑流淌,偶尔有大块冰晶掉下,在死寂的极地激起雷鸣般的回响。

轰隆一声,冰山之上一大片外壳裂开轰然坠落,仿佛一个雪白的庞然大物忽然抖落了衣衫。依然伫立的身体露出了泛出幽幽蓝光的肌肤,这蓝冰似乎对正在燃烧的火苗有着抵抗力,曾下过泫湖溶洞见过蓝石的人瞬间绷紧了神经,那诡异的蓝色太过相似。

安仲箭步上前,靴底碾碎散落的冰碴:“这也是蓝石?“

他掌心腾起一簇火焰,直接灼向蓝色冰体。安仲的火焰能量密度极高,才一接触到蓝冰,冰芯便渗出涓涓细流。

一位黄昧族法师道:“不用担心,看来这是冻结千年的极寒之冰,遂发出蓝光。安仲的火焰可以灼烧得,其他法师的火种恐怕需要淳王的风信了。”

安仲见状将佐淳授予的风信唤出,帮大家把火种变得更炽热,绯红的光芒笼罩全场。果然,蓝冰并不像蓝石一样被烧到通红还不融化,簌簌流水的声音使人听得格外喜悦。

法师们借风信带来的力量,合力筑起烈焰之环。这火环稳定后并不需要过多的能量便可持续燃烧,仅需一人看守即可。很快,多个火环在冰川上绽放,融水顺着星胜军开凿的渠道缓缓汇聚。

冰川融水虽能流淌,却如同杯水车薪。要维持水流不冻,所需的法力仍会榨干每位法师的极限。传说中“冰川之水可润泽千里“的美谈,在此刻显得如此荒谬,融化的细流尚未汇成小溪,便已在极寒中重新凝结。即便奇迹般穿越冰原,星陨裂谷的万丈深渊又如何跨越?

噩耗更如雪上加霜,一支分队在西北侧冰川遭遇雪崩,连人带装备尽数掩埋,使整个冰川队陷入愁云。

安仲号召大家回营地休息,在火焰之环安排了人看守,其余人均返回商议其他方案。营帐内,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孔。安仲的指节敲击着冰制桌案,沉闷的声响像是倒计时的鼓点。

黄昧族法师则进入了自然之度。“詹葛大人留下了指引……坚冰之下,必有活水。“即使是沉积冻结千年,在厚重的冰层下也常有水流存在。“

自然之度承载有限,不能放入更多信息,以免关键内容在超载中流失。

众人沿着詹葛先生给出的这个提示行推想,一致认为合理。眼前万里冰封,雪山与冰层看似岿然不动,但冰层之下的世界远比表面更为幽深。冰下可能也存在着彼此联通的神秘世界,织就着一张隐秘的水网。

来自地心的炽热,冰川缓慢运动摩擦产生的热量,都会使地下的温度高于地面,这些隐秘的动作共同交织成一股力量,极有可能会孕育出流动的生命之泉,在冰川之下幽闭的小宇宙中等待召唤。

远处的冰峰在月色中泛着微光,仿佛在诉说冰层之下的秘密。

冰川之下,红耀族的烈焰在永恒的夜色中倔强燃烧。若能以这炽热融冰为引,唤醒冰层下蛰伏的水脉,让暖流与暗河交汇,或许就能激荡出一股沛然莫御的活水。这水流将在冰层的庇护下,顺着北方高耸的地势奔涌南下,直抵干渴的南方大陆。

这个大胆的设想让众人燃起希望。只要水量足够充沛,定能跨越重重沟壑天堑。想象着水流抵达林海之畔的景象,所有人都看到了生机。在那里重建家园,总好过坐以待毙。法师们很快推演出实施方案,测算冰层厚度,调配人手,结合雷电之威与红耀族的控火之术,凿穿冰川应当并非难事。

在这片永夜的极境之地,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短暂休整后,众人已按捺不住心中激越,纷纷摩拳擦掌。安仲更是迫不及待,率领众人来到预定的开凿地点。

