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痴梦！种子

引子：“如果有一颗种子感受到你的注视，它就必定会拼尽全力，发芽，成长，参天。”

接下来的日子，沙镇的建设步入正轨，大家每日按部就班的劳作，收集食物，材料，讨论遥远的故国。沙镇围墙竣工这日，九渊在入口处的牌匾上书“水花镇”。

逸灼法师说的没错，这一隅绿洲之地，供养眼前这些人已是勉强，根本形不成气候，又如何能与泫水环绕的天源城相提并论。

与泫水相比，这片水洼就像一朵特立独行的水花落在了沙漠中，还指望掀起怎样的波澜呢。

九渊凝视着牌匾，那“水花“二字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单薄，就像沙漠中的一滴朝露。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这几日斯维所展现出的惊人能力。

关于跛腿婆婆如何养育起这对双胞胎，始终笼罩在迷雾之中。尽管众说纷纭，却从未有过确凿的解释。似乎唯一能确定便是，这对兄弟属于灰夜族。

哥哥努图沉默寡言，有着黄昧族特有的缜密思维；弟弟斯维则性情爽直，体魄强健，武艺超群。但最令人费解的是，在二十岁之前，两人都未曾展现过任何异元能的特质。

如今兄弟二人正值弱冠之年。努图依旧深藏不露，而斯维的蜕变却让九渊震惊不已。在灰夜族中，九渊本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多年来唯有他能操控砂土之力，且已经掌握了爆发性的能量。

斯维的觉醒却更为惊人，他竟同时驾驭着音律与雷电两种异元能，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体内还流淌着本该属于白朗王族的风之权能。至于是否还潜藏着其他能力，因未逢施展之机，加之术式未明，尚不可知。

正午过后，九渊与斯维从“水花镇“出发，策马穿越绿洲边缘的沙地，去查看森中之源的情况。斯维一路上热切地搭话，却只换来九渊简短的回应。斯维倒也不恼，自顾自地哼起小调。

到了林地，二人下马沿着溪水徒步而行，天色已近黄昏，林中只剩斑驳的余晖。干枯的树叶在脚下破碎，水流潺潺，清澈凛冽，从树间倾泻下来的光辉洒落在两人的背上。

斯维看着前方九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终于忍耐不住：“九渊前辈，为何不在这里称王？“他的声音很高，树上栖息的群鸟扑棱棱飞开了。

九渊猛地驻足。他转身时，最后一缕阳光正刺眼地穿过树隙，迫使他眯起眼睛。修长的眉毛高高扬起，脸上写满难以置信。困惑裹挟起所有的谜题，在一瞬间充满大脑，九渊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斯维却很平静，只带着一缕迫切的期许。

九渊不知该说些什么，转过身继续走。夕阳重新伏在他的背上。

斯维不管九渊怎样，自顾自地继续说：“你可知淳王派我来此处有何用意，哎，九渊前辈，你怎会不知道呢。”

九渊仍在前面走着，脚步却明显放缓了。

“那时安仲前辈从永冬极境归来，正好遇上我们。“斯维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汇合后，淳王立即抽调了一支纯白朗族的星胜军，命我带队前来绿洲。他不派我哥努图，而是让我这个跟着安仲的人来……这其中的用意，不需要我多说吧？“

九渊的脚步越来越慢。是的，这一点自己早已想过了。斯维一直跟随安仲，佐淳最忠心的红耀族下属。佐淳定然认为，由安仲调教出来的斯维，比跟着自己的努图更值得信任。只是这突如其来的行动，这不合常理的安排，让九渊实在难以轻信。

“是了，这些你自然都懂。“斯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但你不明白的是，我来这里只为……“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些颤抖，“你难道不想知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九渊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直视斯维：“何事？“。

他的声音比往常更加低沉。尽管对斯维的说辞始终存疑，但关于星胜军覆灭的真相，他必须亲耳听个明白。

斯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来时路上，这支全由白朗族组成的星胜军，根本不听我的指挥。是啊，没有安仲在，我又算哪根葱。可气这些养尊处优的王族子弟，行军如此没用。磕磕绊绊行了不到一半路程，竟哭爹喊娘似的叫苦。这些人，还不如我的马儿。

“一日凌晨，半梦半醒间我忽然感到冰冷沁骨，就像掉进了冬日的泫湖。随着水飘飘荡荡，只觉得四肢无力。我想看看自己的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低头间只看到深蓝的水面。我用力摆动，可是水波震荡，一圈圈散开去。我在梦中也变成了水，深不见底。

“感觉很害怕，因为这水不似泫湖水那般温柔。却又觉得惬意，仿佛终于到达了我的归宿之地。忽然间，水中一片震荡，像是在我的腹部，或者是胸腔的位置，有什么东西一股脑地钻进来。可我明明是一片水域，为何会有冲击之感。我再次低头看去，只见水中一个身影蒙上了一层冷冷的蓝色，淳王。

“我在一瞬间惊醒了，再也睡不着，不知道怎会做这种梦。这不是个好梦，但是过于真实。不禁想知道蓝月山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队伍里没有黄昧族的法师。我用力闭着眼睛，有一个声音不断闯入我脑海，王和王后已葬深海。

“这个声音挥之不去，就像渗透在血液中。我不禁害怕，自己怎会有这种想法。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这个梦告诉了白朗族的领军。果然，他们不信，反倒说我妖言惑众，图谋不轨。咱们灰夜族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但那天的辱骂，比往常恶毒百倍。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什么淳王、天源国、王族荣耀，全都无所谓了。我只想尽快到达目的地。

