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抵达!蓝山
引子:“多少年过去,天地倒置,山海轮回。被遗忘的事物伸出利爪,对现世狰狞相向。今日荣光的国度,每块新砖之下,都压着旧日王城的碎瓦。”
佐淳与虹沿着泫河西行,秋日的阳光将河水镀上一层碎金,一路上风光旖旎。水流尚且丰沛,沿岸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倒映在水面的光影如同流动的丝绸。
这段行程不似在城中那般政务缠身,日常事务皆由太后与詹葛先生打理,虹每日通过自然之度与城中互通消息,所以倒显得比平日清闲很多。
长途跋涉虽苦,却给了他们朝夕相处的机会。在特殊时期相互扶持的情谊,如今在远征路上愈发深厚。佐淳对虹关怀备至,而虹望着这个自幼仰慕的英雄,心中的柔情更甚。
“我的王,“虹低语,“即便我如秋日草木般枯竭,能有这些时日的相伴,此生也无憾了。“
夜深时分,远处山风呜咽。虹辗转难眠,白日里经过的险峻峭壁仍在眼前浮现。狭窄的山道一侧是嶙峋石壁,一侧是万丈深渊。现下回想起来,仍不免心悸。
佐淳因连日劳累早已沉沉睡去。虹借着月色凝视他熟睡的侧颜,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中泛起阵阵暖意。
正当她朦胧欲睡时,忽听佐淳在梦中呓语,断断续续的字句仿佛仍在重走那险峻山路。虹轻轻将温热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腕上,生怕他被梦魇所困。帐外秋风掠过树梢,而帐内这一方天地,却因这无声的守护而格外安宁。
佐淳的手突然如铁钳般攥紧虹的手腕,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惊喝:“小心!幽!“
幽……
这声呼喊犹如一道闪电劈开黑夜,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刃,不留情地直直刺入虹的心口。
虹浑身一僵,还未及反应,就感觉佐淳蓦地睁开眼睛,显是在梦中惊醒。她迅速闭眼假寐,睫毛却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佐淳的手劲大得惊人,在她腕上留下一圈红痕,她却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佐淳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温热的手掌将她被攥得生疼的手小心放回裘毯中。随后佐淳翻身背对着她,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绵长。
虹紧闭着眼睛,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渗入鬓发。
这一夜,星河陨落。
虹在泪眼婆娑中看着眼前这健硕的背影,熟悉又陌生。十年前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只觉无尽悲凉。
那时年少,各族子弟中英才辈出。九渊生得俊美异常,眉宇间总带着几分邪气,平日里沉默寡言。虽是灰夜族,却引得无数少女芳心暗许。
而王族的佐淳更是英武挺拔,举手投足间尽显男儿气概,成为城中少女们崇拜的对象。虹也是其中之一,只是她的倾慕中,还藏着一份说不出口的深情。
那时的王族婚配,虽已不再遵循着与白朗族灵女结合的古礼,但与灵女结合仍是最佳。而这一代的白朗族灵女幽,自幼便以倾国倾城之姿闻名。
常有人在她家门前驻足,只为远远望一眼她的容颜。幽若恰巧出现在窗前,通常浅浅一笑便转身离去,却已足够让那些少年魂牵梦萦。
直到佐淳痴恋幽的消息传开,再无他人敢去打扰。幽的居所仿佛成了摘星宫的别院,唯有佐淳时常造访,身后跟着九渊和安仲。每当他们到来时,幽总会多停留片刻,怔怔地望着来人。
虹至今记得她那时眼中闪烁的光芒。如今想来,彼时的悸动与憧憬,都随着岁月化作了无法言说的遗憾。
那些年少的男孩们躲在暗处,对佐淳又妒又恨,却不敢明言。他们和一些善妒的女孩聚在一起,总说幽不过是个靠美色攀附权贵的浪荡女子。