几位高阶法师同时出手,风刃呼啸,电光游走,坚硬的冰面顿时绽开一个幽深的孔洞。晶莹的冰屑在火把映照下如星辰坠落。那孔洞深不见底,风雷之力持续向冰层深处推进。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仿佛已经透过这冰隙,看见了底下潺潺流动的活水,听见了那令人神往的淙淙水声。

安仲凝视着不断深入的冰洞,这种希望随着洞孔的凿击越来热切。若能取得这冰川融水,再配合九渊可能寻得的新泉,天源国的生机便有望重现。水源在手,无论是举国迁徙,还是引水回城,都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

就在众人期盼之际,施法的法师突然一震,风刃在洞底遭遇无形阻碍,反弹的气流震得他手臂发麻。按推算,这深度早该触及液态水层,可各种自然之力却再难深入分毫。

安仲心头一紧,那抹刚扎根的希望突然蒙上阴影,不祥的预感如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黄昧族法师俯身探查,指尖朝向冰洞。片刻后他缓缓抬头,眼中映着洞中幽蓝的反光。那是最令人绝望的答案。

在冰川厚重的冰层之下,都是蓝石。

安仲站在冰洞边缘,指尖传来的寒意直刺骨髓。坚冰与蓝石的气息太过相似,竟让法师们连日来都未能察觉异样。直到今日凿穿这幽深的冰洞,那抹妖异的蓝色才终于无所遁形。

“再试一次。“安仲说道。尽管心中的希望之火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但向来认输就不是他的作风。

安仲带着两名高阶法师和一队星胜军精锐,深入冰川腹地。风刃与电光的每一次凿击都在冰面上留下深深的伤痕。

法师们闭目凝神,感知之力如蔓延开去,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回应他们的始终是那片死寂的蓝。在他们所处的整片冰原之下,无一例外都是蓝石。

千万年的坚冰比流水更为稳定,蓝石化自下而上缓慢侵蚀。此刻冰层下的液态水早已化作妖蓝,整片冰川正在不知不觉间被蓝月族的力量渗透。永冬极境,将成为满是蓝石的究极之境。

夜色如墨,安仲独坐营帐。他从不轻言放弃,但跋涉千山万水换来的竟是这般结局,即便是最斗志昂扬的人也不免心生颓唐。

天源国的噩梦正在这一整片大陆上演,蓝月族的力量如同瘟疫,悄无声息地染指每一处水源。

远征队的篝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看来,这一趟冰川远征队将徒劳无功,双手空空而归。

一名法师搓着冻僵的手指,低声道:“趁坚冰尚未完全蓝石化,或可凿取些带回。“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摇了摇头。千里冰原,负重前行谈何容易。队伍为求轻装简行,早已舍弃多余辎重。这些坚冰重若玄铁,怕是未出极境,就会耗尽众人气力。

安仲在营帐中来回踱步,冰靴在冻土上踏出沉闷的声响。他既想即刻将这噩耗传回天源,又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场败绩。最终他掀开帐帘,在永夜的极光下找到黄昧族法师。

“法师,给佐淳王传讯。“安仲的声音比冰川更冷,“就写:冰川之下,尽是蓝石。“

法师刚在自然之度中留下印记,安仲便焦灼地守在一旁。不多时,法师再次进入自然之度时获取到最新的消息。

佐淳的回复如暖流注入寒夜:“世事总难一帆风顺。安仲,不如来我这里。“

安仲握紧的拳头稍稍松开。是啊,此刻回城徒劳无功,不如去佐淳身边共谋大计。他转身面对追随多年的将士:“愿回城的可原路返回,愿寻第七口泉眼的随我西行。我们整编队伍,重新出发!“

星胜军的铠甲在极光下泛起寒芒,无一人挪动脚步。最坚韧的星胜军,岂会甘心无功而返?当启明星升起时,这支队伍已踏着坚冰南下,而后折转向西。

冰川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大队人马踏过艰难的路途,追随佐淳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