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泫水大陆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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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来时!去路

引子:“当恐惧变成习惯,仇恨变成隐忍,一切都开始轻松起来。但那银树,金鸟,红山,我一刻未忘。”

如今的姹和嫣,一个妖娆动人,一个老态龙钟,谁也不敢相信,这二人曾是孪生姐妹。

在漫长的时光中,她们二人都不知对方的存在。一人在深海永寂中凝固了年华,一人在荣耀的光辉下苍老偷生。

二人靠不同的方式存活,成为不同的人,也用不同的方式铭记仇恨。

姹:“这么说,你已经没有了蓝月族的力量?”

嫣:“是啊,为了不被觉察,我将全部的力量,都贮存在洞口那颗蓝树上了。咳咳咳,事实证明,我赌对了。否则无法蒙骗黄昧族的法师们。”

姹:“怪不得,我顺着潜流可以感知天源城中的一切自然权能之力,却从没有发现你。”

“可惜我一身偷学的法力,还没来得及跟你比试,便都还给蓝月山了。”嫣凝视着姐姐依旧娇艳的容颜,“姐姐你,还是如此年少美艳。虽然我们两人长相相似,但父王总说你更美,你像妈妈。”

姐姐还是那么美。婆婆注意到,努图的眼睛已经被她牢牢地吸引,像当年宫中那些年轻的侍卫一样。但在她的眼中,眼前这个姐姐,已全然不是记忆中的感觉。曾经她美,且美好,有一种温柔的倔强。此时她依然美,幽冷却勾人魂魄,带着近乎失控的妖冶,如脱缰困兽。

二人各自默默地跨过无涯的时光,面容、身份都产生巨大差异。但都比不上此刻面对面的两个人之间的沟壑。

她已不是从前的姐姐。无妨,婆婆也已不再是从前的妹妹。

从前姐姐沉稳文静,妹妹叛逆无状,此时竟像调换过来。唯一相同是,由同一个血脉生出的坚韧,哀恸。

姹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光滑的脸颊,眼中泛起一丝苦涩:“妹妹呀,我要这副皮囊有何用。蓝月沉没后,我在深渊中独自数着每一个没有尽头的昼夜。“她忽然冷笑,“美给谁看?给那些游过的鱼群吗?“

嫣佝偻着身子,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茶杯:“日日对着仇人强颜欢笑,姐姐,你觉得这滋味怎么样?“她抬起浑浊的眼睛,“知道吗?最初那几年,我每晚都要把指甲掐进掌心才能忍住……我要忍着,不然只能撞上他们的刀。“

姹:“呼,是啊,我们都是一样苦。那么,你是怎么在天源城活下来的?”

“像条丧家之犬。“嫣的嗓音沙哑,“我循着三大部族的踪迹来到天源,他们在泫湖边发现了我。却不能确认我的身份,最初便当我是灰夜族的流民。几大部族向来对灰夜族不善,认为他们是低贱的族类。而那时,蓝月在他们口中被描述得连灰夜族还不如。

“最初的几年,我非常不适应自己的身体。如最艳丽的花朵也最易荼蘼,我还没有完全享用青春便瞬间苍老。最让我担心的是,这身体无法支撑到看仇人们灭亡。或许是父母保佑,神明也听见我的呼唤,我的衰老十分缓慢。最痛苦的并非衰老,而是眼睁睁看着仇人们将蓝月的历史肆意篡改。

“在天源城居住下来后,因想念家乡,我常流连于泫湖畔,那水中有家的味道,我毫不介意让带着家乡气息的湖水浸湿衣角。

“后来,我参与了天源建城,经历了十代白朗王。因为年长,我的身体中蕴藉着自古至今的讯息,表现出他们难以具备的智慧,由此加入了天源国的决策团。记不清从哪年开始,他们便把我当做黄昧族。称我为长智老人。我似乎得到了永生,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衰老从未停止。”

姹:“呵,妹妹,妙啊。靠着这副苍老的身躯混进敌人核心,还被尊为智者。这帮蠢货,却不知你每日都在计算他们的死期。”

婆婆停住不语,茶杯在她手中微微颤抖。

姹:“若早知你尚在人间,我在那深渊中的千年孤寂,或许还能存着一丝念想。至少你活在日光之下,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他们的父亲是谁?“

嫣:“不,他们并非我所生。散去蓝月权能之后,我便是老迈之身,早已不能生育。”

姹秀眉微蹙:“可那斯维,分明有水泽的气息,若非如此,我也寻不到你。”

嫣:“二十年前,一个雨夜,我在泫湖畔捡到了他们。一对双胞胎男孩,粉雕玉琢的模样,长相极为相似,一下子就想到了姐姐和我。”

姹:“他们亲生父母,可查过吗?”

嫣摇摇头:“查不到,也没有去细查。这两个孩子很可能是白朗族和灰夜族人所生,就算查到了,也不过是王族的笑话。因我无子嗣,这两个孩子便被允许由我来养育。养了这许多年,早当是亲骨肉了。”

姹:“你当真不知他们的真实身份?.“

嫣:“怎么?”

姹:“那蓝月族的气息,你当时可知道,就没人起疑吗?”

嫣:“权能散尽后,我的感知能力非常微弱。即便他们是我族人,想来也是过了许多代际,黄昧族人也难探查到。”

姹:“那也奇怪,三族袭城之时,曾把全部族人聚到城内,确保无人漏网。我被困在城中时也确认过了,全族无幸。”

嫣:“许是一些流民的后代,身份早已难辨认。况且,父王从天源撤回之前,蓝月军在此驻扎,与三部族在此共处多时。那时异族的青年人暗生情愫,私下交往也是有的。”

姹:“不管怎样,这两兄弟,算是我们自己人了。眼下,我们需要人。”

嫣:“这倒不错。你可知道天源城里,哪个部族最团结?”

