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散却！荣光
引子：“被浪涛淹没的古老传说，连最固执的怀疑者都开始动摇。把握新生的故事，让它走向光明而非毁灭。”
姹的声音渐渐消散在殿堂中，她转过身去，胸口仍因情绪的波动而微微起伏。佐淳听完这段往事，心中泛起难以名状的不安。
他定了定神，直视姹道：“古荒时代的部族征伐本就寻常，你的故事并无特别之处。“
虹却已红了眼眶，似乎预见到了故事走向和结局。
姹的目光掠过虹，又锁住佐淳：“可悲啊，只有你这样的王者，才会觉得战争与掠夺稀松平常。你是真的愚钝，还是刻意装聋作哑？“
“哼，“佐淳冷笑，“你暗有所指，随意编个故事，捏造些罪名，就想让人认领么？“
姹已从方才的哀伤中恢复，眼中重新泛起魅惑的光彩：“哦？你倒是听出了其中的罪孽。这可不是故事，否则——“她轻抚澜渊珠，“我们为何会在此相遇？“
佐淳别过脸去：“太过久远又虚幻的故事，已知的各族人都不比神明，能活过四百年……“
“你自然不会相信我可以跨越四百年站在这里，可怜的凡人！“姹的声音忽然低沉，刺般尖锐的语气锋芒尽敛，“那是因为你不懂如何对抗时间。”
她缓步走向倒悬的殿顶，蓝格子随着她的脚步亮起：“首先你要有几个世纪漫长空虚的时光来耗费。在有限的空间内，品尝无涯的时间，细数每个时刻。把每一天都当成同一天来过，这一天，好长。我的时间仍停留在最后一个族人死去的那一刻。从此，我每天都在淬炼着同样的孤独，只为等待一个新的明日来临时，站在你们这些罪人面前。”
若不是真的仇深似海，也的确没有必要精心杜撰这样一个故事。虹心中想到，今天怕是走不出这里了。
佐淳沉默不语。若姹所言属实，许多疑团便迎刃而解。那些世代相传却残缺不全的蓝月族记载，露出了完整的样貌。所有未明了事宜，此刻如太阳照射白茫茫的积雪，雪后融化的地面渐渐显露，面积越来越大。显然，姹所说的故事并不像空穴来风。
姹见状轻笑：“怎么，还在辨别真假？“
“真假不明，与愚氓何异！“佐淳厉声道。
“伪君子。“姹抚过澜渊珠，“事已至此，真假还重要吗？今日所见所闻，终将让你白朗族的荣光如当年蓝月般陨落。你只是不敢面对这个事实。“
佐淳：“上有神明，可鉴虚实。”
“神明？“姹突然大笑，笑声中带着刺骨的寒意，“人们拜神，不过有所求罢了。当绝望降临，神明只会成为怨恨的对象。把一切都推给神明，佐淳王，你真可笑。神明若有公断，何不为蓝月族主持过公道？“
佐淳：“你就不怕触怒神明？“
姹轻抚着澜渊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触怒？可大谈不上。你们白朗族岂止触怒，赤裸裸地将神明困于世界上最幽暗之地。”
佐淳怒目而视：“邪魔外道，狂妄自大！“
“神明之所以为神明，“姹的声音忽然空灵起来，“只因可以掌控别人命运。惩罚或拯救，任意为之。”
“既然你已认定一切，“佐淳握紧佩剑，“那就尽管放马过来！我白朗族世代刚正，天塌下来也无所畏惧。但你用蓝石荼毒我天源子民，我岂能饶你！“
姹：“哟哟，还认真起来了。这幽暗的宫殿里埋葬了多少冤魂，天早就塌过了！既无天，还讲什么天理。”
“你……简直是个疯妇！“佐淳怒斥。
“别急，“姹忽然话锋一转，“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与你这种是非不分之人交易？“佐淳冷笑，“岂不是与邪魔同舞！“
姹眼中蓝光流转：“连天都不怕的王者，还怕邪魔。你以为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佐淳：“没有公平可言，谁会与你交易？“