“第二天，我们终于挣扎着来到戈壁边缘。风沙肆虐，永炽沙海就在眼前。缺粮少水的困境让所有人都濒临崩溃，他们……他们连马儿都吃了。恐怕马上就要吃人了。他们疯了，那些自诩高贵的白朗族人，竟然会干这种事。

“只有逸峰法师还保持着清醒，虽说桀骜不逊，却也真是条汉子。他严惩了杀马的人，可这又有什么用？走到这里，百人团已经折损了三十人。这沙海就像有魔力，能把人逼疯。到最后，拼的不过是谁更能咬牙坚持罢了。

“说来可笑，我竟希望自己没那么清醒。这样或许就不会对饥渴如此敏感。更可怕的是，每晚我都在梦中化成一潭寒水，深不见底。水下的世界太过骇人，那些蠢蠢欲动的黑影让我再也不敢低头细看，每次醒来都精疲力竭。

“那天在沙漠腹地，我们躲在沙丘阴影里休憩。突然一个人影晃到我面前，举剑就劈。我猛地挥手一挡，他死了。若不是这一下，现在站在这里的就该是个独臂斯维了。可我根本没想取他性命，只是……那一挥之间，竟带出了雷电之力。

“逸峰立即带人将我团团围住。十几把剑指着我，质问为何杀害同伴，为何诅咒淳王。我拼命解释，可挥手间……他们都倒下了。也许是雷刃，也许是和淳王一样的风刃……我也分不清了。

“更多的人涌上来……鲜血刺得我眼睛生疼，我不愿看见血。这时候风沙骤起，沙海汹涌，变成了他们的坟墓。这片沙海分外贪婪，仿佛对白朗族人有着特别的钟爱……恐怖无比。接着我就看见了古堡。它如同妖魅，突然出现在沙漠里。”

斯维垂下头，轻轻摇晃着，仿佛要把那些可怖的记忆从脑海中甩出去。当他再次抬头时，正对上九渊锐利如刀的审视目光。

“哗变。“九渊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斯维忙道：“若是他们真到了这里……就不会有我来见你了。他们与驻守在此的白朗军汇合后……定会对你不利。“

暮色完全笼罩了林地，森之源流的水声仿佛变得急促起来。

“淳王派来的全是白朗族人，却不见一个灰夜族……“斯维的声音带着几分苦涩，“其心可昭。“

九渊喝道：“不敬。”

理智上他对斯维并不信任，但是情感上，确实有理，况且斯维与自己同为灰夜族人。

如今寻到的这片绿洲，可能是整片大陆最后的净水。若天源城无法摆脱危机，这里便是最后的希望之地。当佐淳率众来此时，自己又该置身何处？

自己在此越久，恐怕越不利吧。况且，自那日爆发出暗杀归墟的进阶力量，自己心中已大为不安。“非王者若持过强之力，必遭猜忌……“这些事，还在儿时便经常听到父亲唠叨。

“在此称王吧。沙中古堡就是为你准备的王城，沙漠是最好的屏障。用我的力量帮助你，不要任何其他部族的人，把这里当做我们灰夜族的王国。我自少时跟随你们在决策团外，旁听了大小会议，清楚的知道佐淳只是一个平庸的王。他虽坚毅，但武断，虽勇猛，但鲁莽。这几年，他最大的缺点也暴露出来，多疑。”

九渊望向落日方向，晚霞在瞳孔中跳动，宛如火焰。轻声道：“兄弟。”

斯维叹息：“我知道，你只是不愿相信。从铉公伯伯便是衷心辅佐着先王。你和佐淳常日里在一起，就像我跟我哥一样。我哥他话说得不多，心机可不少，某一天若是……但努图毕竟是我亲哥，有血脉联系。王者，却是没有真兄弟的。佐淳派我来此，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是啊，王者怎么会有兄弟呢，这不正是父亲常告诫的吗。九渊在心中想着，不由得攥起拳头。体内那股暗杀归墟之力在奔涌，他不知是恩赐还是诅咒。

斯维向前一步：“如今这绿洲虽小，却足以供养整个灰夜族。你掌握着暗杀归墟的终极力量，假以时日，我们一路向东南开拓而去，也非不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如刀：“九渊前辈，你所拥有的，恰恰是佐淳最大的心患。“

九渊如何不知，一旦有了怀疑的种子，它必然会萌发，长成参天巨树。而任何可能威胁王权的存在，最终都难逃被连根拔起的命运。

“灰夜……“九渊的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是被轻视又令人畏惧的灰夜族。更何况，佐淳从来就不是完整的王。“

九渊身形微顿：“灵女。“

“历代白朗王需得灵女相助才能展现完全的力量。“斯维靠近，“佐淳没有，而你却有。暗杀归墟之力，连风刃都奈何不得。你真以为我带兵前来是为了支援？我固然真心，但恐怕只是被当做幌子。那些带着真正任务的人……总之，你再不能把他当做兄弟了。“

九渊嘴唇微颤，却什么都没有说，他转过头继续向前走，斯维也不再多言。

返程时夜色已深。两匹快马踏碎月光，沉默地奔向远方“水花镇“的灯火。直到牌楼近在眼前，九渊突然勒马：

“探堡。“

两个字掷地有声，话音未落人已远去。斯维停在原地，胸口仿佛有团火在烧。他望着九渊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指尖不自觉地抚上心口：

“是……我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