姹:“除了白朗,便属灰夜了。

嫣:“不仅团结,还是最卑屈,最想改变现状的,他们经历了长时间的白眼和不公。”

姹:“所以……或能为我们所用。何况他们中,有人具备罕见的潜能。”

嫣:“你是指九渊?”

姹:“自然,那块'顽石'的力量,正是我们所需。”

嫣:“在最初对抗蓝石的时候,他断了手指,由此获得了一次异元能爆发,将满湖的蓝石都化成了砂砾。”

姹:“但那远非他的极限,对吗?”

嫣:“所以……是你将他送去了蓝月宫?

姹:“没错。”

嫣:“果真是被冤枉的。那孩子自小便少言寡语,这种情况下也不为自己辩驳几句。他确有更多能量,只是不自知。”

姹:“九渊的力量一旦被激发,自然会使白朗族忌惮。他在佐淳面前敛起锋芒,是聪明的表现。”

嫣:“他父亲铉公也如此,一个老好人。只可惜生为灰夜族,兢兢业业一辈子为白朗族出力,却时刻被提防着。九渊自小便也学会了他父亲的隐忍,但他的才能……我不愿意看到他如此沉沦埋没自己,没有哪个部族生来就低人一等。于是点化了他,谁想到却令他更加谨言慎行。”

姹:“我的好妹妹何时变得这般乐善好施了。”

嫣:“幼子无辜。”

姹:“哼,当年屠戮我们蓝月族人,可从没区分过老少妇孺!”

嫣平静地迎上姐姐愤怒的目光:“他是我计划中关键的一环,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姹:“而我给了他机会。只有岩石的坚韧,可以抵御白朗族的风刃和红耀族的烈火。”

嫣:“可现在连他的家人,也被囚禁在宫中了。”

“岂不正合我意?“姹的笑容妖冶而危险,“否则如何让这块顽石为我们所用?如今两代风之灵女为了止风符掀起不小的波澜。而这符咒,正可化解我们王城中那恼人风。妹妹,你以为我在深渊这些年,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么?“

嫣:“我自然明白。否则你怎会瞧准了时机,让蓝石现世。”

姹不禁笑起来:“啊哈哈哈,想象着他们面对蓝石、面对干旱的样子,我就一阵痛快。他们不是想抹杀蓝色吗,那就让蓝色浸透他们的生命之河,染蓝他们的每一寸土地!“

嫣一阵沉默,喃喃道:“蓝色,是他们的梦魇,天源城数百年来都在逃避的颜色。那年建城后,白朗王下令所有人不得再提起蓝月族。曾繁荣的国度,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被一笔勾销。可笑的是,王族为巩固统治,传下来的只有谎言。他们给继承者的警示中,将蓝月污蔑成魔族,把蓝石说成邪物,世代告诫王族子孙要提防'蓝祸'。真相就这样被掩盖,随着世代更替越来越模糊,到最后,他们把自己也骗了。

“他们逃避一切蓝色,“姹接话道。

嫣:“不错,从此他们远离蓝色,和关于蓝的一切。天空是这个国度唯一的蓝色,他们甚至从不敢直视,却借口说那是恭敬仰慕。只有我知道,这不敢直视的恐惧遗传自先祖罪恶的血液。他们担心被蓝色所侵蚀,他们懊悔,恐惧。于是封禁过往,封闭记忆,认为树叶只要长出新枝,就彻底告别了上一个冬天。”

可是天空高高在上,俯视一切。

姹:“哼,懊悔,他们真的有吗?懊悔是最无用的,不过是对错误的自我安慰。郎朗乾坤,始终在见证世界万物,照耀着世间清明。他们可恨,可悲,自私,愚蠢!呼,倒要感谢他们这般愚蠢,才终于让我等到了机会。如我早知道妹妹你生活在天源内部,这局棋会下的容易些。”

嫣:“你是我唯一没能预言的意外。直到蓝石出现才意识到,我遥远的血亲还在人世,而泫河就是我们的纽带。”

姹:“我们早已丧失了面容和姓名,此后没有姹和嫣。我们共同的名字,叫复仇。”

姹看向窗外,眼眸温柔如水,月明星稀,家乡遥不可及。

嫣没有应和,只有不易觉察的、属于行将就木之人的喘息。

那晚姹轻飘飘的回到宫殿,发现佐淳正在等着她,如她所料。

佐淳:“去了哪里!”声音在夜晚的空空殿堂中回荡。

姹:“既然知道,又何必问呢。”

姹早就觉察到,自她出门便有双眼睛跟着自己,狡黠,却又愚笨。一直跟到婆婆家门口。

佐淳猛地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姹:“我作为王后,去慰问城中最年迈的老人家,有何不可吗?”

佐淳:“我劝你不要打婆婆的主意,明知道她是我们的长智老人。否则……到时候鱼死网破,谁都不好看。”

“呵......“姹突然笑出声来,“王多虑了。这样的长者,我敬重还来不及呢。“她转身时发梢扫过佐淳的衣袖,带起一阵幽冷的香风。

佐淳仍立眉瞪眼对着姹。

姹嘻嘻一笑道:“你是不是悔不当初。既然不相信我,真是不该把我带回来。”

佐淳:“你既已害了虹,又揣着诡计,叫我怎么相信。”

“正因为你先入为主地疑我,才看我字字皆谗言,步步皆诡计。“她忽然贴近佐淳耳畔,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若肯试着信我一次,说不定.....会发现天地焕然一新呢。“

佐淳:“哼!”

愤怒,更加愤怒。

姹,看着佐淳,经过这一晚,忽然发现这个高高在上的王者,竟比自己更像一场悲剧。

帷幕已拉开,好戏开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