“公平？“姹忽然间像被点燃，那双美目如同沸腾的湖水，“从来就不曾存在过！“她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墙上的蓝格子随之剧烈闪烁，整个空间都开始震颤。
眼见姹怒意渐炽，几近癫狂，逸尘与岱景两位法师不约而同上前半步，将佐淳和虹护在身后。姹只是纤指微抬，逸尘法师便瞬间化作一地蓝石碎屑。
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未及发出。
眼前的情况，虹和岱景先生都知不能再多有举动。
佐淳怒不可遏，长剑出鞘直指姹：“妖女！休得再猖狂！“
姹却忽然一声娇笑，好像方才暴怒的是另外一个人。那笑声清越动人，却震得人颅脑生疼，比刚刚的愤怒更可怖。她悠然欣赏着自的纤纤玉指，仿佛刚刚又完成一项杰作。
笑声未住，指尖甫动，便听到虹一声轻呼，倾倒在地上。
“虹！“佐淳慌忙相扶，只见王后面色惨白，一缕蓝丝正从她指尖缓缓蔓延。
岱景先生急忙俯身查看，只见虹的双腿已化作幽蓝的石质。自足底向上蔓延着细密的裂纹，但还没有碎掉。那蓝石与泫湖中的相似，只是此时看上去更像一团暗暗燃烧的蓝色火焰。显然这火焰由那个鬼魅般的女人控制，很可能燃尽全身。
虹强撑着直起身，轻声道：“无碍的，并不疼。“
她垂下眼帘，青丝散落遮住半张脸。虽无痛楚，却难掩心中恐惧。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害怕，甚至不敢设想未来。
佐淳轻抚她的发丝，扶住她颤抖的肩膀。虹缓缓抬眼，泪水已反方向蔓延到心中，她凝视佐淳的眼睛，轻轻摇头，又看了远处的姹。平静悄声地说：“谈判，水源。”
岱景先生向佐淳递去一个肯定的眼神。
佐淳心下了然。的确，姹的力量深不可测，己方又折损大将，在这诡异之地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此行的初衷本是解开蓝石之谜，恢复天源水源。眼下当务之急，是寻机离开这凶险之境。
佐淳的双眼赤红如血，如熔岩般映着他心中的怒焰。他攥紧拳起身，对着姹一字一顿说道：“到底，想怎样！”
姹笑意更浓：“无非是想让你明白，跟我，你不配讲公平。“
佐淳冷哼一声。
“真是倔强，“姹歪着头，“父王曾说过，这样的人往往勇武有余，谋略不足。“
“谈条件吧。“佐淳沉声道。
姹轻移莲步，蓝裙如水波荡漾：“虽然迟了些，但我的条件变了。不过对你来说，仍是桩好买卖。“她步步逼近，“我给你选择的自由，就看你要什么咯。“
佐淳凝视着那张越来越近的面容，她真的很美。尽管不该在此时留意敌人的美貌，却不由自主地在心底想到。
他甚至闻到她身上清冷的香气，若隐若无，如饮冰水，心中凛冽，随着冰水融化，化作一股奇异的暖流走遍血液。这令他想起冬日雪后，走在南山脚下艳阳里的感觉。
还在走近吗？佐淳握紧剑柄，计算着距离。再近一步，他就有把握一剑穿心。在那诡异的蓝石术发动前，或许真有机会。他几乎能想象到蓝色鲜血喷涌而出的场景，那必定会散发出更浓郁的香气。
不知是出于杀意还是别的什么，佐淳发现自己在隐隐期待她走得更近些。
姹停住脚，距佐淳恰恰余下一把剑的距离。她说道：“让我猜猜，你想要什么。”
佐淳一凛，莫非她真能窥透人心。
“离开这里？“姹轻笑，“这自是我们共同的愿望，所以请放心吧，这一点不计入我们的交易。“她忽然俯身，发丝垂落几乎触到剑尖，“你是要救那些快渴死的子民，还是救你的王后？“
这正是佐淳最不愿面对的抉择。
“自然是百姓！“见佐淳不语，虹突然出声，声音虽弱却坚定，“淳王，答应她。白朗族能为王，正是因为心系黎民。“她望向佐淳，眼中映着蓝石幽光。确实是划算的交易，毕竟，自己的性命在穿过结界时就已经交付了。只是佐淳不懂。