这个如花般娇艳的少女,也不得长辈们的欢心。族中长老们常说,过分的美貌往往会招致难以预料的灾祸。坊间关于幽的流言蜚语更是甚嚣尘上,不堪入耳。佐疏王对儿子的这段感情极力反对,百般阻挠,甚至亲自为他物色更合适的王妃人选。
作为王位继承人,佐淳最终不得不遵从父母之命,迎娶了聪慧贤淑的黄昧贵族之女,虹。对虹而言,能陪伴在倾慕已久的人身边,已是莫大的幸福。
起初,佐淳走进这段被安排的婚姻时,心中难免怨怼。但面对即将肩负的治国重任,一种为王的责任感渐渐压过了个人情感。他开始接受命运的安排。
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佐淳发现虹如清泉般温婉,处处为他着想。不知不觉间,心中的郁结渐渐消散,积极对虹的付出给予回馈。他们相互扶持,举案齐眉,在岁月流转中培养出了相濡以沫的深情。
被佐淳放弃的幽,反而活得比从前更加恣意。她终于能够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从前当佐淳出现在她窗外,幽的目光只能悄悄落在王身后那个沉默的影子上。
那双灰夜族特有的深邃眼眸里,盛着与她同样痛苦却炽热的情感。
就在这无声的对视中,两颗心早已紧紧相连。若不是佐淳与虹成婚,九渊或许永远不会吐露心声。他才不在乎什么红颜祸水的传言,不顾父亲的强烈反对,执意迎娶了幽。很快,他们的儿子弥亚降生。自那以后,幽的身体时好时坏,流言再起,但九渊始终寸步不离,对幽更加爱护。
没人知道,若这对有情人不能相守,会酿成怎样惨烈的悲剧。
而在王宫之中,佐淳与虹的女儿埃萨降生,这个小家庭看起来美满幸福。王与王后相敬如宾,治国安邦,成为天源城广为流传的佳话。
十几年来,虹用心经营着这段婚姻。为了自己的尊严,为了黄昧族的荣耀,更为了天源国的稳定,她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看着眼前的成就,她曾以为这就是幸福。
直到今夜,当佐淳在梦中喊出那个名字,虹才恍然惊觉,苦心经营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她从未真正走进过佐淳的心里。
王后的尊荣,终究只是一顶沉重的冠冕,一串华美的珠链,一把冰冷的宝座。在这些华丽的束缚之下,虹动弹不得。为了家族与王室的体面,她只能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独自吞咽苦涩的泪水。
自那夜之后,虹时常心神恍惚,温柔的目光蒙上一层阴翳。白日里她依旧强撑着端庄得体的模样,可每当夜幕降临,那双失神的眼睛便久久凝望着星空,任凭泪水浸湿枕畔。短短数月,她原本丰润的脸颊已凹陷下去,宽大的衣袍更显得身形单薄。
前往蓝月山的旅途漫长,历时半载方才抵达。途中佐淳分派斯维率领部分人马缓行,一面测绘地形,一面清除沿途邪祟,等待与安仲的队伍汇合。自己则亲率六百精锐先行开道。
此时安仲已从永冬极境折返。熟悉的归途让行军格外顺畅,当队伍终于走出永夜之地,久违的阳光洒在肩头,压在心间的已久的郁结仿佛也被阳光驱散。他们日夜兼程,很快与斯维部会师,继而马不停蹄地追赶佐淳的主力。
直到抵达蓝月山当日,佐淳才惊觉虹的憔悴。他只当是长途跋涉所致,心疼地抚过她消瘦的脸庞。虹心中苦涩翻涌,却终究不忍在这紧要关头让佐淳分心。
唯有在无人处,她才会放任自己露出疲惫的神情。指尖轻抚着手腕,那个曾被佐淳在梦魇中死死攥住的位置。很多时日过去,肌肤上已经没有淤痕可以证明那个夜晚的真实。可每当指尖触及此处,仍会泛起一阵幻痛,仿佛早已烙进骨髓,再也无法消退。
最讽刺的是,连这份隐痛都成了她必须隐藏的秘密。当佐淳的目光扫来时,她总会及时将手收回袖中,换上得体的微笑。
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愫,就像蓝月山终年不散的雾气,只能独自吞咽。每当佐淳关切询问,她总是淡淡一笑:“无碍的。“而后便专注凝神,与法师们一同探寻蓝石封印的踪迹。
队伍中的感知法师们与虹一同施展遥及之术,有人探寻蓝洞踪迹,有人搜索传说中的第七口泉眼。佐淳唤来凛冽气流,试图感知地下水源的脉动,却只得到一片空白的回响。
虹在自然之度中与詹葛先生对话,先生推测,由于当年白朗族的封印之力过于强大,加之山岩厚重,恐怕是将蓝石气息完全隔绝了。既然寻不到蓝月族的痕迹,不如转而追寻用来封印的白朗族之力。
至于第七口泉眼,若真藏于蓝月山中,必与封印蓝石的洞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以我们所知的蓝石之力,这口泉眼难道不会受到侵染吗?他们要找的或许并非两个独立的目标,而是一对相互依存的秘境。
自天源城出发以来,虹始终能感知到若有似无的蓝石气息,想来是沿途蓝石化水流所致。可踏入蓝月山地界后,这气息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山另一侧传来的躁动。站在峰顶远眺,只见怒涛拍岸的无尽之海。
蓝月山脉群峰耸立,众人推测封印之地不是深藏洞穴,便是隐于谷底。为求速效,每座山峰都分派两支队伍展开搜寻。这无疑是远征以来最艰巨的任务,在连绵群山中寻找一个被刻意隐藏的所在。尽管无人抱怨,但日复一日的徒劳正在消磨着每个人的意志。
海浪狂暴地撞击着山崖,猛烈的轰鸣声在峭壁间回荡。循环往复,连绵不绝,如同无形的嘲弄,肆意磨耗着大家的耳朵和耐心。
在连续多日的搜寻后,几座山峰的每一寸土地都被翻遍,连可能通往地下的隐秘隧道也都探查无果。正当众人陷入迷茫之际,安仲率领的队伍终于抵达。佐淳见到久别的挚友,难掩激动之情,亲自带着安仲登上主峰远眺。
站在悬崖之巅,眼前是无边无际的蔚蓝海域。海天相接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这海,像极了天空。“安仲轻声感叹。
佐淳点头:“是啊,和泫湖一样,蓝得纯粹,蓝得……“话音未落,两人突然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什么。
“蓝石?!“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心头。那深邃的海水,不正与溶洞中幽蓝的光芒如出一辙?历经岁月变迁,在永恒海浪的侵蚀下,山形地貌早已改变。或许当年设在山中的封印之地,如今已随陆地沉降,沉睡在这片汪洋之下。
曾经的山巅,早已沉眠为深海腹地中隐秘的暗礁;昔日的洞穴,也许正静静躺在海底最深处。
海风呼啸而过,卷起两人的衣袍。在这片亘古不变的蔚蓝面前,人类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但若真相真的藏在这片深海之下,他们又该如何触及?佐淳的目光投向远处翻涌的浪涛,一个新的难题摆在眼前。
佐淳与安仲匆匆返回营地,将海底封印的猜想告知詹葛先生。在连日搜寻无果的困境下,这个设想犹如黑暗中的一线曙光,立即得到众人响应。经过商议,队伍决定冒险下海探查。佐淳执意亲自前往,虹也坚持随行,以便随时保持联络。
陡峭的悬崖直插海底,显然不是合适的入海口。幸而探索小队曾回报,在主峰旁侧的矮山底部,有个隐秘洞穴直通浅海。佐淳与安仲在向导带领下前去查探。
穿过茂密的丛林,众人来到蓝月主峰山脚。岩壁上爬满虬结的藤蔓,那些坚韧的枝条与岩石纠缠千年,仿佛在进行一场永恒的角力。领队的军官快步前行,突然在一株奇特的矮树前停下。
这棵树不过人高,树干粗壮如墩,却几乎不生枝杈,更像是人工塑刻的木墩。尽管树形滑稽,树叶却在一瞬间吸引到了大家。仅有的几片树叶紧贴主干,在幽暗的林间散发着柔和的蓝光。那光芒清冷纯净,宛如炎夏里的一泓冰泉,让所有人都屏息驻足,不禁啧啧称奇。
“真是造化神奇……“安仲轻声感叹,伸手想要触碰那片蓝光。树叶却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微微颤动起来,仿佛有生命般闪烁着回应。众人面面相觑,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竟藏着如此灵异的生命。
军官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禀报:“淳王,正是此处。若非这树,我等断难发现这隐秘通道。“