佐淳不忍看她，仰首闭目。虹知道，这是王遇到难题时的习惯。就像在摘星宫踱步沉思时，她与安仲、九渊常在一旁等候，与他商讨计策。
“一定要……恢复水源……“虹用尽全力说道，“别管我。“
佐淳似有若无地点头，睁眼时目光已恢复清明：“救天源子民，复我水源。何时能兑现？“
姹不答，转身走向残破的王座。她斜倚在斑驳的椅背上，身后露出一个幽暗的洞口。这个角度，只有侧坐在地的虹才能看见。
姹轻抚着王座扶手，幽幽道：“该说你薄情呢，还是称职？为了王座，连挚爱都能舍弃。这不是日夜陪伴你的人么？“
佐淳怒目而视：“你现在倒说起公平来了？“
“也罢。“姹忽然直起身，“我答应你。只要离开此地，天源城的水源一滴不少都会恢复。只是…………“她故意拖长尾音。
“有话直说！“佐淳急道。众人都屏息等待，生怕她再提出更苛刻的条件。
姹的目光在虹身上停留片刻，转向佐淳：“要离开这里，需付出代价。否则……“她环顾四周，“我也不会在这被发霉的地方困住数百年。“
佐淳：“什么代价？“
姹：“我要你重建蓝月山。“
佐淳毫不犹豫：“可以。“尽管他对如何重建这倒悬的废墟毫无头绪。
姹忽然展颜一笑：“对了，既然你舍弃了她……“她指尖轻点虹的方向，“那就由我来当这个王后。“
“痴心妄想！“佐淳勃然大怒，长剑直指姹的咽喉。虹虚弱地伸手想阻拦，却见姹不躲不闪，反而迎上前来，让剑尖抵住自己雪白的颈项。
“你能，杀了我？杀了我，“姹不恼反笑，指尖轻点剑锋，“你的子民，你的王后，还有你自己……都将永远困在这海底坟墓。“她眼中蓝光流转，“好好想想，白朗族的王。“
佐淳怔在原地，他不得不谨慎。
姹慵懒地倚回王座，“帮我重建蓝月堡，不过是要个空壳罢了。而我给你的，是天源国万千子民的性命。这笔交易，难道还不够公道？“
见佐淳沉默，姹继续道：“实话告诉你，离开此地确实需要借助白朗族的力量。你帮我重见天日时，自己不也获救了？返回你的王位，做那荣光无限的王。“她眼波流转，“不过牺牲个王后，却能换回王位与子民，怎么算都……“
“淳王，答应她。“虹的声音坚定。从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一刻起，她就便知道了自己的宿命。特别是在见识过这诡异的倒悬之城后，她对另寻出口已不抱希望。
佐淳凝视虹片刻，转向姹：“如何让我们信你会将蓝石复水？“
姹笑而不答，就像没听到佐淳的话，甚至手上都没有动作。只觉眼前有一缕细小却明亮的蓝光，直冲虹而去。紧接着瞬间而过的蓝光化作雾气蒸腾，伴着虹的一声轻呼，她的双腿已恢复如初。
“比起这个，“姹把玩着发梢，“将石复水岂不更容易？“
虹不敢置信地撑起身子，佐淳与岱景连忙搀扶。几人皆被这精妙术法震慑，天源各族从未见过如此纯粹而迅捷的能量操控术。
“还不走？“姹起身拂袖，“这地方我可是待够了。“她走向王座后的幽暗洞口。
佐淳望着姹走向洞口的背影，心中暗潮翻涌。前面这个邪魅的女人，到底最终目的是什么，绝不止于重建一座空城。不可否认，父王口中的蓝月城确实曾辉煌一时，但历史无法改写。蓝月族早已覆灭，王城沉入深海，如同坠入荒漠的星辰，滴落沧海的雨滴。
荣光散尽，永不复还。白朗，蓝月没有分别。
或许从蓝月城被狂风卷入海底的那一刻起，所谓的光明与黑暗就已颠倒，又或许白朗族从来不是光明的王者。佐淳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相信了姹讲述的那个故事
在这幽蓝的微光中，正或邪，虚或实，白朗与蓝月的界限似乎正在模糊。
但无论真相如何，他知道，作为天源的王，自己只有一个选择。
人民。