他说着转到树后,拨开岩壁上厚重的藤蔓,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那些藤蔓纠缠得如此紧密,若非刻意寻找,根本无从发现。如此看来,这棵怪树意义非凡,更像是守护洞口的灵物。
佐淳凝视着树身上流转的蓝光,眉头微蹙。当他转头时,正对上虹若有所思的目光,两人视线相接的刹那,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疑虑。
藤蔓被掀开的瞬间,咸湿的海风裹挟着隐约的涛声扑面而来。众人依次进入洞穴,初始的通道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若两人并行就不得不紧贴在一起。黑暗中只能摸索着湿滑的岩壁前行,隐约觉得一直在向下走,仿佛每一步都在踏入古老传说的篇章。
蜿蜒前行约有百步,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溶洞展现在眼前,明亮得恍如白昼。四周石壁光滑如镜,水光闪动。
众人正处在一个平坦开阔的石台上,偶尔有水滴顺着低矮的岩石坠落,汇成细流沿着石台边缘蜿蜒而下。顺着水流方向望去,但见石台渐次低缓,最终与波光粼粼的海水相连。阳光照射在水面上,又将光芒折射到整个洞穴。
恰如探索小队所言,这里果然是通往大海的完美路径。
安仲蹲下身,手指轻触水面:“看来我们找到通往谜底的大门了。“涟漪荡开的水面下,隐约可见蜿蜒向深海延伸的通道,不知通往何方。
佐淳在光滑的石台上缓步巡视,指尖抚过岩壁规整的纹路:“这绝非天然形成。“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
安仲起身,抱臂而立,眉头紧锁:“我更在意洞口那棵怪树。“
“虹,你怎么看?“佐淳转向王后。
虹凝视着远处粼粼波光,眼神有些恍惚,片刻才回神:“确是人工开凿。“她指向洞顶的凿痕,“自然造化虽奇,却不会如此精打细算。“
安仲又去触摸地面:“可这纹路像是经年累月的海浪冲刷……“
“不。“虹手指划过隧道边缘完美的弧度,“自然之力确实能造就洞穴,但这条隧道的走向、洞口的隐蔽、甚至我们刚才先下后上的路径,“她顿了顿,“都太过精心设计。自然何其坦荡,只有人才会刻意隐蔽,又刻意标记。“
佐淳目光一凛:“比如那棵发光的树。“
“那树上……“虹的声音轻了下来,“附着着极微弱的蓝石气息。若非近在咫尺,根本无法察觉。“
洞内霎时寂静。众人面面相觑,蓝石二字如寒冰坠入静水。
安仲喉结滚动:“那会是谁……难道是我们先祖封印后留下的标记?“
虹摇头:“我们的先祖没有操控蓝石的能力。所以……“
“蓝月族。“佐淳的声音冷如坚冰,在洞穴中激起一阵森然的回响。水面上折射的光斑闪闪烁烁,仿佛在回应这个禁忌的名字。
众人低声议论纷纷。蓝月族明明早已全族覆灭,这标记若是战后所留,就意味着还有幸存者隐匿于世。这个发现,恐怕要颠覆他们对历史的认知。
安仲不住摇头,叹道:“我还是先去探探这鬼斧神工的人造洞吧。“
说罢便走向水边,踏入浅滩。海水没过他的腰际,他向前游了十余米,终于来到开阔的海面。接着向佐淳挥挥手,开始返回。
安仲抹去脸上的水珠,向佐淳禀报:“水域不深,底部与我们脚下的石台相连。“他指向远处,“但一出洞口,水深骤增,山体像是被生生截断,深不见底。“
佐淳:“此处倒是天造地设的码头。“
随即下令星胜军测量尺寸,砍伐木材。众人连夜赶工,将木材通过隧道运至洞中,在宽阔的石台上用坚韧的树皮绳索绑扎出三艘结实的木筏。
翌日出发的队伍已然选定:除佐淳、安仲和虹外,又编入各族法师与星胜军战士,组成共十五人的蓝洞探寻航海队。
第二天黎明前,这队人马五人一组分乘三支木筏,装载着野果,由山洞下到海边。海面映着熹微的晨光,雾霭在海面织成纱帐,潮腾腾的包围着众人。水上风平浪静,浓雾久不散去,竹筏缓慢地远离蓝月山,向着相反的方向漂去。
渐渐地海风轻拂,视野越发清晰,蓝月山已经远远地甩在背后,变成海天之间一条青灰色的曲线。太阳忽然跃出的那一刻,海面波光粼粼,金光闪耀,木筏在这一片光明中愈行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